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3年的初春,锡格蒂纳的河边小屋,发生了一段对话。
“我的丈夫。”
南娜看着罗妮拉皇后被人护送着离开,轻声开口,唤着她的丈夫。
她特意等罗妮拉走远,才开始这场对话,既给了罗戈尔体面,也让接下来的话,只落在夫妻二人之间:
“你知道真正的痛苦是什么吗?”
罗戈尔一时答不上来,也不知道妻子问这个做什么。
眼前这情形,无异于被现场抓奸,他心里本就发虚,张了张嘴,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他了解南娜,她不是寻常会争风吃醋的女人。
能这样平静地开口,说明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很久、想了很久。
今天这一关,靠几句敷衍是糊弄不过去的,罗戈尔只能先听着,看看她到底要把话带到哪里。
南娜没有给他思考的工夫,已经转过头来,眼神平静无波。
她越是这样平静,罗戈尔心里越发没底。
平静意味着她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把前因后果都想的通透。
“是我意识到,无论我离开与否,感受到的都是苦痛。”
“不管我作何选择,命运都紧紧缠绕着我的脖颈,让我难以呼吸。”
这些话里,她没有提自己的名字,也没有半句指责。
可越是这样,罗戈尔心里越是发沉,他竟然已经生出了愧疚。
他伸出左手,那只手抬到一半,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的辩解,在对方听来会不会更像欲盖弥彰,正迟疑着,又听见妻子继续开口:
“我虽然留下,可我爱着的人却一直在告诉我,我想要的,他无法给我,我也将永远得不到那份独宠。”
这句话落下,罗戈尔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想解释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,因为南娜说的,本就是实情。
他确实给不了南娜想要的东西....
罗戈尔抬起的手,又一次落了下来,到了嘴边的狡辩,没能说出口。
他这辈子从没有过这样的无力,偏偏在自己这位正妻面前,他却显得如此瑟缩。
南娜的声音还在继续:
“我离开会痛苦,因为我放手的不仅是我的爱人,还有我的回忆,和我们一起规划的未来,我放弃的是我和我丈夫共同憧憬的命运。”
听到这里,罗戈尔想起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,确实也曾一起设想过往后的日子,南娜竟一直记在心里,没有放下。
王后看着面露愧疚的国王,一字一句道:
“可两种痛苦之间的不同,是在我离开之后,我对你的爱依旧会慢慢吞噬我的灵魂,直到耗尽我的生命;而我留下,虽然依旧苦痛,却给了我被治愈的希望。”
听到这里,罗戈尔的愧疚更深了。
他作为一个从现代社会过来的人,虽然在这里已经待了十数年,见惯了这个时代的杀戮和算计,可心里那份良知,依旧还保有一丝火种。
南娜的话,正一点一点把那点火焰重新拨亮。
“命运三姐妹逼迫着我做出选择,我没有选择让我平静的离开,而是选择留在你身边,等待你的回应。”
罗戈尔这才意识到,自己这些年忙着征战,忙着和各方势力算计,从没有停下来认真想过,南娜留在他身边,究竟在等什么。
他以为对方是为了王后的尊荣、为了王储的位子,却不知道她等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
说到这里,南娜的眼眶已经微微发红,声音里头一回有了颤抖,她继续道:
“可你,我的丈夫,你却依旧毫无所觉。”
“现在束缚我的命运,正是因为我放弃了对诸神的虔敬。”
“也许,在一开始我没有选择你,就不会这么痛苦。”
罗戈尔被这句话重重撞了一下....
南娜本是大巫祭,是整个北境离诸神最近的人,她的虔诚,曾是她立身的根基。
一个肯为他背弃神明的女人,他却拿算计和冷落去回应,想到这里,罗戈尔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
“我....”
看着已经流下眼泪的妻子,罗戈尔满心自责,刚开口便卡住了,剩下的话怎么也接不下去。
自来到这个世界,他便选择遵循中世纪的黑暗法则,一切以生存为准,一切向利益看齐,一切都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适。
罗戈尔在这一套法则里走得太久,习惯了用利害去衡量身边的每一个人、每一件事。
他本不是这样的人,他来自一个追求灵魂安宁、追求情感需求的地方。
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罗戈尔把那点东西一层层压了下去,以为这样才能活得安稳。
直到今天,南娜的眼泪把他压了十几年的东西重新翻了出来。
现在,他才惊觉,自己走得太远,几乎忘记了自己当初的模样。
国王也忘了,维京社会本是一个尊重女性的文明。
这里的女人,不像其他文明,只能被当作男人的附属。
维京女人是这个黑暗时代中,为数不多钟爱着自己家庭,想要追求爱情的物种。
南娜为他放弃了那么多,他却一直用那套冷冰冰的算计去回应。
南娜本可以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平静离开,她有身份,有根基,离开他未必就活不下去。
可南娜偏偏选择留下,独自承受这份痛苦。
罗戈尔到今天才真正想通,这选择背后的分量,也越发觉得自己亏欠了南娜。
可不管罗戈尔心里如何翻涌,南娜都没有留给他半点解释的机会。
王后直接转身离去,门被带上,只留下维京之王一个人呆愣在原地....
