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罗戈尔带人离开南曼兰。
沿路走了几天，队伍便抵达了东约特兰。
弗雷塔要塞建在一处小丘之上，南边贴着河道。
原先的木寨已经拆除，城堡下头的磨坊、牛棚、铁匠铺都立了起来，兼顾了防御工事与庄园两项职能。
国王进了堡门，守卫都是老人，自然也都认得，一路放行。
队伍丢给海尔卡与守卫交接，罗戈尔自己直接上了二楼，朝主人的居所走去。
二楼的廊道很是安静，竟然连走动的仆人都没有。
走到尽头，门虚掩着，国王推门而入。
特鲁达坐在窗边，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，桌上摊着几张羊皮纸。
看见罗戈尔进来，她愣了一下，手中的笔都跌落桌面：
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路过。”
罗戈尔说着，在桌边坐下，扫了一眼屋子。
屋里陈设不多，北欧的秋季，壁炉里的火却快要熄灭。
桌上搁着半块长面包、一碟盐、一小罐黄油。
靠墙的木架上，搭着几件法兰克样式的旧衣。
堂堂公主，维京王后，身边却连一个女仆都没有。
特鲁达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，笑了笑：
“陛下吃午餐了吗？”
“你在这儿....过的怎么样...”
“弗雷塔很不错，陛下...”
特鲁达站了起来，拿起一旁的银壶给罗戈尔倒了杯水：
“皮埃尔大人偶尔会派人送些东西来，阿德贝尔克大人也会帮着添过些餐具。”
罗戈尔没有接话。
她说“偶尔”，说“帮着”，这话里的分寸他听得明白。
皮埃尔和阿德贝尔克同为法兰克人，有两人照拂，不至于让公主冻着饿着，但能给的也就这么多。
国王与法兰克的战争刚刚结束，连下人都会有所推测，肯定是没人愿意巴结这位失势王后，就把她这么晾着。
罗戈尔心里清楚，但也看得出，特鲁达并不愿意诉说。
过了许久，特鲁达又补上了一句：
“我在这儿过得很好，陛下不用挂念我。”
罗戈尔坐在一旁的长椅，拿起银杯将酒水饮尽，犹豫片刻道：
“查理...让我给你带来问候。”
闻言，特鲁达的身体轻轻顿了一下：
“您...见过父亲了吗？”
“嗯～前不久他还遣人送来信件，说不久前还带人在亚琛打猎。”
罗戈尔看着桌面，应了一句又道：
“他让我替他，照顾好你。”
“我也向查理保证过，让你能够快乐。”
特鲁达低下头，半天没说话。
公主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放开，过了好一阵，她哑着嗓子问道：
“他让您捎来问候...为什么不自己写信给我？”
闻言，罗戈尔没有回答。
他和老狮子才刚刚打完仗，法兰克又频发内乱，又怎么可能越过他和已经联姻的女儿通信。
而特鲁达则别过脸去，肩膀绷得很紧，想忍住苦楚。
但不过片刻，罗戈尔还是听到了啜泣声，和砸在面前的羊皮纸上的泪花儿。
特鲁达用手背擦去眼泪，好像擦掉了就不会被发现。
眼泪擦不干净，越擦越多，她索性低下头，将哭声闷在嗓子眼里。
见状，罗戈尔心中其实有些不忍，但却依旧没动。
女人的眼泪最容易让人心颤，但这位公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
之前放走埃克伯特等人的事儿，罗戈尔可不是不知道，只是一直没有发难...
