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8年夏末。
国王让人传话下去,叫来了西约特兰督军库尔夫,和灰胡子副团长托斯蒂格到王都议事。
两人都没有耽搁,第三日下午便先后到达。
库尔夫进厅刚过了门框,背后的铁斧撞在门柱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托斯蒂格跟在他身后,步子利索,锁甲擦得干净,到罗戈尔面前站定时,行了叩胸礼。
“陛下。”
两人齐声开口。
罗戈尔让两人落座,也没摆什么架子,又让侍从端上蜜酒。
面前两个人,一个是最早追随他的战士,一个是灰胡子副团长。
他选这两人来谈事,也因为接下来的事儿,需要三个方向同时挥刀。
“斯莫兰人对王国的统治,似乎很不满意。”
喝了一口蜜酒,罗戈尔开口,语气平淡。
库尔夫反应极快,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跨出半步大手拍在胸口道:
“陛下,我愿意带领麾下的战士,帮您教训那些愚蠢的南方佬!”
罗戈尔看了他一眼,挑了挑眉毛。
对味儿了,大个子还是那个大个子,脑子不多,却清楚谁才是他的头儿。
有这样的封臣,话不用挑明,你递个眼神,他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。
“陛下,灰胡子分部的兵力已经补充至六千。”
托斯蒂格见库尔夫表了态,也站起身来:
“只要您下达指令,灰胡子愿意为您清空斯莫兰的所有聚落。”
“不。”
罗戈尔摸了一把胡子,继续道:
“我叫你们来,不是为了掀起内乱。”
库尔夫和托斯蒂格对视一眼,都摸不清国王的意思。
斯莫兰不安分,不派兵去打,那叫他们来做什么?
罗戈尔偏头朝后堂喊了一声:
“阿德贝尔克。”
木门应声而开,法兰克裔的财务官从后堂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素色的亚麻长袍,手里捧着一沓子羊皮纸。
阿德贝尔克向库尔夫和托斯蒂格微微欠身行礼,便不声不响地侍立在罗戈尔身侧。
正主到齐了,罗戈尔往椅背上一靠,这才开始说正事。
有了挡箭牌,就得思索第一步,税制优化。
这一点,罗戈尔心里已经盘算了许多日子。
眼下的税制,落后得不像话。
想从自由民手里抠出点粮食,难如登天。
各地贡赋的标准五花八门,有的聚落按人头,有的按土地,有的干脆是头人看着给。
遇上老实的聚落,倒是交得规规矩矩,多少能给出点粮食。
可那些离得远、控制力又低的伯爵领,那真是山高皇帝远,你派信使去通知,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。
今年说收成不好,明年说路上贼寇众多,拖来拖去,王库的账上就多出一堆烂账。
可怎么改,改到什么程度,动哪些人的利益,值得深思。
阿德贝尔克展开手中的羊皮纸,一条一条念给两人听:
哪些领地拖延了贡赋,哪些领地干脆两年没有交过。
库尔夫听不太懂这些账目,但事儿他还是能听明白的。
越听,大个子眉头皱得越紧。
老大已经是斯堪的纳维亚的国王,是所有人的统治者,这些混蛋,是欠揍了啊...
托斯蒂格也不说话,作为灰胡子副团长,对国内的局势还是很清楚的。
只不过,国王这次到底是要对谁动手,又或者对那块地儿有想法...
罗戈尔稍微提高音量,在场三人都听出了国王怒意:
“这样的税收,能够供给保护他们的战士吗,又有谁来为诸神献上祭礼。”
说着,国王又把话头落到了他处:
“弗雷塔的庄园制,你们想必有所耳闻。”
“集社推行了两年,效果你们也看得见。”
“庄园统一分派耕地,统一调度劳力,收成由社里统一调配。”
“光是弗雷塔一处,产出的粮食就够养活弗雷塔、锡格蒂纳和乌普萨拉要塞三个地方。”
“我,打算把这个集社推广至全国。”
“下一个试用点,我要放在南方的斯莫兰行省。”
库尔夫没有说话,脸上却明显不是赞同的表情,托斯蒂格的眉头也拧了起来。
两人显然不是头一回听说集社,弗雷塔距两人管理的地方都不远。
那里的消息传到附近,又经商人的口传到各个领地,谁都知道国王在弗雷塔搞的那套东西。
同为维京社会出色的战士,他们心里都遵循着传统:
勇敢公正者获得土地,是一种古老的约定。
而集社,动的是战士集体的根本...
