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来皮埃尔和阿德贝尔克时,天色已经黑了。
大厅里只有火塘照亮四周,罗戈尔坐在长桌边上,手边压着一卷羊皮纸。
听到声响,他也没有抬头,依旧盯着桌面思索。
两人跨过门槛,国王便开口问道:
“集社那边,情况怎么样了?”
皮埃尔和阿德贝尔克显然没料到,一进门就撞上这样的话头,脚下都是一顿。
随即两人站稳,颔首行礼。
皮埃尔上前一步,说道:
“经过两年的发展,集社那边的情况非常不错,陛下。”
罗戈尔视线转移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说下去。
皮埃尔便从弗雷塔讲起,弗雷塔一带的庄园制度,推行了两年,如今已经覆盖了周边大部分聚落。
各地农户陆续入了社,土地由社里统一分派耕种,收成也由社区统一调配。
说到产出,皮埃尔的语气带着一丝把握。
光是弗雷塔一地的粮食,就够养活弗雷塔、锡格蒂纳和乌普萨拉要塞三处地方。
罗戈尔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也没看出什么喜色。
“陛下...”
“庄园制度的推行,也不是没有阻碍。”
皮埃尔顿了一下,又说道:
“不少自由民,为了不交出土地,公开诋毁了王室,陛下....”
集社动了很多自由民的土地,有些头人不愿意,有些自由民也怕把土地交出去,等于是把命根子交到别人手里。
零零碎碎的抵制约了一年光景,大多时候,皮埃尔也只能求助灰胡子出面弹压。
灰胡子到哪里,哪里就没人敢当面出声。
可灰胡子们,也有不愿动手的时候。
皮埃尔的话说得委婉,罗戈尔却听得明白:
灰胡子是他的卫队,只听他自己的号令。
一个法兰克廷臣端着政令,去请灰胡子办事,人家未必每次都肯挪脚。
“有些事,臣只好去找库尔夫大人。”
皮埃尔继续说道:
“库尔夫大人,也是肯帮忙的。”
“要不是库尔夫大人调动了西约特兰的兵力,臣和阿德贝尔克,怕是也完不成陛下交代的事。”
库尔夫,罗戈尔其实不想听到这个名字。
一个私下里和索娅结盟,说重点就是勾连外族。
这个追随者虽然很听话,但这件事也不知是昏了头,还是想给自己找退路。
总之,一个不听话的下属,那就不是好下属。
可皮埃尔说的也是实话,库尔夫那家伙自从被自己丢出权利中心,就不断想找机会弥补。
现在,这事儿办的也让他不能再挑不是。
对此,他没有接话,只是把桌沿上那卷羊皮纸转了半圈。
见状,皮埃尔便住了口,垂手退后半步。
阿德贝尔克从头到尾站在他身侧,嘴上几次想要开口,却还是没吱声。
沉默了一阵,罗戈尔点了点头,算是放他们走了。两人行过礼,退出了大厅。
罗戈尔独自坐在长桌边上,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,人却没有动。
集社能推行得这样顺利,原因其实并不复杂。
一是,他的政令在上面压着。
在整个北欧,他罗戈尔的威望已经达到了顶峰,他说要办的事,底下的人不可能敢违抗。
二来,也是更要紧的一层,北欧的情况和正常的部落民不同。
封建制王朝那边,土地是领主的,领主有国王皇帝下发的文书作为凭证,才能真正坐稳。
赐予,随行统治都要落笔成契,层层画押。
北欧没有这一套,虽然是部落制,但北欧的土地属于雅尔。
而罗戈尔他最早拿下的地盘,就是东约特兰。
虽然第一块领地是篡夺来的,但也是经过述法者点头背书的,符合章程。
后来他在对抗诸多雅尔的战争中,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。
全斯堪的纳维亚已经归到他罗戈尔名下,他这个国王,不是谁册封的,是靠自己的本事打下来的。
他的名望,从一个“狡猾的渡鸦”,到“屠龙者”,再到“奥丁的人间代行者”,已经没有任何一个雅尔能够在这方面挑战他了。
东约特兰是他的直辖领,土地自然也是属于国王陛下的。
而地方上,雅尔说哪块地归谁,那块地就归谁,只需要述法者再点点头,便是过了所有流程。
北欧的法律虽是口口相传,但条文众多,法律相对齐全。
而述法者与祭司,大概率也会站到雅尔的阵营,为领主进行“述法”。
各聚落、各头人心里对此都有数,办事有惯例,处置有分寸。
两样凑在一处,政令不必绕许多弯子,直接从上面落到地头。
可这样的局面,靠的全是雅尔和当权者够不够强势。
雅尔若打了胜仗,处事又公道,底下的人自然肯跟他,位子便能坐的稳当。
而当权者若一败再败,或是横行不公,自然也有相应的制裁手段。
底下的人也不会一直忍着他,拉雅尔下水的手段,非常简单粗暴。
而维京社会能够制衡北欧贵族的,便是P社玩家熟知的一个兵种,邦迪。
这类人,全称欧德尔斯邦迪。
