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份的斯堪的纳维亚,阳光还算充足。
大多数人都只穿着一件亚麻衬衣,下套一条皮裤。
人们坐在酒馆门口的木阶上,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等着比赛开场。
春季耕种已到尾声,夏初再忙上一段时日,朴实的维京汉子们便能腾出手来,为家中添补生计。
只是今年这生计与往年不同,南边新得了领地,西边又有弗利西亚要迁人。
找补银币的地方多了,人手更是处处紧缺。
为了能让夏季劫掠正常进行,罗戈尔手下的雅尔们大力推动比武大会。
一则是聚拢人心,二则,便是从那些精壮里挑出可用之人来。
十天后,比武大会如期在锡格蒂纳举行。
场地设在城东的训练场中,四周有木栅栏圈出赛场,地面也夯得平整。
栅栏外插着一排排长矛,矛上系着国王的黑色血鸦旗。
看台搭在场地北侧,不算高,但也有三层看台,铺着粗毡。
国王的座位在正中央,一张橡木高背椅,上面的雕花绳结非常细腻。
参赛者众多,从北边的梅德尔,到南边的赛韦德,几乎涵盖了瑞典境内所有的伯爵领。
有带着自家兄弟的,也有孤身一人就提着斧子来的。
有年轻气盛的想借此扬名的,也有上了年纪的老战士,想着最后搏一把。
为了重新征辟拉格纳旧部,罗戈尔还是选择了让“铁盾”托尔斯坦、“神射手”里弗与“船匠”弗洛基参赛。
三人站在场边,穿着国王给予的皮甲。
托尔斯坦的包铁圆盾,比寻常盾牌要大出一圈,也不负他“铁卫”之名;
里弗背着一张长弓,箭袋里插着满满一袋无头箭;
弗洛基手里提着两把短柄斧,明白人都知道,双持武器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!
而代表王庭参赛的,依旧是活跃在宫廷里的那几位。
最具代表性的便是“短须”海尔卡和“乱发”达维特。
这两个家伙,自从被罗戈尔纳入麾下之后,便再也不能参与夏季劫掠了。
虽然也获得了东部的贸易权,可以在波罗的海沿岸跑商,但日子依然不好过。
北地人骨子里还是以劫掠为荣的,跑商能够赚钱,但也不能带领战士们一起发家。
更何况他们手下的那些战士,个个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。
你让他们扛着毛皮去集市上讨价还价,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
对此,罗戈尔也是心里有数。
索尔芬已经被定义为随行近臣,留在身边随时听用。
为了平衡麾下势力,他必须再推出一个人来代表王庭参与劫掠。
而“短须”海尔卡和“乱发”达维特这对难兄难弟,就是最好的选择。
他们都是瑞典地区的老资历,领地和部众都算强力,又恰好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。
给他们一个机会,这两人自然会拼命。
至于“鹰钩鼻”罗尔夫....
这家伙的领地,本身就已经囊括了瑞典北部的诺尔兰,一整个公爵领!
且又在之前占据了芬兰人的北部低地,势力在国内可谓是一人之下了。
如果有机会,罗戈尔也会适当钳制一下这个阴险的家伙。
比武开始之前,国王与数位尊贵者先一步入场。
罗戈尔还是那件素色的亚麻衬衫,但腰上多束了一条银带。
他的肩头上,依旧站着渡鸦“傻瓜”海姆斯基。
那鸟儿站得稳稳当当,歪着脑袋,用一只血色的眼睛打量着看台上的人群,偶尔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,神气得像个将军。
罗戈尔在橡木高背椅上坐下,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,南娜自然也来了。
王后身边,跟着一头已经长大的棕熊。
没错,还是库尔夫先前送的礼物,名叫“猎犬”亨达尔。
这畜生站起来比成年男子还高,肩背宽厚,四肢粗壮,走起路来显得笨重,步伐却稳稳当当。
亨达尔被南娜训练得颇守规矩,在贵宾席旁窝下,便开始打哈欠。
那畜生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,也并不显得凶悍。
只是那两只小眼睛,一直在瞅摸场里的人群。
两人一站一坐,肩头停着渡鸦,身后蹲着棕熊,有种很不真切的故事感。
看台上的观众也忍不住交头接耳,那头熊,为什么会如此温顺?
侍女们簇拥着侍女长,侍女长则抱着王国的继承人,国王的儿子,奥萨恩·罗戈尔森·赫拉夫恩。
只不过,这小家伙还是个一岁出头的娃娃,被裹在一张鹿皮薄毯里,露着半张胖脸,正睡得安稳,显然是已经自闭了。
罗戈尔扭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海姆斯基站在他肩头,发出一声低哑的“呱”。
“安静。”
罗戈尔伸手,碰了碰渡鸦的翅膀,就好在跟那傻鸟儿说话,也好在跟场里所有人说。
“愿奥丁与索尔能够关注到你们的勇武,现在,比赛开始~!”
