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锡格蒂纳之后,日子就慢了下来。
没有战事,没有行军,没有要接见的外邦使节。
罗戈尔每天的生活就是喝酒,巡视,再喝酒,再巡视。
他一个国王出门也不带亲卫,忠诚的灰胡子们被他留在了锡格蒂纳。
而他本人则穿着一件旧皮甲,腰上别着把短柄斧,在锡格蒂纳的街巷和郊外的聚落之间游荡。
城里的居民认不得他,见了他也不跪不迎。
罗戈尔倒也习惯,有时候路上碰到有人吵架,便站住听一耳朵,偶尔开口说两句,事情便了了。
这个年代,娱乐少得可怜。
仅有的娱乐就只剩下喝酒,但酒喝多了也就那么回事。
当然,除此之外,还可以听吟游诗人讲讲萨迦。
但国王本人就是最能吹的那个,又何必跑去听那些都认不得几个字的诗人吹水。
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,罗戈尔发现,他最大的乐趣,是替乡民主持不公。
北欧自由民的纠纷,和同时期别的国家比起来,着实有些古怪。
头一桩让国王瞧见的,便是盗牛。
牛是自由民最重要的财产,一头牛能换多少银币,各家心里都有数。
比起藏在屋里那些贵重品与铁器,牛显得格外招贼惦记。
这也不难想到原因,铁器要熔了重铸才有销路,贵重品很难出手,弄不好就露了踪迹。
牛不一样,牵到集市上,几十里外的人买走,杀肉使唤,谁也不知道那是哪家的。
更省事的是,偷牛不用翻墙撬锁,也不用摸黑钻进人家屋子里去。
夏天的牛栏多半在院外,甚至就在草坡上拴着,趁着夜色解开绳子,牵起就走,天亮时已经在几十里外了。
所以啊,牛就是最受欢迎的赃物。
罗戈尔在郊外的聚落闲逛时,接连遇到了好几起这样的案子。
有丢了牛的农人蹲在自家门口,抱着脑袋不吭声;
有整个聚落的汉子提着斧子追出十几里,却没能找到那盗牛贼。
罗戈尔好奇,便上前询问了几户自由民,便转回锡格蒂纳。
他叫来芬恩,让他从乌普萨拉要塞调数百名老兵过来。
灰胡子们到了锡格蒂纳,直接散到郊外各个聚落里去,帮助追捕盗牛贼。
随后,罗戈尔又叫来皮埃尔。
“锡格蒂纳附近凡是有过牲畜交易的商人,全部进行问话,一个也不许漏。”
法兰克裔的财政官应下,很快展开行动。
这事儿别人办不来,那些贩卖牲口的商人,可有账簿记录,货从哪条路走、和哪些庄子有来往,整个锡格蒂纳,就没有比皮埃尔更适合办这桩事儿的人。
王室财政官,皮埃尔可不是白当的,基本来过两个王室直辖地的商人,都认识这位外乡人。
把关系用在几头牛身上,那只能说绰绰有余。
一周之内,聚落的木栅栏边上就挂起了绳索。
十几个盗牛贼被拖到锡格蒂纳广场,绑缚双手,蹲在地上一字排开。
最终处理是罗戈尔下的令,但法律却不是他定的。
盗窃,放在这个时代就是重罪。
很多文化处置得都很严酷,北欧尤其如此。
按述法者的条例来,偷牛的人要被拉到广场上,用石头活活砸死。
罗戈尔站在酒馆的窗口,看着广场上人群围成圈,石头一块接一块落下去。
惨叫声没有持续太久,他看了一阵,转身走开了。
作为一个现代人,他觉得这样的小过错,用石刑多少有些残忍,不如砍头来的痛快。
可这规矩动不了,北欧人就服这个。
一个偷牛贼,偷了人家半份家当,若只罚几个银币了事,失主不服,别的贼也不怕。
只有让所有人都看着石头砸下去,才能震慑宵小。
也不是没有其他死法,当众砍下脑袋,比石刑体面得多,但那是给勇士准备的。
北欧的战士相信,勇敢者由女武神接去瓦尔哈拉。
砍头这样的死法,是留给有资格的人的。
窃贼,显然没有这个资格。
一个不劳而获的人,一个在夜里偷偷摸摸牵走别人牲口的人,没有荣耀,没有信誉,不配踏进瓦尔哈拉的大门。
如果使用砍头、绞死这样的刑法,不足以唾弃这种卑贱之人。
罗戈尔明白这个理,也没有改动当地律法的意思。
盗牛的事压下去之后,市井里还有别的麻烦。
如交易违约这种事,非常常见。
商人收了定金,货没送到,买主找上门来,便会吵得不可开交。
债务与借贷更不用说,有人借了钱还不上,有人说自己没借过,各执一词。
还有言语侮辱,维京社会认为,骂人的话一旦触及家人,那便是真的不尊重,拔斧子就砍那都算正当防卫。
在市井上,罗戈尔见过几回,因为两句话不对付,血溅当场,剩下的事交给家属和雅尔扯皮。