库尔夫麾下那些森人,当初追随罗戈尔,替他卖命许久,换来的就是在乌普兰和东约特兰落脚耕种的机会。
那些人从荒野里爬出来,终于有了自己的地,自己的房子,自己的牛。
现在国王要把集社推广至全国,那这些地还算不算他们的?
是好是坏,库尔夫说不清楚。
可他心里知道,手下的兄弟们一定会有意见。
托斯蒂格也有些为难,灰胡子虽然拿了国王的饷,但其中不少战士同样在乌普兰和东约特兰有份地。
有些是战功换的,有些是退役安置的,有些是家人帮着耕种的。
若是集社推行到他们头上,今天把地交出去,明天,麾下的人怕是连握剑的手都会抖上一抖。
两人都不算善言辞的人,库尔夫嗓糙,托斯蒂格话少。
可这会儿,两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,嘴上却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看着两个督军都皱起眉头,罗戈尔也知道这些将战士荣誉视为生命的家伙,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们怕的不是多交几粒粮,怕的是那块地不再属于自己。
在北欧,土地和荣耀绑在一起,动了地,就等于动了他们手下的根。
罗戈尔没有再多解释,只是给阿德贝尔克递了个眼神。
庄园制,本就是中世纪最适合这片土地的集权制度。
这样把土地、劳动力和军事义务整合为一体的闭环系统,罗戈尔根本不缺说服贵族集团的理由。
阿德贝尔克会意,从罗戈尔身侧上前一步,把手里的羊皮纸卷展开,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话儿。
他的北欧语带着法兰克的腔调,听着多少有些好笑:
两位大人。
阿德贝尔克先向库尔夫和托斯蒂格微微颔首:
我来把庄园制的好处讲一讲,免得两位误会。
库尔夫皱着眉,没有搭话。托斯蒂格也只是看着阿德贝尔克,等他把话说完。
庄园会把耕地、林地、牧场、磨坊、作坊,进行集中管理。
阿德贝尔克看着两人,面色严肃:
领主们,可以以此获得稳定的农产品和手工业品。”
“产出可以预计,收成可以算清,不会再出现领民寻求理由赖账的情况。
说着,他看向库尔夫:
督军大人,您手下那些森人,如今在西约特兰各自耕着零散的地。”
“他们种什么,交多少,全凭各自的说法。”
“可若是纳入庄园,耕地集中,劳役统一管制,收成按例上缴,您作为领主,每一年拿到的东西都是确定的。不会再有人瞒报,也不会再有人拖着不交。
库尔夫的眉头松了松,但嘴上还是没有说话。
他听得懂这个理,他手下那几百上千号兄弟,年年交多少都说不清,时间长了,确实是个麻烦。
阿德贝尔克又转向托斯蒂格:
副团长,灰胡子里的战士也一样。”
“虽然由您统一调度,但你能够确认斯科纳平原的产出,全部被用作了灰胡子战团的用度?”
“地被分给队长,一旦有人想要给家人弄点好处,您会追究吗?“
“可若是纳入庄园,所有人都在一个制度里,账目统一,条条分明。谁不服,可以按规矩处置。
但那些自由民,肯答应吗?”
托斯蒂格沉吟片刻,开口问道:
“地是他们的,凭什么交出去?
这正是庄园制的妙处。
阿德贝尔克微微一笑,自信道:
自由民被束缚在庄园之内,虽然成了隶民。”
“但他们依然种地,依然有长屋住,还能拿到工资,日子不会比现在差。”
可阿德贝尔克没说的其实很多,成为隶民,便不能再随便离开,不能再自己决定种什么、交多少。
明白好处的领主们,肯定会调用隶民服劳役,修路、建堡、运粮...
