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8年秋季的斯莫兰,忙碌之景一片。
国王兼领着数个督军,开始在斯莫兰六个伯爵领大行其道。
战团从斯特·格霍尔姆开拔之后,只在塞韦德境内绕了一圈,便分成三路。
库尔夫领着他麾下的森人部众转向西北,直奔纽东特伯爵领;
托斯蒂格则带着灰胡子分部的老兵折往东南,去向芬韦登和韦伦德两地;
罗戈尔自己带着国王亲卫和韦姆兰战士,留在塞韦德。
罗戈尔定下的顺序,就是先拿塞韦德和默勒开刀。
....
默勒那边,队伍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早。
矮脚马沿着田埂压过去,马蹄踏碎枯草上的霜。
聚落里的人远远看见尘土扬起,丢下手里的活就往屋里跑。
门一扇扇关上,又一扇扇被踹开。
某个头人还没穿上外衣,就被人从床上拖到院里。
督军站在他面前,开口第一句话就是:
“从今日起,这片聚落归国王庄园管辖。”
闻言,头人涨红着脸,似乎憋着一股怒气。
看着头人模样,索尔芬只得再多张一次嘴道:
“你来登记,或者组织人违抗王令?”
头人梗着脖子说了一句“这地是我祖父传下来的”,光头督军也不再言语。
一旁亲卫直接上前,按着头人的肩膀,让其跪着,斧头落下,人头滚到院子的泥地里。
他的妻子在门口看着,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,待人头滚落,妇人一手紧紧攥着门框,眼泪止不住的流。
第二个头人站在自家门口,吓得两条腿一直在抖。
他张着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亲卫拖着他走出院落,问了他同样的问题。
头人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想要顺服,却又想起了乡民的言语。
结果可想而知,斧头再次落下。
一个上午,默勒境内死了十七八个头人。
尸体全被插在各自门口的土路上,没有允许,任何敢取走的人都会被通缉。
第二天,索尔芬把剩下的头人召集到一处,又把那话儿重复一遍。
不过这次,就再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。
头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到账桌前,把手印摁在名册上。
摁完的人退到一边,脸色灰白,没有人吭声。
默勒伯爵领就这样服从了国王的敕令,快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...
而塞韦德当地,罗戈尔却没有用屠杀开路。
命令传下去:愿意加入庄园的,就登记造册,不做惩戒;
而不愿交出土地的人群,罗戈尔也没下令屠杀,全都抓了起来,统一看押。
抓捕从九月初开始,国王亲卫加上海尔卡的战士分成十数队,穿行在塞韦德的聚落之间,挨家挨户宣布领地归属。
...
屋门被一脚踹开,一个汉子刚起身就被按在地上,双手反绑到背后。
他挣扎着抬起头,看见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那些国王爪牙却横着矛杆挡在妻儿身前。
那些人重复着国王的敕令,汉子喊了两句“这是我的土地”云云。
战团成员也不理他,直接把他拽起来,就拖向屋外。
孩子哭了起来,妻子眼睛直直盯着丈夫走远,直到看不见了,才蹲下去,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。
此类场景数不尽数,一个老妪挡在门口死活不让进,国王爪牙直接抬手推开。
老妪踉跄着撞在门框,后脑磕在了木头棱角,人就软在了地上。
他的儿子们从长屋冲出来,却被矛杆横在胸口拦住。
他们刚想抵抗,又一脚直接踹在膝弯,按倒在他兄弟身边...
再一户,某个自由民趁乱,想把牛群赶向林子,沿着小路往外跑。
两名骑马战士,直接从后头追了上去。
绳圈套住汉子的脖颈,将其拖倒在地。
那自由民被拽起来反绑双手,牛也被全部征收。
一户,两户,十户,短短数日,河滩营地已经关了上百人。
营地四面围着削尖的木栅栏,地上铺着干草。
人挤人坐,却沉默异常。
看守提着木桶,每天两回,一人一勺稀粥,不饿死人就行。
看守们还议论着,陛下还是太过仁慈。
....
