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已经是798年8月。
斯堪的纳维亚的夏天不长,可到了八月,却也是最好的时候。
这个时节水草丰茂,浆果丛生,平野森林都是一片绿意,正是牲畜养膘最好的开端。
不管是野生的灰兔,还是萨米人蓄养的驯鹿,都需要进行大量的进食,以储备抵御寒冬的能量。
好,现在从动物世界切回历史频道。
罗戈尔这些天没有出远门,一直待在锡格蒂纳,查看各地港口送上来的税收账目。
皮埃尔没在身边,他得亲自查看这些账目。
哪条河口上交的比去年少了,哪个港口多收了几成税收,他都得放在心里过一遍。
某日上午,他穿着粗麻衣刚刚打猎回来,路过了集市。
人群里不断议论,声音不大不小,正飘进他耳朵里:
“国王娶的那个萨米女人,你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了,听说那女人带着她的族人,侵占了我们的土地。”
“真有这事?”
“那些人还说是国王许诺的....”
罗戈尔脚步没停,仿佛真的是个忙着出售货物的猎人。
他回到长屋把披肩挂好,坐到桌边,可那些流言却没有就此打住。
到了傍晚,连宫廷的近侍都在吞吞吐吐,向他学说外面传开的碎语:
“他们在议论,您娶了个萨米女人。”
“还说索娅大人仗着有您的承诺,让族人扩充牧场。”
“很多自由民的地被占了,他们把这事推到了您的头上。”
罗戈尔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
北欧内陆的农户,可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种。
但港口的维京仔可不是,他们出海,和别的种族做生意、打交道,见识过许多不同的人和事。
不管是吃食、匠作,还是艺术,他们都愿意从外面学。
总体而言,北欧人是很喜欢接触外界的种群,
可婚姻不一样,婚姻在北欧文化中是神圣的,对待这事儿,这个种族还是相当保守的。
和异族通婚,是大多数人心里过不去的坎,这一点,罗戈尔能明白。
不过怪就怪在,这事儿出现在索娅所带领的萨米族群。
三年前,他把东曼兰的草场许给了索娅。
那些萨米人从此在他的庇护下过日子,每年都会把所获的五分之一献给王庭。
这笔账,三年里从未断过。
有着强大武力的压制,萨米人很安分,根本没有和本地聚落起过大冲突。
更何况出现边境不明这样的破事儿,索娅应该很清楚后果。
罗戈尔偶尔听下面的人提起他们,放牧、赶鹿、交易皮货肉食,从没有凶悍的表现。
这样的流言,不会随风而起,罗戈尔第一反应就是猜测这事儿的幕后黑手。
罗戈尔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。
南方的斯莫兰人?
不可能,那些人这几年连头目都死光了,自己都群龙无首,哪有闲工夫跑到乌普兰来搅事。
他们不可能去撺掇本地居民,更影响不到萨米人。
这种针对性极强的流言,不可能是闻风起事,萨米人和本地居民肯定是起了冲突。
幕后推手无非就那么几个人选,刚被他夺取了财政权的妻子,大巫祭南娜。
她本就不是肯安分的人,想找机会在锡格蒂纳周围生事,也不是做不出来。
还有就是,想要影响乌普兰地区的雅尔,比如“鹰钩鼻”罗尔夫这个野心家;
罗尔夫一直想把手伸向南方,水搅的越浑,他就越有利。
若是鹰钩鼻放出的风声,让雅尔们对他心生怨气,也说得通。
还有一种可能,就是谢尔蒂部落里,未必人人都愿意守着那块草场。
萨米人想南下,找位于维京王国腹地的谢尔蒂部落合谋,最有可能。
不管哪一种,都是在挑战他罗戈尔。
挑战他作为国王的举动,就不容姑息,不管是谁!
第二天一早,罗戈尔便派人通传谢尔蒂部落的现任领袖,索娅·谢尔蒂。
索娅来得很快,比他想的还要快。
当天下午,萨米女酋长便已经走进了王都的大厅。
索娅步子绷得紧,低着头,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。
她没有穿萨米人的皮袍,换了一身北欧式样的长裙,头发齐齐挽到脑后,露出干净的脸和脖颈。
“陛下。”
她站在长桌前,行了一礼,便不敢再动。
“最近有人向我申诉,说你的部族已经越过了我给你划定的边界,向外扩张牧场。”
罗戈尔也没有让她坐下,平淡道:
“是因为东曼兰的水草不够丰茂吗?”
索娅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,她张了张嘴,像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过了片刻,她才开口道:
“我的族人...他们,他们只是想要让鹿群多吃上一些长草。”
罗戈尔看着她,面色没有变化。
“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一位自由民的权益....陛下。”
等她把话说完,国王才平静地接了一句:
“所以,你的族人确实越过了我划定的边界,在东曼兰之外放牧。”
“是的,陛下。”
索娅双膝一弯,直接跪在了地板上:
“我会约束他们的,陛下,我的族人不会再离开东曼兰一步。”
罗戈尔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,这一句倒是接的稳当。
国王没有叫萨米女酋长起来,索娅算是他穿越来的第一个女人。
那时候,这个萨米少女性子还很外向,也聪明,说话也不会卑躬屈膝,话里还带着点小算计。
那时候,她不是族长,但经过岁月打磨,她学会了敬畏。
她跪在地上,额头低着,肩膀微微发抖,像一头在猎食者面前畏缩身躯的小兽。
这几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,在维京高层面前,她不敢多说一句,不敢多做一件事,只想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。
罗戈尔也没有动气,他要的只是她管住族人,及时止损。
流言本身就是一场阴谋,他也不愿意将一场阴谋的受害者当作出气筒。
索娅是被人推出来的也好,是没管住族人也罢,说到底,她背后总归是有一双推手。
情分归情分,事儿本身他罗戈尔也拎得清。
这把刀不是索娅递的,他也就没有必要往她身上砍。
“我只是确认一下情况。”
看着受惊的萨米女酋长,国王的语气有所缓和:
“这不怪你,回去之后好好约束他们。如果有人不服,我可以派遣灰胡子去帮助你。”
索娅伏在地上,没有抬头:
“如您所愿,陛下。”
言罢,索娅站起身,又行了一礼,往门口退去。
快到门边时,身后又传来一句:
“注意你的族人。”
索娅的脚步停住了,却不敢回头查看。
罗戈尔也不在意,他能帮的也就只能到这了:
“有些杂碎不会感谢给予他们生路的人,他们只会畏惧利刃与猛兽。”
索娅在门边站了片刻,才低低应了一声“是,陛下。”便推门走了出去。
大门合上,厅内又只剩下罗戈尔一个人。
窗外是集市的声响,有人喊着价,有人在争辩什么。
那些声音传进厅里,又消散在炉火之间。
国王坐回长桌后面,伸手把账目拉到面前,却没有翻开。
除了流言的事儿,斯莫兰那边的乱子也需要压上一压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