798年9月中旬,锡格蒂纳宫廷。
自打从比武大会归来,王后便一直待在王庭东侧的厅室里,没有踏出过半步。
这么算来,南娜已经月余没有被罗戈尔召见。
宫里的侍从们都说,王后失去了国王的宠爱,至少不再是国王议事时会叫上的那个人了。
罗戈尔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一卷报告,看着面前垂首而坐的妻子。
南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,金色长发被高高盘起。
她低着头,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。
月余未见,这女人也老实了些。
罗戈尔把报告放在桌上,先开了口:
“你作为大巫祭,手下招募些沃尔娃是正常的。”
闻言,南娜没有回应,依旧低垂着螓首。
“现在,斯莫兰人已经遗忘了诸神的荣耀。”
国王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:
“我需要沃尔娃与祭司,去提醒他们,谁才是奥丁的宠儿,谁才能保护他们。”
“但,您是在剥夺他们的土地。”
南娜静默了片刻,随后开口,却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劲儿:
“这不荣誉,索尔不会允许这样的不公正出现,陛下。”
罗戈尔看着眼前的女人,南娜抬头看他,可她也在害怕。
罗戈尔看得出来,如果顺着这个话头接下去,这女人还真敢顶着恐惧争论下去。
“不,南娜。”
罗戈尔把手中的报告,轻轻扔在桌面上,解释道:
“我这是为诸神在尘世的王国,寻找一条稳定的路。”
“我得保证,就算我被接往瓦尔哈拉,地上王国也能安稳传承。”
闻言,南娜似乎听懂了,手指捏在了一起。
“奥萨恩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王国,而不是成为雅尔们支配的傀儡。”
这句话落在厅里,让空气凝住了。
南娜坐着,没有动,罗戈尔也没有催她。
他看得出来,那副安静的外壳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打架。
一面是她从小侍奉到大的信仰,一面是她的孩子。
母性与信仰撞在一起,哪个也压不倒另一个,就只能在她胸口里互相撕扯。
过了许久,王后才讷讷开口:
“你说得对,我的丈夫。”
“你能明白就好。”
罗戈尔微微点了点头,像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我需要你的沃尔娃们,去告诉斯莫兰人,集社是为了更好地应对严冬。”
“只有团结起来,才能够吃饱穿暖,告诉他们,这是索尔给予的神谕。”
南娜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你手下有千余沃尔娃,斯莫兰可用不了那么多人。”
罗戈尔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声音平淡地继续道:
“我打算让萨克森人也成为诸神的信徒,让他们感受奥丁的荣耀。”
“这需要你分出些人手,前往萨克森三省。”
南娜这一次抬起了头,眼中的光再次燃起,为诸神传播荣耀!
萨克森,那片土地上的部族,被法兰克用剑与火洗礼了十数年,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。
但那里的部落民,仍然信仰着旧神。
南娜看着罗戈尔,像是在打量一个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的人。
“萨克森人会欢迎奥丁的使者吗?”
“他们会习惯的。”
罗戈尔回应着,言语中没有任何能让人反驳的东西。
南娜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
“我会挑选合适的人。”
“选些稳重的,再派些护卫,毕竟萨克森那边也有不少混蛋。”
说着,罗戈尔又补了一句:
“到了萨克森,她们得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旧神和诸神还是有区别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罗戈尔摆了摆手,示意她可以退下。
南娜行了一礼,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边时,她停了一下,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,迈了出去。
厅里安静下来,罗戈尔坐在椅子上,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他知道自己这个妻子想要说什么,无非就是奥萨恩...