十月中旬,哥特兰方面派遣了长船。
船队有十余条大型长船,船舱里装着杂粮,卸在岸边码头。
返程的时候,舱里却装满了不愿意上交土地的自由民。
数百名自由民被押到滩头,锁着手腕,一串一串走上搁板。
有个年轻汉子踩上跳板时停了一下,回头望向岸上。
他妻子抱着孩子,也挤在人堆里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跟看守说些什么,却被船员的鞭子抽在背上。
那男人疼的直弯腰,却被身后的人推进长船。
长船本就不甚宽阔,人挤着人,状态各异。
有人开始哭,有人谩骂,有人诵念着诸神,希望能够惩戒国王。
长船在塞韦德和默勒的海岸之间,来回跑了十几趟,每一趟,都能装满。
不过也有意外情况,不少人在被清算之前,就逃离了故居。
督军们也让人追过几次,追到猎道口,林子太大浪费人力,就只能谩骂着回营。
至于跑了多少,那肯定是没有人统计。
但每个聚落的监工都能猜出来,被驱逐的人,肯定是比预想的少。
....
库尔夫那边,就没有这些破事儿。
纽东特离西约特兰较近,大个子从自己的地盘直接拉了一条兵线过来。
纽东特的抵抗本就不甚激烈,兵到了,头人自然也软了。
况且,大家都是邻居,雅尔库尔夫的大名儿谁没听过,森人领主!
这壮硕男人身后,站着的可都是森人战士,一水儿的罪犯,下手有多黑,底下屁民自然也都清楚。
有几个不服的,库尔夫也不多话,让人拉到村口当众抽了二十鞭。
人没死,又被挂在旗杆上晒太阳,聚落就再也没有人站着和库尔夫大人说话了。
名册摊在桌上,该捺印的捺印,根本没有人敢多问一句。
纽东特,便成了六个伯爵领里,第一个完成登记的。
....
托斯蒂格带着灰胡子分部,从斯科纳方向进入芬韦登。
他手下的灰胡子,挨个聚落过了一遍,每到一个地方,国王的敕令便会送达。
愿意入住集社的,照常登记;
不愿顺从的,也不做过多处置。
但过不了多久,韦伦德方向便扬起尘土,又是一队老兵开过来,此处便不会再有抗议之声了。
因为,那些抗议的,十之八九没有按国王的命令送往库雷萨雷,而是被灰胡子分部直接征用,成为奴隶。
韦伦德的头人们,原本还打算凑在一起商量一下。
但托斯蒂格可不会给他们机会,副团长直接让人沿着河岸,每到一个聚落,便插上一面王旗。
旗子插完,事就定了,如果事后见不到起色,那就只能等着成为斯科纳的农奴。
....
而厄兰岛,则落到最后才表态。
默勒死了七个头人,剩下的头人连话都不敢多说,该登记的登记,该交地的交地。
消息传到厄兰岛,岛上的头人商量了两天,第三天就派人过了海峡,表示愿意推行庄园集社,请国王派人上岛指导指导。
罗戈尔接到口信,却对阿德贝尔克道:
“知道了,让他们等着,期间让哥特兰派人去要点好处,等他们受不了了再说。”
整个秋季,斯莫兰都在骚动。
边界被重新划分,田埂推平,界石挖出来扔到河边。
牲口从各家牵出来,赶到一处,按庄园编户重新分配。
农具也被堆进仓棚,登记造册。
头人不再管理聚落,被编入庄园成为总管帮工。
斯特·格霍尔姆镇外,第一座庄园的谷仓立起了木架。
工地上,自由民排成一排,抡着镐头刨地。
地冻了,一镐下去一个白印。
监工坐在土堆上,手里攥着鞭子。
有人累得直起腰擦汗,鞭梢就在他脚边啪地一响。
有重兵看管,也没人吱声,只有镐头砸进土里的闷响。
秋粮收下来,却被一车一车送进庄园的库房,说是今年的收成也归庄园管束。
到了秋末,十数个庄园已经立起了骨架。
有些搭好了木梁,有的缺些石料,进程最慢的,只有几根柱子立在空地上。
....
