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韦德伯爵领。
秋季前后的早晨,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,剩下一茬茬干枯的根茎戳在土里。
聚落边上有几间仓屋,门前堆着晒干的草料。
一匹矮脚马拴在桩上,甩着尾巴。
阿德贝尔克在前一天夜里抵达此处,无人招待的他,只能和护卫在聚落边上的草棚里将就了一夜。
天一亮,就带着十数名护卫来到了聚落广场。
消息传得也快,他还没走到空地,头人们就已经走了出来。
六七个头人站在一处,身后跟着不少自由民。
男的攥着农具与铁器,女人们则抱着孩子站在长屋门口。
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,王庭来的人要动他们的地,没有人愿意,但却都关心的紧。
为首的头人是个干瘦汉子,头发有些灰白,手里拄着一根削平的木杖,代表着他述法者的权力。
他看着阿德贝尔克走过来,没有让路,也没有行礼,只是站在那里。
阿德贝尔克在几步外站定,扫了下眼前的人,开口道:
“诸位,我今天来,是替国王下达命令。”
“推行庄园,不是要夺走你们的土地。而是把土地集中起来统一管理,收成按人头分配。”
“王庭只是统一管辖,土地,依旧还属于你们。”
“放屁。”
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,述法者抬起手,身后也安静下去。
“土地,是诸神给予世人的。”
他看着阿德贝尔克,讷讷开口:
“土地从诸神手里传下来,传到我们祖父手里,再传到我们父亲手里,又传到我们手中。”
“现在你跑来跟我说,要把地合在一起,收归王庭?”
“没有人说要归王庭....”
“合在一处?”
“那跟剥夺有什么区别?”
述法者没有大声吼叫,但这句话却砸在了地上,砸得场上一静。
片刻后,自由民们便跟着喊了起来:
“你又不是斯莫兰的雅尔,凭什么剥夺我们的土地!”
“滚回去!”
“土地是我们的,谁也不能夺走,除非杀了我们!”
“国王的不公正,诸神也会看在眼里!”
阿德贝尔克看了述法者片刻,又看了看后面那些攥着农具的汉子,没有再说话。
国王让他说的话,他一句不落,已经传达到位。
对方不接受,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。
阿德贝尔克不再犹豫,转身走到拴马桩前,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
护卫跟着上了马,十数人出了聚落,沿着田埂往北离去。
而他身后,则传来一阵欢呼和唾弃声。
走了一段,旁边护卫策马靠过来,压低声音:
“大人,就这么走了?”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阿德贝尔克也不回头,注视着路面道:
“陛下要的可不是让他们点头,是让所有人都知道,王庭给过他们机会....”
....
默比林地。
昨日,罗戈尔就已经抵达了塞韦德边境。
两千人从弗雷塔出发,在默比林地与库尔夫和托斯蒂格的人马会合。
四方合在一处,四千多人,把默比林地边缘占得满满当当。
其中,国王亲卫两百,韦姆兰战士一千,库尔夫麾下森人部众千余,托斯蒂格灰胡子分部出兵一千两百老兵。
按普通出巡的规模,其实带个几百人就够了,但罗戈尔这次可不是为了巡视。
王帐扎在营地中央,门口插着一面黑底血鸦旗。
大帐内,罗戈尔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皮纸地图。
库尔夫侍立在左,托斯蒂格侍立在右,索尔芬则站在门口位置,垂首等候。
“陛下,塞韦德那边,阿德贝尔克大人还没回来...”
见国王还在看着地图思索,大个子率先开口道。
“恩,他应该游说的差不多了,这会儿也该回来了。”
闻言,罗戈尔抬起了头,看向周围几个督军道:
“斯莫兰人并不想遵循我的意志,即便那是为了他们好....”
“陛下,不如直接派我们动手吧。”
闻言,库尔夫也懒得思索,脱口而出。
“没人说要杀人,库尔夫,我现在是国王,你也已经是一位尊贵的雅尔了...”
罗戈尔抬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道:
“庄园必须推行到斯莫兰全境,先从塞韦德开始。”
“塞韦德和默勒两地的人闹得最凶,默勒往后放一放,先把塞韦德收拾服帖了,其他地方自己也会老实些。”
“陛下,塞韦德这些自由民....”
托斯蒂格手握剑柄,面色严肃的看向国王:
“他们之前两任雅尔都死了,领头的杀了一茬又一茬,但自由民还是不服从您的命令,不如直接...”