这个称呼自然也是音译,照字面上讲,便是“一个经营自己家业的男人”。
听起来像是句客气话,但在北欧,这个称呼的分量却比许多头衔都要有力气。
邦迪不是国王封的,也不是雅尔认的。
是那些邦迪是自己打出来的,这些邦迪,一般都勇武过人、行事公正。
日子久了,本地人便认可了这些人的身份。
邦迪,这个名分和政权没有任何关系,却带着实打实的权力。
邦迪有权召集邻里,商议雅尔的去留。
当这些人觉得某个雅尔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时,可以当众把事情摆开来讲。
众人附议的多,雅尔就得卷铺盖走人,不然面对的将是全民暴动。
而邦迪的土地和收入,是归他们自己的,没义务向任何人缴税。
雅尔征粮,征不到邦迪头上;
雅尔要地,也不敢动邦迪家。
这份家业代代相传,只要这一家依旧勇武,依旧公正,就没有人能动它。
可邦迪到底不是贵族,贵族的土地,想怎么分就怎么分。
雅尔拿土地赏赐属下,甚至馈赠友人,不须过问谁的意见。
但邦迪不行,邦迪的田是家业,是全家人共同持有,有点像日耳曼人的均分继承制。
他们的土地,不能够在没有经过亲属同意的情况下,私自将土地分享或授予其他人。
亲属不点头,邦迪一个人做不了主。
这些情况,同样不成文,全是众人嘴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
而荣誉感极强的北欧人不看文书,也不认字,他们只认一条:
统治者够不够勇武,够不够公正。
罗戈尔的政令,自然触碰到了自由民的利益,邦迪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。
而灰胡子们更是一群将荣誉感当作生命的家伙,碰到同样公正勇武的邦迪,肯定是不想痛下杀手。
如此,皮埃尔才不得不去求助库尔夫这个森人出身,一心想要重新获取国王信任的家伙。
不过也是无巧不成书,被罗戈尔重用之初,库尔夫还一度坠入“荣誉陷阱”,忘记了谁才是给他翻身机会的人。
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,彻底让这个森人出身的大个子清醒过来,帮助老伙计皮埃尔,把国王交代的事儿完成。
至于弗雷塔的产出能够这样充盈,仅靠一个聚集地,供给三个城区的原因。
一靠地利,斯堪的纳维亚的土地一向贫瘠,多砂石,土层薄。
许多地方种下去一茬黑麦,收成甚至够不到温暖地区的一半。
而弗雷塔这地方却偏偏占了便宜,它地处韦特恩湖通往波罗的海的河道北岸。
河水常年流过,把上游的淤泥带下来,浸润两岸的土地。
土里的砂石虽然还是不少,可好歹能够开出不少肥田。
二则是阿德贝尔克的建议确实起了效果,类庄园制度的集社,把劳力归拢一处。
有了统一调度,今天翻哪块地,明天播哪片田,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没有谁家的汉子闲着,更不可能让哪块地荒着。
这些规矩,放在别的地方未必管用,但放在国王直辖的弗雷塔,倒扎扎实实的立住了。
弗雷塔那个地方,想必大家都熟。
罗戈尔自梅德尔起事,第二站到的就是弗雷塔。
那会儿的弗雷塔,不过是一片滩涂,几排木屋。
他带人一根木桩一根木桩地打下去,一把砂土一把砂土地填上来,才把那个地方堆出个模样。
后来罗戈尔称王,想在瑞典稳住脚跟,光靠锡格蒂纳一座城的管辖力,是远远不够的。
称王不久,他便把弗雷塔列为第二王都。
这几年罗戈尔在外出航,国内没有出过乱子,靠的便是锡格蒂纳,弗雷塔两地直辖。
几年过去,现在的弗雷塔已经变了样。
河岸边的木栅换成了石墙,越堆越高,越砌越厚,慢慢垒成一座规模不大的石质堡垒。
虽然和南方城堡比起来有些差距,可在北欧,这是头一座正经堡垒。
别处的雅尔大厅尽是木制长屋,弗雷塔却已经立起了石头墙壁。
木制长屋虽然不是不能接受,但居住起来确实也有不便。
也就罗戈尔成了国王,还能分上几个功能区。
普通人家,不管是主人还是奴隶,全部都窝在一起。
更甚者,到了冬天,还要和牲畜挤在一起取暖。
不管如何,这块地,这条河,这座堡垒,是他罗戈尔将北欧封建化,落下的第一个脚印。
在皮埃尔两人离去之后,罗戈尔坐在长桌边上,想了许久。
农村集社既然已经办成,那下一步便是将其推广到各个地方。
烛火跳了一下,他又伸手把那卷羊皮纸拉到跟前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才把卷宗合上。
这上面的消息,述说着斯莫兰的情报,南边已经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