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斯莫兰战团几乎全部战死,我们得好好安置他们的家人。”
锡格蒂纳宫廷内,罗戈尔坐在他的铁制王座上,揉着眉心说道。
大殿外的庆典已经开始,乐声和欢呼声透着老远都能传进来。
而领主大厅紧闭,上百灰胡子守在门外,把喧闹隔绝。
南征归来的疲惫还挂在罗戈尔脸上,但账目和人事却催促着他。
王后南娜坐在罗戈尔右手,鹰钩鼻罗尔夫站在左侧下位,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。
大个子库尔夫站在长桌右侧,身材比两旁卫兵还高一截。
但这位追随罗戈尔最早的人,却没敢往前靠,安静的像块木头。
挪威守护斯蒂格,则坐在长桌左侧首位,光头索尔芬垂首在他身后。
灰胡子团长老维达大咧咧的坐在长桌对岸,副团长托斯蒂格手里却拿着一份名册。
国王抬起头,看了一圈众人,目光丢在角落里的财政总管身上:
“皮埃尔,你把战利品统计单拿给我,先把抚恤定下来。”
皮埃尔点头,翻开手中的册子,递给国王:
“斯莫兰战团出发时有八千多自由民战士,仅剩千余人,且个个带伤,全都是些伤残人士。”
“斯莫兰战团团长戈斯托梅尔阵亡,跟去的头人也全员战死。”
“按照出征前的约定,阵亡者每人发放一百奥丁银币,重伤者发放五十,致残者另给补偿,斯莫兰战团抚恤共计需要七十四万银币。”
闻言,罗戈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,拿起那份账册不断翻看。
七十四万银币,折算白银大约3100磅,光是一个战团的损失就差点把他在萨克森捞的钱全花光,再算下去可就是赔本买卖了....
“还有家属安置,陛下。”
看着国王的表情,皮埃尔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:
“孤寡没有劳动力的,按您的规定,孤儿由神庙和邻舍轮流抚养,寡妻改嫁的,抚恤可以减半。”
“但这次人数太多,如果这样做可能会引起麻烦....”
罗戈尔放下账册,心脏砰砰直跳。
虽然这次跟老狮子打是打赢了,但似乎这场仗是真的亏本了!
“从王室库里拨钱,让斯莫兰的人来锡格蒂纳领,不要经过各雅尔的手,让人层层查清,查清楚再下发。”
“孤儿不论男女,十二岁前由王库供给口粮,男孩可入乌普萨拉要塞进行训练。”
“陛下。”
皮埃尔正打算一一记下,鹰钩鼻却开口了:
“斯莫兰的头人,已经被各聚落推举了几个上来,名单在我这,需要您来核定。”
闻言,罗戈尔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罗尔夫这鹰钩鼻虽然这两年看似安生,实际已经将触手伸到了南边,也不知道现在提这个,到底打的什么心思。
“先不急,这还需要一场庭议才能裁定。”
“把抚恤执行下去,再把战团重建的兵源捋清楚。”
“斯莫兰人死了七成半,年轻人损失太多,要是再去征募也会引起反弹。”
“我听说,有不少森人准备投效我,不行就把这些人补进战团,也好将斯莫兰彻底整编起来。”
“陛下,这,可能行不通。”
闻言,罗尔夫拧起了眉毛,别人不知道国王的底细,但他可是一清二楚。
国王是森人出身,还不断获得诸神青睐,他认了。
但作为老派雅尔,森人就是一群犯过律法的贼民,根本不值得信任,更没有荣耀编入战团。
“那些森人都是犯过律法的,陛下,如果允许他们加入战团,那其他人将不会再尊重领地秩序,犯了律法就加入战团....”
闻言,对面的斯蒂格也是咬了咬牙关,其他的,这位战争领主可能不会说什么。
但事关荣耀,而且他斯蒂格也是忠实的守旧派雅尔,对此也抱着反对态度。
但部族的抚恤还在国王手中,他自己更是忠于国王,对国王的英勇与品质从未质疑,不好发作。
“那就借着这次庆典,赦免一部分森人,能战者经过考校,再编入战团。”
“让他们的家属也迁入斯莫兰,帮助当地自由民,算作战团附属。”
大厅内安静片刻,库尔夫在一旁动了动,最后也没敢出声。
片刻后,国王转向光头索尔芬,冷声道:
“韦姆兰战团还剩多少人?”