门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,又渐渐归于沉寂。
国王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锡格蒂纳的港口方向,已经能看到桅杆的影子。
海尔卡到港的消息,第一时间就送到了他手上。
罗戈尔望着港口的方向,没有多少意外。
东边本就是诺斯人的猎场,他根本不担心夏季劫掠团会空手而归。
如果说损失惨重,那就更不可能。
松散的部落联盟,可挡不住数以千计的维京海盗。
他唯一没料到的,就是两人选择的目标竟然是爱沙尼亚人。
芬人被反复洗劫是人尽皆知的事儿,有了这个先例,海尔卡和达维特把目标定在爱沙尼亚人头上,倒是会算计。
劫掠团已经回归,那么,就是时候该去一趟斯莫兰了。
六个伯爵领全部整合起来,足够养活一支常备军团,还有深处内陆、不易被海贸影响的人口。
只要把那六个伯爵领划入囊中,庄园制推进就有了根基,斯莫兰的粮食和人力也会源源不断流向王庭。
窗外的风从港口方向吹来,带着咸湿的水汽。
罗戈尔转身走回桌前坐下,把那份已经被他扔过一次的报告重新拿了起来。
当晚,罗戈尔在王庭设宴,接待海尔卡与一众劫掠团领袖。
长厅里点燃火塘,桌上摆满酒肉。
劫掠归来的船长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吹着牛逼,声音在梁柱间撞来撞去。
海尔卡坐在最靠近罗戈尔的位置上,胡子比出发时长了些,让他那张脸看上去多了几分凶悍。
罗戈尔举起酒杯,厅里安静下来。
“敬奥丁。”
国王道。
“敬奥丁!”
一片粗壮的嗓子齐声应和,酒液泼洒在桌面上。
几巡酒过后,海尔卡放下酒杯,开始汇报。
他没有卷宗,一切全凭脑子,一路上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总计缴获白银六百磅,陛下。”
海尔卡的脸色兴奋,他从未抢过如此之多的财富:
“听本地人说,那些银币都是从南边过来的。数量之巨,我们搞了半天才搬完。”
罗戈尔没有打断他,端着酒杯听着。
“还有低等铁锭,约一千三百磅。”
激动的情绪,让海尔卡口干舌燥,灌下一口蜜酒继续道:
“虽然是沼铁矿炼的,但回炉锻过之后还能用。”
“陛下,这些铁打造成斧头,多少也能弄出一千柄吧,哈哈。”
除此之外,海尔卡竟然仅凭大脑,还记下了夏季劫掠团的零碎收获。
毛皮上千张,以狐、貂、松鼠、海獭为主,最为抢手的自然是质感最好的貂皮,也有两百张上下。
蜂蜜、蜂蜡各数百公斤;裸麦、大麦、燕麦若干;牛、羊、猪、矮脚马若干。
“不过...陛下。”
海尔卡顿了一下,继续道:
“因为船只有限,牲畜和粮食都留在了库雷萨雷。”
“不过,我把托尔斯坦他们留下了,还给了他们不少战士一同看守。”
罗戈尔听着,没有立刻回应。
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便已经算清了这笔生意的盈亏。
六百磅白银,兑换成银币将近九万枚,加上其他的东西,均摊下来足以应付劫掠团的报酬。
而那1300磅铁锭更是关键,铁在这个时代永远是硬通货,是武器的来源。
铁虽然是硬通货,但战士们一般更愿意选择奢侈品和白银,便于携带。
这样一来,这些铁,他罗戈尔就可以直接昧下...
不过1300磅铁,其实很少,就算是铸造成最省料的短柄斧,也只够打一千柄。
看来,铁矿来源,还是需要罗贝尔那边出出力,等明年催催债吧...
