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3年夏中,卡特加特港口,再次汇聚了维京王国的大军。
除了国王亲军罗戈兰第二军团的五千人,来的还有“肥龙”奥姆管理的灰胡子分部。
不过这一回,国王只命奥姆率领三千灰胡子前来。
滩涂之上,帐篷一座挨着一座,并没有进驻港口。
罗戈兰第二军团的五千人,是国王手里的亲军,但因为入伍时间不久,其成员装备大多数只有镶钉披甲。
而奥姆带来的三千灰胡子,则是从斯科讷分部里精挑细选的老兵,沉默寡言,且全员配备锁子内衬。
两支人马合在一处,港口的兵力,已经有八千之众。
这次夏季劫掠,本就是为了让新一代的军团继承者打响名号,坐稳军团长的位置,并不需要全员出动。
更何况,斯科讷还维系着整个王国南部的安定,那里的人马不能轻动,调用一小部分,足够维持国王的安全即可。
而新一代的军团长,则需要一场实打实的胜仗,在战士面前立住威信。
这一仗,本就是替人铺路,所以国王带在身边的,是要跟着他一起扬名的督军,而不是来打一场举全国之力的硬仗。
灰胡子的老底子,留在斯科讷镇守,只拨三千人随王行动,既护住了国王的中军,也不至于让南部的防线空出来。
除此之外,罗戈尔还在半月之前,便向日德兰方面派了信使,为新任日德兰守护奥格·维戈森·奥胡斯,带去了国王的诏令。
奥格虽然是维戈的长子,但以奥胡斯家族的根基,可压服不了一众雅尔家族。
维戈当年是丹麦王戈多弗里德麾下的督军,后来才投到罗戈尔麾下,论起在日德兰的根脚,奥胡斯家族远不如那些世代盘踞的雅尔。
维戈在世时,靠的是威望和一身旧伤换来的体面,如今换成年轻的奥格,那点余荫还能撑多久,谁也说不准。
为了给奥姆、奥格两人造势,罗戈尔才打算叫上这两个拥王派系。
把奥格叫来,既是让他跟着立功,也是要让日德兰的人看清楚,这位年轻守护背后,站着的是国王本人。
而奥姆在斯科讷接掌灰胡子,其资历虽老,也有国王的背书,但奥格还是需要一场军功。
两个拥王派系都带到身边,明里是随行出征,暗里是国王替他们撑场面,让他们在各自的地盘上,腰杆更硬。
但对于一个根基浅薄、又刚刚继任不久的守护而言,国王这次召集,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场豪赌。
奥胡斯家族没了奥格坐镇,日德兰的雅尔们,肯定会趁机攫取权力。
若是这次远征没能取得成果,奥格·维戈森的统治,就会摇摇欲坠。
更何况,远征还伴随着风险,他很有可能被瓦尔哈拉提前召唤。
奥格领兵在外,便是日德兰最空虚的时候,那些本就不服的雅尔,会借着他不在的由头,蚕食他的权柄,拉拢其他人聚拢派系。
等奥格回去,面对的可能就是一个已经被人掏空的守护之位。
这一回,应征进入国王的远征军,奥格必须在远征中取得优异的成绩,打出自己的名声,才能在返航之际,彻底坐稳日德兰守护的位置。
他需要做的,不只是跟着国王走一遭,而是要在所有人面前,亲手砍下敌人头颅、夺下战利品。
让日德兰的雅尔们听到他的名字,便再不敢轻举妄动。
这一场远征,奥格只能不断攫取战功,而且还要赢得漂亮。
当然,有了罗戈尔亲自下达的传唤,这已经不是奥格能够自己决定去留的事了。
封臣接到国王的传唤,应召而来,是本分,也是契约。
他若是推三阻四,便是抗命,不但要面对王庭的追究,还会被王国其他派系落井下石。
所以这一趟,不论风险多大,奥格都没有拒绝的余地,能做的,只是把这一场远征当做舞台,把风险变成自己上位的阶梯。
....