闻声,索尔芬的光头也不敢抬起来,讷讷道:
“还...还剩六千余人,陛下。”
“哼,看起来韦姆兰战团,是各部中保存最完整的。”
罗戈尔重重咬下字眼,声音又恢复平淡:
“你带着人,在战场边缘晃了几天?”
索尔芬面色微变,咽了一口口水,没有立即答话。
他清楚国王在质问什么,之前在阿恩斯贝格决战的关键时刻,韦姆兰战团推进缓慢,未能及时投入战线。
索尔芬给出的理由是路途险阻,很多萨克森领主不配合,为此耽搁了时间。
但战后,国王可是经过亲自调查,韦姆兰战团一路烧杀抢掠,不管是西斯拉夫人,还是萨克森人聚落,全都没放过。
而且,光头观战的时间,完全足够他们前往战场支援....
“我确实没有及时支援,陛下,但...”
一瞬间闪过十数个理由,索尔芬终于开口:
“但是陛下,我真的只是想多调集兵力备战,而且,而且我也将战团的指挥权交给了斯蒂格大人啊。”
罗戈尔没有反驳,光头说的是一部分实话,但路上劫掠、拖延也是真的。
不过现在,斯莫兰已经够他头疼的了,如果再加上一个韦姆兰,那就真是火上浇油了...
国王盯着那光头,直到索尔芬再次低下脑袋,才说道:
“我要收回法兰,以后那儿你就不用管了。”
索尔芬身子微微一僵,法兰伯爵领比他韦姆兰的油水肥了不知多少。
光是法伦铜矿,就让他赚得盆满钵满,前脚被西吉那娘们坑了块地,现在....
现在国王又把法伦收回,损失不可谓不重啊。
“如您所愿,陛下。”
但最后,索尔芬还是低下那颗锃亮的脑袋,声音闷沉道。
“你可以保留法伦铜矿的开采权,售卖权也归你,继续按旧例向王室纳税。”
国王盯着那颗光头,不由好笑,语气不变道:
“铜矿换人接手,倒手也是费事,你管理矿务做的也算不错,以后做个商人吧,索尔芬,战士需要荣耀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哦,对了,韦姆兰战士也参与了战斗,抚恤金我会替你兜着。”
“感谢您的仁慈,陛下。”
闻言,索尔芬赶忙应声。
这个结果比直接夺走要好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,国王不再信任他了,他也不可能再靠着国王作威作福了。
保留铜矿,也是国王为了止损,而法兰伯爵领的丢失,是他多年经营的一次重挫。
罗戈尔处理完韦姆兰事宜,目光转向了挪威守护:
“斯蒂格,挪威战团的情况,统计出来没有?”
见状,严谨的战争领主也正了正神,看向国王道:
“战团出发时一万两千人,回来只剩三千有余,陛下。”
厅内再次安静,这个数字比斯莫兰战团更刺眼。
斯莫兰隶属瑞典境内,八世纪末的瑞典全境,包括哥特兰在内,也有二十万人上下。
其中斯莫兰就占着多半人口,八千人也就伤及皮毛。
而且,斯莫兰战团虽然尽数战死,但那也是其出现哗变,国王有意为之。
丹麦的人口最多,日德兰半岛有五十万还多。
就算老狮子此前扫荡了日德兰南部,杀戮和流亡之后,仍保留的人口,约摸着还有三四十万。
而挪威战团出征一万多人,归来只剩三千人,这意味着什么?
八世纪末的挪威人口,满打满算也就十万出头,在斯蒂格控制之下的部落民可能都不到五万。
这意味着,这位忠心的战争领主为了此次南征,是真的下了血本,而且全部都是战死阵亡。
对此,罗戈尔也是心知肚明。
“挪威战团的损失,抚恤按标准双倍发放吧。”
“战死者家属由王室直接供养,可以迁到东约特兰来居住。”
“另外,你在战场上为我突围创造了机会,又夺取韦姆兰战团指挥权回援,还督建了弗利西亚的港口,这些功劳,我都记着。”
顿了顿,罗戈尔说:
“弗利西亚全境,以后就交给你了,斯蒂格。”
斯蒂格猛地睁大双眼,弗利西亚可不只是几个港口。
那是一整片海岸领地,包含码头、集市、可耕的圩田,还有沿海贸易线路。
这份赏赐确实有份量,甚至超过许多公爵领的价值。
“陛下...”
片刻后,斯蒂格沉声道:
“这份赏赐过重了。”
“恩?”
