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王庭休息了整整两个月，罗戈尔感觉自己的骨头都有些松了。
一个惯于忙碌的男人，突然闲下来，会极度不适。
早上一睁眼，没有战报要审，没有战士需要激励，喝完早餐酒，他就在厅里来回踱步。
从门口走到窗边，再从窗边走回来，离开长屋，在锡格蒂纳的街巷里绕一圈，也只消半个上午。
剩下的时间，他便只能坐在桌边，看着那寥寥几张羊皮纸发呆。
好在过了两个月，国内的破事又自己找了上门来。
南方的斯莫兰公爵领，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领头人。
南方湖泊沼泽遍地，森林盖住了七成的地，接连死了三代头目，各聚落的头人谁也不服谁。
没有雅尔，没有族长，连个能压住场子的头人都没有。
除此之外，领地里的商贸和贡品，全靠各地自发凑出队伍，慢慢往锡格蒂纳送。
这样的运输网络，脆弱无比，很容易出现乱子。
一队人赶着驮畜，载着皮毛、蜂蜜、蜡，从匪盗遍布的小路向王都进发。
路上要经过密林，要渡过浅河，还要穿过几处无主的荒地。
碰上雨天，路烂成泥，驮出走不动，货就要耽搁好几天。
更糟的是那些被放逐的森人，专挑落单的商队下手。
王都附近，或赶往王都的森人被赦免，但北欧更多地方的森人，对社会的信任已经跌落冰点，并不相信国王会赦免他们，自顾自讨着生活。
他们杀了人，抢了货，往林子深处一钻，换哪个领主都不想对此负责。
罗戈尔很清楚，这样下去不行。
贡品被劫一道，王库的账就少一块儿。
商人的货被抢一回，整个线路就要停摆一阵。
可现在又没有多余的人手，去护着每一条线路。
灰胡子损失了多半不说，还要守锡格蒂纳，要盯着南娜，要管各种事务的收尾，还要帮皮埃尔追捕盗牛贼。
再分兵去护商队，当灰胡子的忠诚可以无限压榨是吧。
对于内陆运输路线，罗戈尔想起了冒险者公会。
这东西在北欧已经运行了不短的时间，最早是些退役的战士、没分到地的次子、走投无路的流浪汉，凑在酒馆里等活儿干。
谁家牛丢了，谁家的屋顶被风掀了，谁要和邻村打官司需要几个壮汉撑场面，便去酒馆里雇上几个人。
如今看来，这些社会闲散人员，倒是可以派上大用场。
那些厮混在冒险者公会里的人，不是家族里分不到遗产的次子，就是失去了领主，没地方儿去的落魄战士。
这些人年轻，有力气，还有一颗上进的心，最想碰到的，就是个能出人头地的机会。
平日里公会发布的委托，无非是找丢了的羊、赶走窝棚里的熊、帮商人押一趟短途的货。
鸡毛蒜皮，钱少得可怜，攒一辈子也发不了财，更别提什么荣耀了。
现在国王缺人手，国内的环境需要人维护。
你有拳头，我有活儿干，一来二去，正好凑成一件大事。
罗戈尔把亲卫芬恩叫来，口述了一道委托。
这道委托，由灰胡子护送至领内所有的冒险者公会。
委托内容很简单：护送王室的贡赋，顺便保护来往于各个聚落之间的商人。
消息传开，反应各不相同。
海边的商贾听了，并没有掀起多大浪花。
这些海商有自己的长船，有自己的护卫队，跑惯了波罗的海的航线，
他们一趟买卖赚的银币，比内陆跑一年都多。
海商不需要冒险者，自然也不怎么把这道委托放在心上。
可内陆的商人就不同了，那些赶着货车，一趟趟往锡格蒂纳送货的普通商队，听到这个消息，都想要办场宴会庆祝。
以往跑一趟，心里要念三遍神名，生怕半路钻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现在国王出钱，来委托冒险者护送，沿途的盗匪还敢不敢露头，那就是另一回事，至少名义上有了靠山。
出了事，不是自己一个人扛，而是国王的委托出了问题。
这份委托，有力气！
罗戈尔这道委托，看似简单，却规划得极为详细。
国王要求各大冒险者公会，自发促成冒险者组队。
这无疑是国王，给那些家族次子与落魄武士背书，给予兵权。
三五个人凑不成气候，就拉出成建制的队伍来，十人一队，规划队长，在组成佣兵团，树立团号。
能长期干的，肯定是优先的。
临时凑一伙来赚一笔就散的，不在考虑之列。
为了把这件事撑起来，罗戈尔直接拨付了七十二万银币。
这笔钱不是小数目，王室的账簿被皮埃尔翻得哗哗响，一箱一箱的奥丁银币从地窖里抬出来，送到各大公会的管事手里。
有了这笔财货打底，公会便能够主动招人、购置装备、置办驮畜与车具，把那些散兵游勇一点点拢成队伍。