忙碌了整整一个秋季,斯莫兰的庄园制度终于得以顺利推行。
只不过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并不小,在王国南部,民间已经有流言开始四散。
某个小磨坊,来磨麦子的农户排着队。
磨坊主就站在磨盘边上闲扯,看着也是个多嘴的人。
这话儿扯着扯着,就扯到了国王头上。
话语间提及:斯莫兰的土地都归了王庭,没有律法,没有廷议,就那么收了。
农户们听着,也不敢接话,却把所有事儿听了干净,等着回去当作谈资。
又或者是酒馆,斯科纳方向来的行商喝多了酒,拍着桌子和人讲着:
“你们还没听说吗?”
“听说什么?”
“陛下在斯莫兰干的事啊,国王非法剥夺了自由民的土地。”
“那么大的农田,说收就收;不愿意给地的人,也是说送走就送走了!”
“我都看见了,国王的船,一趟一趟往东边拉人。”
有人低声说了句:“他本来就是国王,所有的土地都是王国的。”
听到这儿,酒馆里也没人笑了。
另一边,一个吟游诗人也开了口:
“国王陛下啊,是屠龙者,你们不知道吗?”
“屠龙者终成恶龙。”
“我看陛下啊,就和法夫纳一样。”
“法夫纳杀了自己的父亲,得到了财富,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缩在山洞里,守着金子,最后自己也变成了贪婪的恶龙。”
“咱们这位陛下啊,我看也一样。屠龙的时候还是那个英雄,等坐上了王位,就变成了恶龙....”
这段酒后故事被传了出去,转述的人添了点油,加了点醋,传到各地也变了样子:
“国王让龙血污染了,想要拿自由民的土地,去喂他的庄园。”
传言顺着商路传开,在磨坊里闲谈,顺着酒馆四散。
从芬韦登传到韦伦德,顺着河传到默勒,又折回东约特兰。
塞韦德河滩上的营地还在,木栅栏也没有拆,里面关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哥特兰的大型长船跑了几十趟,每趟都塞满了人。
放逐之人,最后也没统计出一个准数。
督军的报告写着三四千,罗戈尔派人盯着的时候,估摸着只有两千出头。
而且这些自由民,到底是去了库雷萨雷种地,还是被卖到别处,罗戈尔也不知道。
不管如何,加上那些钻进深林里的,五千是打不住的。
这对一个行省来说不算多,但这些人是反抗者,聚集起来就会掀起叛乱。
不过,事情已经解决了,地也收完了,人也全都入了编,也是时候该走了。
罗戈尔在离开之前,让阿德贝尔克查了一遍传言的源头。
查回来的结果,有点复杂:
行商是斯科纳来的,名字没人知道,人已经走了。
磨坊主还在,但他只是重复行商的话,被割了舌头等死。
酒馆在芬韦登,老板也记不住客人的面孔。
查到这儿就断了,看得出来没有人组织这事儿,也没有人领头。
只是每一个人都在闲聊,说着说着,就成了南部的低语。
罗戈尔听完阿德贝尔克的汇报,沉默了一会儿,道:
“让他们说吧。”
传令官问回国王,是否安排回锡格蒂纳的行程。
而国王的回答,却让传令官诧异了片刻:
“不回锡格蒂纳,去厄勒布鲁。”
这个决定也不能算临时起意。
挪威、丹麦、瑞典全境都已在名义上,臣服于罗戈尔的王座之下。
锡格蒂纳地处东部海岸,作为政治中心的用处,自然一天比一天小。
如果不是东进计划,需要一条能快速调动兵力的轴心,罗戈尔早就把王庭挪走了。
为了能够平复民怨,再次宣示自己的号召力,罗戈尔此次的目的地直接放在了厄勒布鲁。
没错,就是拉格纳前妻加遗孀,盾女拉葛莎的领地。
厄勒布鲁夹在维纳恩湖、韦特恩湖与梅拉伦湖中心。
往北直抵挪威通路,南达斯科纳平原,往东对着波罗的海诸多港口,往西还能走水路抵达卡特加特。
说它是斯堪的纳维亚之心,有点过了,但说是咽喉重地,绝对不算过分。
加之南娜在那大兴土木,建造新的神庙。
罗戈尔想借一场冬日祭典,把事儿一并办了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