罗戈尔看着他,面带笑意的颔首道:
“这是你应得的,我忠诚的守护大人。”
对此,刚被重罚的索尔芬也只能心中腹诽,不敢出声。
库尔夫站在门边,依旧沉默。
而王后,则是多看了斯蒂格两眼,不过也是给足了罗戈尔面子,没有插嘴。
罗戈尔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接着说道:
“弗利西亚给你之后,你要从挪威境内迁调人口过去。”
“能迁多少迁多少,先渡过去三千户,在弗兰德斯一带分配土地,也好看守你的新领地。”
斯蒂格微微一怔,面露思索道:
“迁移?陛下,这....”
“对。”
不待斯蒂格继续,国王便打断道:
“新领地要发展,那些本地领民可不会真心归附。”
“你只有把自己人迁过去,让领地上住满我们的人,那里的产出和税收才真正属于你。”
“否则,你今天占了这块地,明天就会有人闹事,距离这么远,也不好管。”
这番话是说给斯蒂格听的,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。
新拓的土地必须用本族人口填充,否则带来的只有源源不断地麻烦。
斯蒂格沉默片刻,点头应下:
“我回去之后就安排,陛下。”
“恩,你记下就好,弗兰德斯那块地儿很重要,以后去法兰克,或者不列颠,都得从那进行补给,也能给你带来不少贸易收入。”
言罢,罗戈尔不再看他,转回正题:
“这次南征的账,还是得算一算。”
说着,国王从铁王座上走了下来,站在阶沿上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跟众人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这次南征法兰克,我们损失了最精壮的一批战士。”
“王国至少需要十数年,才能养出新一代的年轻人。”
“但我们换回来的,是日德兰的安定、是弗利西亚的港口、是法兰克境内的偌大领土,是数之不尽的财富。”
国王的声音落下,让厅内的人为之一紧:
“不过,土地不会自己长出人来,财富也不会自己生子生孙。”
“这一仗,我们拿战士们的英魂换来了领土和财富。”
“但长远看,这是亏损。”
“亏掉的这一部分,就要靠接下来十数年,把缺口补回来。”
“这十几年,不会比打仗更轻松。”
殿内无人接话,罗戈尔的意思很清楚,要闷头发展领地。
但这对他们这些有着劫掠“习俗”的北欧人来讲,确实有些缓不过神儿来,也听不懂国王的意思。
养人口,养经济,对纬度比之华夏东北地区更北,对处于八世纪末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来讲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不劫掠,光靠本土产出养活部落,就算上新种植的燕麦,那也是无比艰难。
要知道在八世纪末,斯堪的纳维亚居民的社会经济,完全是依靠以物易物。
而且只有港口居民,能够接触到外界商人,拿本地的产物来换取资源。
大多数维京人平时都是职业农夫,农忙时节不出外劫掠,主要靠自己的耕地和牲畜过活。
好在湖泊众多,打渔也能维持温饱。
这样一来,工匠便成了高级职业。
那生产工艺也是锻炼到了极致,从金属器皿上的浮雕印花,到武器的精炼,属于当时的顶尖存在。
而收税,在罗戈尔建立斯堪的纳维亚霸权之前,那都不能称之为税收。
聚落里有头人,手下战士多且管控数个村落的,叫做雅尔也就是酋长。
而这些雅尔们收取的,也就是头人筹集一个村落的产出纳贡。
据史料参考,一个村落头人的年贡,保底可能只有十数张貂皮、十数张鹿皮,至少一张熊皮,加之稀有产物,亚麻搓成的缆绳。
没错,船缆也他娘算贡品!
维京人本土的开采技术也不合格,在偌大的斯堪的纳维亚山脉中寻找银矿,更是无从谈起。
不劫掠就没有钱,没有奴隶贩卖。
没有钱就无法换购粮食,没粮食,那发展更是....
“陛下,各地税收已经整理好了。”
沉默了一阵,王后却接过了话头,低声道:
“我们可以从王室宝库里拿些东西出来,来保障抚恤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退回王座重新坐下,知道自己说的这些,可能太过超前,这些人反应不过来。
他揉了揉眉心,看向灰胡子正副团长:
“那两件事先议到这里,接下来,说说随行封赏吧。”
“斯蒂格、索尔芬、维达、托斯蒂格,你们一起商议一下,找出英勇者,我来给予赏赐。”
会议仍在继续,殿外的庆典声隐约传来,时高时低。
王国的账,却要从今天开始要一笔一笔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