他认为这确实有些过了,为了一句骂人的话,死一个人,两个家族结下仇恨,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。
这种情况,在公开庭议上屡见不鲜,所有自由民都会把合理扣在公屏上。
就算罗戈尔是国王,也不能因为看不惯便更改法律。
毕竟,在这个尊重荣誉感与公正的维京社会,任何对律法的改动,都会招来麻烦。
于是他把皮埃尔和阿德贝尔克叫来,吩咐下去,先在锡格蒂纳城内设立一处交易所,凡是商贸上的纠纷,如违约、债务、借贷,该赔钱的赔钱,该退钱的退钱,全部到交易所来谈,不许私下动斧子。
皮埃尔管账,阿德贝尔克管人头。
两个人往交易所一坐,灰胡子往那一站,那些商人倒也是肯低头的。
至于言语上的冲突,罗戈尔没有立什么新规矩,只让聚落的头人和雅尔们多费心,能劝则劝,劝不住再上庭会。
说到庭议,罗戈尔也动了心思。
眼下的庭议太乱,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都要上庭会上说。
财产纠纷也好,物件失窃也好,个人恩怨也好,都要跑来让领主评理。
罗戈尔认为,庭议是用来裁断大事的,不是给邻里磨嘴皮子的。
这些事的处理权,全部被罗戈尔下放到头人手中。
当然,为了保证公平公正,罗戈尔把头人之间的庭议,做了限定:
如:开会最少由三个聚落的头人同时在场,裁定结果才算有效。
若有申诉者不服,可以向雅尔申诉,由雅尔重新裁定。
这样一来,雅尔的庭会就能腾出手来,办真正要紧的事。
邦迪的土地继承,本地土地的分配,人口普查,谋杀的定案,这些大事才配摆到雅尔们面前。
提到谋杀,北欧人在这件事上的判定,和别的地方差异极大。
维京人看重荣誉,也看重家族。
杀人这种事,在别的国家只有一种说法,杀人偿命。
但在北欧,得分开来看。
一种是公开杀人,两个人有恩怨,约好了决斗,有见证人;
或者进行挑战,当着众人的面动的手。
这样死了人,不算谋杀,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杀人者只需向死者家属赔偿一笔财物,事情便算了结。
当然,想要靠赔偿来了结,也必须死者的家人点头认下。
这种处理方式,放在其他的文化,可能让人难以接受。
杀了人,赔几头牛、几只银杯就能脱身?
但北欧人就是这么办的,道理也简单:
世仇会死人,今日你杀我兄弟,明天我砍你儿子,后天你的侄子又来寻仇。
一代一代杀下去,两个家族的人丁都要赔进去。
与其这样,不如赔财了事。
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,白银和牛都是贵重的赔偿,还是划算的。
雅尔们也会从中调解,劝双方收手。
大多数时候,自由民们也愿意接受赔偿,握手言和。
另一种,就是真正的谋杀。
趁着夜色摸进别人家里杀人,或者放火烧了人家的屋子,不给人还手的机会。
这样的人,一旦逮住,就是处决,没有调解,没有赔偿这一说。
他的家人也会被连坐,驱逐出聚落,沦为森人。
森人是什么,大家应该也都清楚。
那些被放逐的人,没有家园,没有身份,在荒野里游荡,靠劫掠和打猎过活。
没有聚落会收留他们,也没有雅尔肯为他们说话。
他们和社会隔着一道墙,永远也翻不回来。
但因为罗戈尔,这些本已经钉死的规矩,被更改了。
锡格蒂纳的庭会改了章程之后,那些细碎的吵嚷少了许多。
头人们有时候凑在草棚底下,坐着把一桩桩小案子断了;
雅尔们则聚在大厅里,商议邦迪的地界、明年的粮赋,哪块地该分给哪家。
不少森人,被罗戈尔赦免,加入了新的工程,扩建锡格蒂纳...
日子还是平淡的,罗戈尔照旧每天喝酒,照旧一个人走出堡垒,在城区和郊外绕上一圈,看一看聚落的栅栏,听一听屁民的怨言。
谁家的牛丢了,他会上前帮忙;
两家的地界不清,他也听上两嘴。
有他在的地方,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,大约能消停一阵。
某一日,国王划着小舟,在他熟悉的梅拉伦湖游荡,却听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:
被他安置在斯特兰奈斯的萨米人,在不断扩张放牧领地,与乌普兰、西曼兰的平民起了数次冲突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