此外,在抵达科嘉农之前,罗戈尔就通知皮埃尔与索尔芬,在卡特加特港口召开一场盛大的集会,邀请的,是一个非常偏门的群体。
这次卡特加特集会,是以国王的名义,向周边可辐射的地区发起征召。
这些人,有的是在家族争斗里败下阵来,丢了土地和部众;
有的是当年站队站错了方向,被得势的一方排挤,空有一个姓氏,却没有立足之地。
他们散落在各处,依附别人过活,早就盼着一个能重新出头的机会,国王这道征募令对他们而言,无疑是把翻身的机会,递到了眼前。
罗戈尔把这桩差事交给皮埃尔和索尔芬,也是非常放心。
一个掌着卡特加特海峡的政务和人脉,一个在王国中部经营多年、熟门熟路,两个人分头张罗,派人把国王的征召送往四面八方,凡是消息能辐射到的地方,一处都没有落下。
应召者陆续到港,食宿、名册、底细核查,都要有人一一安排。
这桩差事看着轻松,却半点马虎不得,两个人前后忙了大半个月,才把这场集会撑起来。
而那些落魄贵族被压在底层太久,空有家名,却没有翻身的门路,好的差事轮不到他们,地盘更不会分给他们。
国王的征募令,是他们唯一能靠军功和本事,重新爬起来的机会。
所以诏令一出,应者云集,谁都不愿错过。
征辟这个人群,罗戈尔也是有自己的盘算。
作为罗戈尔权力基石的督军群体,一个接一个地去世。
真正有能力、有份量的军头,已经凋零殆尽。
老维达、托斯蒂格这些,跟着他打了半辈子的军头,先后折在南线。
维戈也在年初的决斗里死在他的剑下,能独当一面的老人,眼看着越来越少。
王国军团的架子还在,可撑着架子的人,却一时间接不上来。
若是不趁早把新人挑出来、扶上去,等旧人再走上几个,偌大的军团,就要面临无人可领的窘境。
为了填上这个缺口,罗戈尔必须进行大规模海选,征辟出可以担当大任的新人。
他要的不是三五个,而是成批成批地挑选,把散落各处、还没被旧派系收走的人才,尽数拢到王庭手下。
这场集会办得越大,网撒得越广,能捞上来的人才能足够多。
但这些参与选拔的人,必然不能是王国原有的派系。
如今维京王国的政体之下,各方守护、总督的势力,已经膨胀到了极点。
到了这个位置,谁也不敢保证,自己不会被权力蒙蔽双眼,想再进一步。
这些守护、总督,手里有兵、有地盘、有世代积累的人望,势力已经大到让王庭都要忌惮的地步。
再从他们的人里提拔,无非是给这些已经够强的派系再添一把火。
扶起来的人,心中也只会向着自己的出身,而不会向着王庭。
为了王国的稳定,为了填补督军的空缺,罗戈尔必须从一个冷门的群体,扶植新的派系,来平衡国内的势力。
到时候,这些被王庭一手扶起的新人,没有自己的地盘和根基。
他们的富贵,就只能仰仗国王的赏识,自然会紧紧靠在王庭这一边。
用他们去分化那些守护、总督的权柄,去填督军留下的空缺,自然是既补了人手,又给膨胀的旧派系添了不少能与之抗衡的对手。
这,才是海选背后真正的用意。
如此,这些落魄贵族、无地雅尔与拥有家名的人,便进入了罗戈尔的视线。
他们从小便被教授贵族的规矩,懂得如何带兵、如何待人、如何守住一个家族的体面。
即便一时没了土地,那份传承和教养还在,放到地方上,接得住政务,也拢得住人心,不至于像骤然得势的平民那样,把局面搅得一团糟。
若是从平民阶级挑选,那就会重蹈几年之前的覆辙。
如“骑白马的”艾尔等人,带兵方面会成长起来,但维京文明的荣誉陷阱,依旧会把他们置于险地,也容易让地方上出现权力真空。
平民出身的人,缺的不是胆魄和才干,而是根基和名分。
部落时代的人看重家名和血脉,一个没有来历的人,即便一时打了胜仗,也压不住手下的自由民,更接不住地方上的盘根错节。
落魄贵族则不同,他们手里有传承,有家名,懂这个阶层的规矩。
放到地方上,接得住人,也镇得住场子。
再加之是靠着王庭才重新起复,身家性命都系在国王身上,反倒更可靠。
所以,这些落魄的贵族阶级,便成了最好的人才市场。
....
等罗戈尔的队伍抵达,港口里已经挤满了应召而来的家族。
各地的落魄贵族、无地雅尔,带着随从和家名,早早便等在这里,盼着被国王看中。
皮埃尔把整理好的名册呈了上来,谁的来历如何、本事怎样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其中几个值得留意的人,他还特意点了出来。
其中,就有一人引起了罗戈尔的关注。
那是来自英格林家族的一位年轻人,奥维尔·朗希尔德松。(@暮秋!)