除此之外，罗戈尔还开出了更诱人的条件。
凡是符合标准、愿意长期护送王室贡赋的冒险者团队，每完成一次护送，便从运送的物资中拿走十分之一，作为报酬。
十分之一！
这个比例一传出去，北欧的所有酒馆都炸了锅。
年轻的战士们挤在酒馆里，掰着手指头算账。
一车皮毛运到王都，值多少银币，十分之一又是多少。
算完之后，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。
这哪里是护送，这踏马是跟着国王分钱。
不光如此，国王更是给予了长期许诺。
凡是完成十次以上护送任务的冒险者，直接提拔为国王麾下战团的成员，赐予国王卫队的勋章，以表彰其功绩。
这句话的分量，比那十分之一更有力气。
一个普通的商队护卫，干得再好，也不过是个护卫。
可一旦成了国王麾下的战士，有了战团的身份，那就彻底换了阶层。
日后打仗能站在国王的旗下，分战利品有自己的一份。
回到家乡，邻里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，多少年轻人做梦都想摸到那枚勋章。
消息，瞬间吹遍了王国境内的各个聚落。
连那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、在村子里混日子的汉子们，也纷纷背起行囊，朝各处公会涌来。
酒馆里的座位几天之内就不够用了，街上到处都是陌生面孔。
腰上别着斧子，肩上搂着盾牌的，三五成群地聚集。
国王的名望，在境内一度疯涨，又是一次威望浪潮。
自由民不关心税制，不关心雅尔之间的权力平衡。
他们只能够理解，国王是真给活路，真给机会。
以前只有贵族的子嗣才能穿上锁甲，站在更高权位者的战团里。
现在只要你肯干、肯拼、肯替王庭卖命，那这条路就向你敞开。
这样的国王，值得喝一杯，喊上一声“Sk?l”。
罗戈尔依旧待在王城，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。
因为现在他实在没有心情，他脑子里算的是另一笔账。
七十二万银币拨出去，那是笔他拿出来都肉疼的巨款。
可要是按最好的方案，自己组建一支常备的护卫军队，从招募、训练、到置办装备、修建驿站，哪一样不要银币？
一套下来，花费就远不止七十二万了。
而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，平时那些士兵闲着也是闲子，还得管他们吃穿住用。
现在把活儿外包给冒险者，干多少活给多少钱，干得好还有晋升的路子，自己也多了兵源，一举两得。
这一来，他省下了一大笔部门维护费。
二来，那些完成了十次任务的冒险者，进入战团的，是实打实经历过长途护送、应对过盗匪、在野外摸爬滚打过来的老兵。
比起新征募的壮丁，这些人更能打，也更可靠。
王室战团缺的新鲜血液，正好从这里补上。
当然，说到底，还是因为他小金库里的存货不够丰硕。
若是足够有底气，他也不必搞这些花活，直接招兵便是。
可这两年打仗、迁民、建城、抚恤，银币像漏水一样往外淌。
南征一趟还踏马亏了钱亏了人，比武大会又要赏赐，新的工程也得拨钱，能省一分是一分吧。
也正是因为财政紧，罗戈尔对集权的渴望愈发迫切。
手里的权力越集中，钱自然是越聚越多。
想修路，一道令下去便能征来劳役；
想征粮，各地的雅尔不敢少交一粒。
可要从松散的部落联盟，跨入真正的封建王朝，不是喊一句口号就能成的。
这需要契机，更需要时间。
变法改革这件事，罗戈尔是懂的。
变法改制的记录，在天朝的历史中数不胜数。
商鞅变法，让秦国一度强盛，自个儿却被车裂了；
王安石变法，初衷是好的，下场也不怎么样。
推动变法的人，往往没有好结局。
因为你要动的，是既得利益者的蛋糕。
那些雅尔、头人、贵族血脉，手里有兵、有地、有人。
你一纸令下去要嘎人家大动脉，换谁也会跟你玩命。
所以，借鉴老祖宗的智慧，不能自己冲在最前面，罗戈尔决定先推出几个挡箭牌。
要变法，总得有人站在风口浪尖上。
那些挡箭牌，会替他挨骂、挨刀、承受各方怨恨。
等事情做成之后，受益者是他自己。
即便失败了，推出来顶罪的也是那几个人，与他国王何干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