闻言,罗戈尔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胡子:
“所以这次不一样了。”
“那这次,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罗戈尔低下头,手指点了点地图:
“不服从王令的人,就赶到萨雷马岛上去。”
“萨雷马岛?”
闻言,库尔夫皱着眉:
“那离斯莫兰可不近,陛下,就算送这些自由民过去,也得上百艘长船。”
“恩,那也要把这些送过去。”
罗戈尔不置可否地扬起下巴,瘪嘴道:
“那边刚被海尔卡打下来,正好添些人过去。”
“陛下,这次不听话的人应该不在少数,全都迁过去吗?”
闻言,海尔卡思索道:
“这样一来,我们还是要动用武力啊,陛下。”
“当然,我只说不杀他们,可没说不动手。”
看着疑惑地海尔卡, 罗戈尔笑道:
“塞韦德这里的地要先腾出来,庄园有了,粮食种出来了,我们的压力就小了,也不必一直跑出海劫掠。”
闻言,众人都有些沉默,劫掠不光是他们谋生的手段,更已经演变成了一种传统。
而且国王也曾提过另一件事,就是王室帮忙蓄养他们手下的兵士。
“陛下的智慧堪比诸神。”
沉默了一阵,托斯蒂格开口道:
“这样,那些自由民就不用死了,还能有条活路。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罗戈尔挑了挑眉,继续道:
“庄园制不是要抢谁的地儿,愿意留在斯莫兰的自由民,按照庄园的规矩过日子,会比之前获得更好。”
“那些不愿意听管教的,就送去萨雷马,让他们过他们自己想过的日子,毕竟那边也不缺那么几块农田。”
“两边各自安生,何乐而不为。”
“王庭要的是这片土地的安稳,不是到处叛乱。”
“陛下仁慈。”
闻言,托斯蒂格低下头。
罗戈尔没接这句话,看了索尔芬一眼:
“索尔芬。”
索尔芬赶忙抬起头,站直道:
“陛下。”
“你带的人,休整的怎么样了,不会还像刚来时那样无精打采吧?”
“我私下已经教训过了,陛下,韦姆兰的战士愿意为您效力。”
索尔芬回话,声音端端正正,不带一丝闲气。
罗戈尔收回目光,继续道:
“明天拔营,去斯特·格霍尔姆,韦姆兰战团开路,明早就出发。”
国王站起身,双手撑在地图上:
“都下去准备吧,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各督军领命,陆续出了帐。
....
第二天一早,起营拔寨,三千多人列队向南。
斯特·格霍尔姆,建在一座淡水湖边。
镇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沿河排着长屋,中心有一片空地,场上立着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。
周边是成片的田地,稍稍高起的坡地上架着几座谷仓。
罗戈尔的军队在镇外一里处扎营,营帐连片扎了起来,火堆点燃,王旗插进土里。
镇子里,有人爬到屋顶朝这边看,看见漫山遍野的帐篷,又爬了下去。
没有人关上院门,也没人敢关上。
当天傍晚,两名国王亲卫骑马进了镇子,战士敲开几家门户,传达指令:
所有头人,天黑前到军营大帐面见国王。
当天夜里,六个头人先后出了镇子,在营地门口被搜了身,带进了大帐。
大帐里烧着一盆火,罗戈尔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矮几上搁着水囊和匕首。
六个头人一字排开站在帐中,没有人敢抬头。
“都来了。”
罗戈尔刮着胡茬子,道:
“坐。”
六个头人依言在两侧的木凳上坐下,屁股只敢沾一点点边。
罗戈尔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道:
“庄园的事儿,阿德贝尔克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好几遍了。”
“今天,我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们的土地,需要拢在一处,人手编成组,收获后按人头分粮,寡妇孤儿由庄园供养。”
“你们这些头人呢,仍然管着自己族人的事儿,只是需要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一个坐在最末位的中年头人,嗓音嘶哑道:
“陛下说了一通,落到实处,还不是把我们的地收走了?”
罗戈尔把刮刀扔进水盆,看了那人一眼:
“地还是你们种,有什么不一样吗?”
“但收获却需要由您分配,陛下...”
闻言,罗戈尔没有否认。
“到头来,我们在自己祖辈的土地干活,收成却要交给庄园,再按您的规矩分出来。”
那人低下头,嗤笑一声:
“土地在您手里,粮食在您手里,我们算什么?”