不过,人口也因此可以统计,谁家几口人,几头牛,分配几亩地,全都清清楚楚。
对于各地雅尔领主们来说,这样的好处一眼便知。
谁的手下,要是还有那么多不受约束、随时能掀起叛乱的邦迪,那才是真正的头疼。
庄园制推行开来,邦迪也好,自由民也好,统统变成领主土地上的隶民,到时候再想造反?
那引来的就不是什么叛乱,是来自领主的屠刀!
库尔夫和托斯蒂格对视了一眼,道理摆在明面上。
他们都是带兵的人,最怕的就是手下的人不服管。
手下的战士,如今各自耕种着零散的土地,固然是跟着他们卖命换来的赏赐。
可分散各地,这人就不好管了。
若有一套规矩把地和人拢住,收成有数,劳役有数,出了事也能公正处理。
罗戈尔在一旁听着,没有插话。
阿德贝尔克说得到位,他不需要再补充什么。
法兰克财务官说完,退回国王身侧,不再言语。
“你们现在明白了。”
罗戈尔这才重新开口,目光在库尔夫和托斯蒂格脸上扫过:
这不是要夺战士们的地,是给王国找到一条长久的路。”
“斯莫兰的集社,我会让阿德贝尔克牵头去办。
“从明天起,你们就带人动身前往斯莫兰。”
说着,国王顿了顿,语气沉了下来:
到了那,哪个聚落肯改,哪个不配合,全都记下来,过些时日我也会亲自前往。
明白,陛下。
库尔夫和托斯蒂格齐声应道。
罗戈尔摆了摆手,两人行礼告退,先后走出了大厅。
脚步声远去后,阿德贝尔克看向罗戈尔,低声问道:
陛下,斯莫兰那边...您打算何时动身?
罗戈尔望向窗外,八月的阳光正烈,远处的平野一片葱绿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等夏季劫掠的船队回来。”
“等海尔卡和达维特带着战利品回到港口,南边的人就会知道,跟着王庭才能吃到肉。”
“不服管教,就只有挨饿的份。”
“那时候再动工,阻力也会小得多。”
他转过身,对阿德贝尔克说道:
你先把弗雷塔的账目,和集社章程整理成册,带到斯莫兰去。”
“小贝,我要你在那里再建起一个成形的庄园。”
“成功了,你的名字便会和弗雷塔一样,刻在符文石上。
阿德贝尔克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暗淡。
他跟随国王,其实是想跟在罗戈尔身边,看遍世界,见证神话。
可现在...
“如您所愿,陛下。”
罗戈尔了一声,重新坐回椅中。
庄园制这件事,只是他整个布局的第一环。
中世纪的欧洲大地上,庄园是最好的基石。
领主圈住土地,便圈住了土地上的人;人走不了,粮就逃不掉。
粮有了,兵就有了,兵就有了,他治下的王国就稳了。
这套东西环环相扣,是西欧数百年间反复验证过的一条路。
可光有庄园还不够,把土地和人拢起来,只是第一步。
地力要养,产出要提高,否则庄园再大,也不过是一片广种薄收的荒地。
三圃轮作,便是罗戈尔的两大种田利器之一。
耕地分成三块,一块种冬粮,一块种春粮,一块休耕,三年一换。
比起旧时的二圃制,土地不再是一半干活一半歇着,而是始终有两块在产粮。
算下来,同样的地,多出最少百分之十的收成。
北欧的冬天冷,冬黑麦是唯一能跨过严寒的谷种。
而且土壤多砂石、酸性高,得深耕才行。
好在北欧不缺牛,而且他也让乌普萨拉工坊开始生产重型铁犁。
只要把铁犁套在牛身上,翻不动的硬土也能犁开。
弗雷塔试过了,犁头吃进土里,翻出来的土又深又松。
这两样东西,都不是站在厅里当众讲给人听的。
讲多了,听得懂的人未必领情,听不懂的人反而会抵抗的更厉害。
等到庄园把人和土地绑在一处,到那时候,犁头一装,地一翻,收成自然让所有人获益。
罗戈尔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南方。
那里的湖泊与森林一层叠一层,看不清尽头。
挡箭牌立好了,刀也磨了一半。
就看斯莫兰这块试金石,经不经得住第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