等特鲁达哭声渐小，罗戈尔从怀里摸出一枚胸针，放在桌上，朝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是查理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胸针是法兰克宫廷样式，银底，嵌着一颗蓝宝石，背后有别针，用来固定法兰克披肩所用。
特鲁达看着胸针，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见状，罗戈尔感觉有些不耐，直接站起身来：
“之后的事儿，我会安排好的，有什么需要，你可以直接去信给皮埃尔。”
走到门口，身后传来特鲁达的鼻音：
“陛下...明天，明天...您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那...您能跟我说说我的父亲吗？”
罗戈尔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特鲁达低着头，没敢看他。
“明天我再过来。”
门被合上，罗戈尔刚在廊道里走出几步，身后又传来一阵没压住的哭声。
罗戈尔站了一下，继续下楼。
那枚胸针，确实是查理曼亲手交给他的。
老狮子心里是记着这个女儿的，但屁股决定脑袋，帝国重要还是子女重要，是个人都能想明白。
不管出于什么原因，带一句话，一枚旧胸针，罗戈尔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。
离开公主居所，罗戈尔直接让人叫来传令兵。
“去斯莫兰，找到库尔夫和托斯蒂格。”
“让他们把斯莫兰的进度报上来，然后带人到塞韦德边界等我。”
闻言，传令兵一愣，心里骂娘，无奈问道：
“陛下，让他们在塞韦德那边，到哪儿等您？”
“过了塞韦德西边找片林子扎营，我到了他们自然会知晓。”
传令兵领命，翻身上马出了堡门。
第二天，罗戈尔又去了一趟特鲁达那里。
公主依旧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，国王将其抱在怀中，把法兰克近一两年的事挑了些能讲的，顺着她问的说了一些。
罗戈尔话说得还算委婉，像是在哄小女孩一般。
特鲁达听得也很入神，偶尔问上一两句，罗戈尔也是连哄带骗糊弄过去。
法兰克那些互相倾轧的事，他是一句没提。
待说到莱茵河畔的景色，两人对视着融在了一起。
（妹妹的腿不是腿，是莱茵河畔的春水。不管，一切为了帝国！）
不多时，城堡二楼便响起了靡靡之音。
此后罗戈尔在弗雷塔待了三天，三天里见了几个管事的头人，把入冬前要办的事交代下去。
弗雷塔周边已经并入了庄园，账目和活儿都有人管，没有什么大麻烦。
第三天的午后，索尔芬如约带着一千自由民战士，抵达了弗雷塔郊外。
人是从韦姆兰拉来的，如此短时间集结，肯定也是人困马乏。
队伍看着还算齐整，但士气却不怎么高涨。
之前的法兰克战争，韦姆兰的民众并没分到什么好处，自然没有什么参战热情。
到了城门外，队伍停住，索尔芬翻身下马，快步来到国王面前，单膝跪地低头行礼。
“陛下，韦姆兰的战士愿意为您效力。”
“你领地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我已经吩咐人下去推行集社了，陛下。”
“让弟兄们扎营休息，等过两天再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
索尔芬没有多话，转身就去安排。
罗戈尔看着他走远，这光头自从在锡格蒂纳被他收拾了俩月，现在说话办事都规矩得很。
这人本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，什么时候该低头，用着倒是省心。
又过两天，库尔夫和托斯蒂格的信使也前后抵达，送来了消息。
说是庄园推行的情况，有好也有坏。
好的一面，纽东特伯爵领，集社推行得还算顺利。
居民配合得积极，分地、记册、抽成，一套流程下来没出乱子。
维瑟辛靠着韦纳恩湖，已经建成了集种植、捕捞、编织为一体的小型集社。
磨坊修的不大，渔网也被纳入手工作坊，入冬前能够向王室提供一批咸鱼和干酪，账目都报了上来。
芬韦登和韦伦德的进展，并不怎么样。
芬韦登的头人纷纷推脱，有大片林子没有砍伐，庄园一时铺展不开；
而韦伦德那边，找的借口还算合理，说是沼泽多，要建庄园开垦新地，就得先排水挖渠，不是短时间能办成的事。
不过这两个地方的头人也是表了态，愿意配合，只是时间问题。
而厄兰岛那边集社的操办，被罗戈尔委派给了哥特兰方面。
但厄兰的头人们一直推诿，今天说人手不够，明天说船没到，拖着不办。
阿德贝尔克也在那边探到了风声，厄兰的头人还在观望风向。
塞韦德和默勒两个伯爵领闹得凶，斯莫兰异体同心，但都不敢表态，怕同乡断了他们的财路。
说到底，症结还是在塞韦德和默勒。
这两个伯爵领，当初就是反抗罗戈尔统治最凶的地方。
前前后后，这地方已经死了两任雅尔。
王庭派过去的命令，连自由民都嗤之以鼻。
说罗戈尔是在践踏古老盟约，要把自由民绑在他的后院里做牛马。
罗戈尔对信使报上来的消息，也是早有预料。
庄园制推行，触动了那些头人和自由民的底线，不闹才有鬼。
现在这好话也说了无数遍，既然不听，那就不妨换一种方式谈谈。
送走信使，罗戈尔在弗雷塔又待了两天。
享受完民众的爱戴，罗戈尔便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。
第四天一早，两千人的队伍迅速开拔，沿河道向南出发。
灰胡子在队前，耶夫勒战士跟在后面，索尔芬的韦姆兰战士护着两翼。
进了塞韦德边界后，聚落的自由民看见军队经过，院门紧闭，狗都不敢叫了。
对此，罗戈尔也没什么兴趣跟自由民斗智斗勇，继续催马向前。
现在的他，只想去和那些把古老盟约挂在嘴边的混蛋，当面谈一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