名册上的名字不少,可真正让罗戈尔停下目光的,是这个随母姓的年轻人。
他的来历,勾起了这位维京之王的兴趣。
这个年轻人声称父亲早逝,姓氏跟了母亲。
可皮埃尔这次作为保举人,自然要调查所有人的底细。
那年轻人对外只说父亲死得早,自己随母姓长大。
可这套说辞,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皮埃尔的情报网。
集会之前,每一个应召者的来历,都被人从里到外查了一遍。
他的真实身份,很快便摆到了台面上。
他不敢跟父亲的姓氏,是因为他的父亲,是几年前被挪威守护斯蒂格,亲手办了的古德罗德·英格林。
非要算来,英格林家族已经是国王、挪威守护、波美拉尼亚总督,三个大人物的仇敌。
奥维尔家中的长者,又怎么敢让他继承父亲的姓氏。
罗戈尔之所以注意到他,也正是因为皮埃尔查出的这些情报,英格林,是后世挪威金发王的家族。
优秀的血脉与优秀的传承,的确是完美的人才储备。
国王问起时,皮埃尔非常详细地,把奥维尔·古德罗德森·英格林的情报,细细道来。
罗戈尔想起英格林这个家族,便多问了几句。
皮埃尔也是早有准备,把这个年轻人的年岁、出身、本事、性情,一桩桩讲得详尽。
连他在挪威偏远之地如何长大、到了卡特加特又有哪些举动,都没有遗漏。
这个年轻人到今年,才不过19岁。
其为人勇毅果决,因为在挪威偏远地区渡过了青少年时期,对雪橇、时节气象和占卜,也颇有涉猎。
这些本事,在远航和陌生地带尤其管用,看得懂天象,辨得出时节,遇事还能靠占卜稳定军心。
一个这样的人,不只是能打那么简单,放在队伍里就能撑起更多的任务。
除此之外,皮埃尔还特意强调,这个年轻人在卡特加特这段时间,不断挑战其他家族的代表。
一场接一场的决斗,赢多输少,很快便在一众应召者里打出了名头。
其战斗能力非常可观,在年轻人中确实算得上不可多得的高级战士。
敢打敢拼的劲头,也是领兵之人最该有的东西。
只不过,奥维尔有个统治者忌惮的特质,皮埃尔也是为国王点出。
这个奥维尔,对名望有着病态的执念,总在酒馆里嚷嚷,要重振家族威名,要远航掠夺财富,野心不小。
对此,罗戈尔表示,有野心的人,才是好属下,平庸之辈,才会毫无野心。
比起那些表面恭顺、暗地里算计的人,这样的野心,反倒好把握,也好用。
见国王似乎执意起用这个奥维尔,皮埃尔还是忍不住提醒,奥维尔除了有野心,还有另一个缺陷:
这个年轻人在卡特加特待了这么久,宁可在户外歇脚,也不肯住进昏暗的长屋。
皮埃尔作为去过罗马的学者,也是说出了自己的推断:
这年轻人自幼跟着家人东躲西藏,逃亡的日子里,多半是在狭小、昏暗的地方藏身。
经年累月,便对这样的环境生出了恐惧,他怕的不是屋子本身,而是那种被黑暗和狭窄困住的滋味。
这种恐惧,藏在奥维尔的勇武背后,旁人只看见他四处挑战、勇毅果敢。
却很少有人察觉,他在昏暗的地方,会绷不住那根弦,皮埃尔做事可谓是细致无比。
听到这个缺点,罗戈尔确实皱起了眉头,惧怕黑暗这个弱点,太过致命,普遍食用鱼类的维京人,并不缺乏维生素B,也没有古人常见的夜盲症。
奥维尔畏惧黑暗,就意味着他领不了夜袭、打不了夜战,这对一个领兵之人而言,是实打实的短板。
罗戈尔权衡下来,这个年轻人的血脉、能力和那股敢打敢拼的劲头,终究盖过了这个缺陷。
眼下正是用人之际,先收到麾下观察,至于这个弱点,日后再慢慢计较。
最终,罗戈尔拍板,启用以奥维尔为首的一众落魄家族子嗣。
这批从冷门人选里,挑出来的新人,就此登上了国王的战船。
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圈定,这些人各有来历、各有本事,从此不再是无地可依的落魄者,而是国王麾下的新班底。
只等这一场夏季的远征,验一验这些新人到底是真金,还是虚有其表,能不能担得起王国的一份托付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