“父辈传下来的土地,到我们这辈成了借种的。”
“斯莫兰的雅尔从没定过这样的规矩,先祖也没这么活过。”
见状,罗戈尔有些惊讶,这头人还不是普通NPC啊,旋即问道: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利维尔。”
“恩,利维尔。”
罗戈尔接过话头,语气平静的劝说道:
“你说的这些话,之前有不少人也都说过,但他们说完,那里照旧推行着我的制度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一旁,库尔夫接过了国王的话头,冷冷道:
“因为他们都死了。”
帐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。
罗戈尔依旧看着那名头人,没有说话。
利维尔迎着国王的目光,猛地站起来,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斯莫兰人不是奴隶,土地是诸神赐给我们先祖的,你要收我们的地,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说着,头人抽出腰间短刀,刀尖指向罗戈尔:
“按照古老的律法,我要求决斗,如果我赢了,就带着你的人滚回东约特兰去!”
帐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,坐在两边的头人往后缩了缩,谁也不敢动。
罗戈尔坐在原处,没有起身。
一个国王,可不会随随便便接受一个自由民的决斗挑战。
不用国王开口,旁边数名亲卫已经动了。
亲卫们快走两步,从侧面上手,直接将凶器夺下。
利维尔转头,亲卫已经把短刀横了过来,一刀划在他的颈侧。
血喷出来,泼在地上。
头人倒了下去,抽搐了片刻就不动了。
罗戈尔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对另外五个人说道:
“回去之后,把族人召集起来。”
“我要在斯特·格霍尔姆建立庄园,土地按河滩和坡地划片。”
“给你们三天时间,把名单、牲口全部登记下来。”
头人们脸色灰白,目光落在地面那摊血上,又打了个寒颤。
五个头人先后站了起来,朝罗戈尔弯了一下腰,赶忙退出大帐。
出了帐,冷风灌到脸上。
一个年轻些的头人腿软,扶住旁边人的胳膊才没跪下。
他们互相搀着,走进夜色里,身后营地中的火光一闪一闪,像狼的眼睛。
这一刻,已经有人想起来,罗戈尔当年屠戮斯莫兰时,是什么场面。
罗戈尔的目的达到了,他不需要多说杀鸡儆猴的话。
那个头人的血,就摆在那些从属和自由民眼前,比任何话都管用。
因为,斯莫兰有血气的,敢和他正面硬刚的人,都死绝了。
在罗戈尔大军压境的同时,斯莫兰各地也出现了不少从王庭来的沃尔娃。
这些沃尔娃和普通祭司并不一样,这些女人穿着深蓝的粗毛斗篷,腰间挂着剑,背后挂着弓。
她们分散到各个聚落,三五人一组,就在火堆边坐下,等好奇的人围上来。
她们不传王令,也不说庄园的规矩,她们讲的是另一个东西。
“因为斯库尔,冬天会一年比一年长...”(冬狼斯库尔会追逐太阳女神苏尔,所以会有日夜,有春夏秋冬。)
一个沃尔娃蹲在火堆边,手里拨着一根柴棍,对围坐的众人说着。
“你们自己也清楚,早年间,秋天带霜的时候才开始收麦子。”
“现在啊,冬天还没来,雪就来了。”
“往后啊,一年会比一年更冷。”
人群里没有人反驳,这女巫说的确实是事实。
这几年,斯莫兰的冬天确实一年比一年难熬了。
“这是诸神降下的考验。”
沃尔娃说着,看向天空:
“索尔把炉火举到天上,照亮了夜空,但霜巨人却把冬天带到了大地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某人问道。
“索尔掌管着耕种,庄园就是索尔的炉火。”
沃尔娃看向那人,一脸神秘:
“分散着的人们,是守不住火焰的,更抗不住寒冬。”
“只有把柴放在一起,火才能烧得更旺,才能让人们活过冬天。”
“国王收到了索尔的神谕,才下令建立庄园。”
“这是诸神借国王的手,让你们从寒冬里活下来。”
沃尔娃们讲述着萨迦,讲述诸神的故事,讲述火焰与风雪。
这种话术,从沃尔娃嘴里说出来,和从国王的传令官嘴里说出来,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传令官推行庄园,那是国王的剥削;沃尔娃说起庄园,那就是神谕。
诺斯人对于诸神的信仰,是从小接触的。
而让女巫们来用萨迦哄骗,正中软肋。
寒冷是真的,饿死人的冬天是真的,王庭的剑斧也是真的。
所有东西压在一起,那些心里有疑虑的人,也会服从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