“陛下,要不是缴获了库雷萨雷当地的船只,其他的东西可能都运不回来。”
这时候,坐在旁边的达维特也适时开口,补充道:
“那港口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,陛下。”
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道:
“不过,我们也不嫌麻烦,大不了可以再跑一趟的,陛下。”
厅里响起一阵笑声,几个船长跟着起哄,道达维特说得对。
跑一趟不够就跑两趟,总之都是赚钱嘛。
罗戈尔没有接这话茬,只是看着海尔卡。
海尔卡被他看得收起了笑,面色一正。
“陛下。”
海尔卡的声音低了些,也凑近了点:
“还有一样东西,我得单独跟您说。”
闻言,罗戈尔放下了酒杯,正戏来了。
海尔卡说得简明,没有多余的赘词。
因为国王交代过,奴隶可以直接卖给他。
海尔卡对此特别留意,光是优质奴隶,就拉回来近千。
其他的残次品、品相没那么好的,还留在库雷萨雷港口。
按照8世纪末的情况,奴隶的价格应该是下行的。
在北欧当地,一名优质男性奴隶,折价应有75~80枚银币,如果卖往罗斯地区,应该能够到达120~150枚。
如果把人儿卖到尊重奴隶的阿拉伯,那就更值钱了。
据说8世纪末,哈伦·拉希德统治时期,优质奴隶足以卖到300枚迪拉姆银币,折合白银900g。
不要惊讶,因为在八世纪,维京人就有了一套完整的路线,用来售卖奴隶。
从罗斯,顺第聂伯河或伏尔加河南下,至阿拔斯,中途有十数个文化参与其中。
其外,工匠、战士更是值钱,价格足以卖到600~900银币不等。
至于女奴,可能就没有那么值钱,毕竟那玩意儿生产力有限,能做的事儿也有限。
一般来说,在北欧当地,一名优质女奴,如会唱歌,出身高贵,或者容貌俊美,也就50~60银币不等。
说到这个价格,就不得不提不列颠了。
不列颠的奴隶市场,其实也非常繁荣,但其价值观与北欧那叫个南辕北辙。
一名男性奴隶,只能卖到60银币,但一名女奴却能卖80~150枚。
有记录,爱尔兰贵女在威塞克斯卖到了2磅白银。
这不是赎金,是奴价,由此可以看出这帮撒克逊人是会享受的。
说到这个赎金啊,那肯定要提到修士。
一个修士被俘虏,通常不会被当作普通奴隶售卖,都是按赎金计算。
不少记录显示,一个稍微有点点身份的修士,就能拿出上千银币的赎金。
踏马的上千银币,比贵族小姐都值钱,你说维京人不抢修道院抢哪?
好,这段确实是为了水4k,不然差一点,现在水够了,回归正题。
....
罗戈尔看着海尔卡,没有立刻说话。
近千名优质奴隶,按市价折算,是不比此次白银收入差多少的进项。
海尔卡开口,他自然也明白对方什么意思。
但比价钱更重要的,是奴隶的用途,也是罗戈尔特意委托的目的。
斯莫兰开发需要人手,庄园制推行后建磨坊、修水渠、伐木垦地、清理石堆,样样都要力气。
让自由民去干这些活,他们会跟你谈条件、讲道理,磨磨蹭蹭拖上很长时间。
奴隶不一样,奴隶只需要两样东西,吃食和对主人的敬畏。
“都关好了?”国王问道。
“关好了,陛下。”海尔卡答道:
“全都上了链子,关在城外的营地。”
“做的不错,海尔卡,明天带我去看看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罗戈尔没有再多问,他举起了酒杯。
“敬海尔卡。”
国王的声音高亢起来,传遍了整个长厅:
“敬达维特,敬远航归来的战士。”
“敬陛下!”
厅里一片呼和声,脚杯碰撞,酒液飞溅。
战役结束之后最痛快的时刻,便是此刻!
活着坐在长厅里,怀里是财宝,面前是酒肉。
罗戈尔饮尽了杯中蜜酒,把杯子搁在桌上。
海尔卡凑近了一些,低声问:
“陛下,那些奴隶,您打算怎么用?”
罗戈尔看着桌上跳动的火苗,片刻后道:
“海尔卡,你知道斯莫兰的,那里现在需要人手,也需要战士。”
海尔卡一愣,他当然听说过。
那个地方的人被国王的军队狠狠踩过,但那里至今还没有被真正纳入国王的治下。
他隐约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。
“战利品的话,把铁留给乌普萨拉工坊,其他的你们自己分配,当然,奴隶我会出钱收购,不会让你们亏损的。”
不待海尔卡回应,国王便看着他继续道:
“你们从东边回来很累,但你们还不能休息,斯莫兰那边,我还有事需要你们去做。”
“当然,陛下,耶夫勒的战士愿意为您效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