比武大会的进程如往常一般,入围、团战、小组战,再进入个人武力比拼。
看似很慢,实则同时进行数场团战的话,仅一个上午便选出了精锐小组。
场面倒是热闹,木栅栏围出的六块场地同时开打。
斧枪交错,盾牌撞击,呐喊声与叫好声混在一处,整个锡格蒂纳城东都是沸腾的。
拉格纳旧部的表现依旧强力,托尔斯坦顶着盾牌护持左右,盾击、横扫,把进攻的对手一个个掀翻。
里弗站在阵后,弓弦响处,箭无虚发。
当然,比武用的箭都摘了箭头,但射中咽喉的力道,也够让人受伤的。
弗洛基跟在托尔斯坦身侧,手里两把短斧舞得像风车,看着就难缠。
三人带着一队旧部,从团战中脱颖而出。
而作为老牌雅尔的“短须”海尔卡,与“乱发”达维特,也是以优胜晋级小组赛。
海尔卡仰着那下巴上的短须,打法和他的称号一样,利落剽悍,没有多余的花样。
达维特则更稳重些,一把短剑使得沉稳扎实,不像他乱蓬蓬的头发,进攻防守步步为营。
令罗戈尔没想到的是,竟然有一支森人突破了团战阶段,进入小组赛。
那是一组十个人,有老有少,应该是一个被放逐的家族。
他们穿着野鹿皮缝的衣衫,手里攥着的兵器也是训练场发配的。
这伙人打得凶悍,也很顽强,团战时候硬是靠着不要命的打法,把对面一支贵族子弟的队伍冲散了。
场上不少人认得他们,这群人都是早年的战俘,被贬为森人后流散在各地,没想到竟进了比武大会。
当日下午,小组赛的结果也出来了。
那组森人虽然实力超过了普通战士,却在小组赛中碰到了老牌雅尔“短须”海尔卡和“乱发”达维特,只得不幸退场。
海尔卡下手利落,上来就击倒了两个,达维特补刀也干脆,剩下的几个也没撑过亲兵的围攻。
森人们虽然输了,却没有人受伤太重,这已经是非常体面了。
罗戈尔站起身,走向看台前方,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:
“嘿,看到了吗,这些森人也都是合格的战士。”
“现在,作为国王,我赦免你们的罪行,加入东约特兰吧,战士们!”
闻言,场中安静了一瞬。
那些森人愣在场中,领头的那个壮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最后单膝跪下,低下头举起双手作托举状:
“感谢您的仁慈,国王陛下!”
其余森人也赶忙跟着跪下去,生怕冒犯到那位传奇国王。
在场之人无不称赞国王的品质,认为国王是一位宽宏大量的统治者。
罗戈尔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扬了扬下巴,示意比赛继续。
拉格纳旧部的实力更不必说,都是一等一的战士,从小组赛胜出,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。
当他们站到四强的位置上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罗戈尔看了一眼天色,又看了一眼场中那些明显已经疲惫了的参赛者。
“比赛继续。”
国王已经表态,势要在今天之内决出胜负。
仆人举着火把跑进场边,一支一支插进预埋的桩洞里。
火光升起,将场地照亮,场中的参赛者交换着眼神。
一天的比拼下来,剩余的选手其实已经筋疲力尽。
接下来的比赛,比的可不止是武力而已。
接下来比的,是意志、是胸中的信念。
拉格纳旧部虽然心中有怨,但也想着恢复自由民的身份,想要赢得比赛。
托尔斯坦站在场边,把盾牌靠在腿边,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手掌。
里弗靠在栅栏上,闭着眼,像是养神。
弗洛基盘腿坐在地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而“短须”海尔卡和“乱发”达维特两人,更是想要在现有权力的基础上,更进一步。
对他们来说,奖品根本不算什么。
他们不缺钱,缺的是国王的认可,他们需要带着族人们出海的许可,还有那外出劫掠的统属权。
在观众看来,一场信念之战,已然不可避免。
但这些,在国王眼中,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,因为胜者已经裁定。
在宣布比赛继续的同时,他已经派人告知拉格纳旧部:
不准他们赢得比赛,不然将会永久失去自由和荣耀...
出海劫掠的统属权,必须交由王室的代表,而不是落到泥腿子手里。
更何况,拉格纳旧部和他还算是半个仇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