....
这场对话的来由,还要先往回倒上一倒,才能把前因后果说清。
时间,重新回到南娜进门之前的那一刻。
此前,罗戈尔正在思忖,是否要砍下法兰克皇后的脑袋,南娜却带着渥尔娃,来到了小屋门外。
国王心头那点恶念被当场打断,他没有料到妻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,只得收回手,起身把南娜迎了进来。
南娜自己是大巫祭,又特意带渥尔娃同来....
罗戈尔看在眼里,心里隐约觉得,妻子这一趟,恐怕不只是来探个究竟那么简单。
他定了定神,向妻子介绍了罗妮拉的身份,科隆那一段雨水之情,被罗戈尔完全省略了过去。
可事情摆得这么明白,一个异国皇后千里迢迢找上他,罗戈尔又这般遮遮掩掩,南娜又如何看不出来。
南娜什么也没点破,只安静地听着,目光在罗妮拉和丈夫之间转了一圈,便什么都清楚了。
罗妮拉的去留,南娜很快便给出了答案。
罗妮拉身为法兰克皇后,按身份怎么也算是特鲁达·夏鲁鲁曼的母辈。
这样一个人的供养,自然该交给法兰克公主。
于是罗妮拉便被打发走,被人护送着去了弗雷塔,交给特鲁达安置。
这一手,南娜处理得滴水不漏。
她没有当众为难罗妮拉,也没有揪着罗戈尔的把柄发作,反而以供养为名,把人安置到特鲁达那里。
这样一来,既显得她这个王后大度得体,又把人放在了罗戈尔不能常驻的地方。
罗戈尔在一旁看着,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却清楚,这个妻子的手段,远比他想的要深。
而接下来发生的,就是刚才那一场对话。
....
但南娜离开之后,罗戈尔才猛地反应过来。
他这一回只带了亲随出城,行踪本没有几个人知道。
南娜却能这么快收到消息,还能亲自赶到小屋....
可想而知,这个女人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,把锡格蒂纳掌控得何等牢固。
他出城本是临时起意,可南娜竟然这么短时间便知道他去了哪间小屋。
他的一举一动,身边的人,恐怕都在那个女人的视线之内。
南娜的消息网,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到了他的亲随之间。
他这个国王,反倒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被盯着的人。
国王大人再回想南娜方才那一番话,听着深意十足,也确实能勾起他的良知。
可等罗戈尔把情绪压下去,冷静下来再想,归结起来,说到底南娜还是在诉说需求。
他强迫自己把那点愧疚先放到一边,换一个角度去拆解南娜的话。
剥掉那些情感和眼泪,里头剩下的,是对方想要他的回应,想要更多的话语权。
只是南娜没有把这些说出口,而是换了一种罗戈尔无法拒绝的方式,摆到他面前。
南娜从头到尾都没有撒泼,也没有质问,只是把自己的委屈和痛苦一层层摊开。
直到最后,王后也没有直接提出任何诉求,话没说完就转身离开。
越是这样,越显得这个女人沉得住气,南娜想要的可不是眼前的输赢,而是让罗戈尔从此心里永远欠着她。
这份留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的人情,比任何当面提的要求都更难偿还。
这一番做派,恰恰是最厉害的地方。
南娜若当场闹起来、把要求摆到台面上,罗戈尔反倒能应付。
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要,只把愧疚留给丈夫,让他自己心里过不去,主动回头去补偿。
这样一来,他这个国王的把柄就被对方抓在了手里,往后的主动权,也得送到了南娜手中。
这已经不只是夫妻之间的口角,而是一场谁先低头、谁就占了下风的较量。
罗戈尔心里清楚,牵涉到王权的事,一旦退了第一步,后面就由不得他了,他不能让这个口子从自己这里开。
换作旁人,或许真会为了体面,也为了两人之间的情分,顺着这个台阶去修补关系,从此对南娜予取予求,一步步被她牵着走。
可一旦开了这个头,往后就再难收住。
罗戈尔就会被这份愧疚绑住,每一次决策都要先顾及妻子的感受。
王后今天能借着眼泪让他在后宫的事儿上让步,明天就能借着同样的由头,把手伸到朝政和军权里去。
到了那个地步,他这个国王的权柄,就等于悄悄分了一半出去。
可他罗戈尔,又不是什么没有情感经历的小白。
搁在前世,他也是个有过十数段感情的男人,南娜这点小九九,他转眼便看得通透。
正因为经历得多,国王大人也最熟悉这种以退为进的路数。
不吵不闹,只把委屈和痛苦一层层摆出来,让对方生出愧疚,再主动让步。
寻常人或许真会被这套拿捏住,但他罗戈尔可看得明白。
愧疚归愧疚,但他也不能被一时的情绪冲昏头,更不会稀里糊涂就把主动权交出去。
南娜这一套,是把感情也当成了一场博弈,她要的不是罗戈尔一时的哄劝,而是长久的主动。
他若留在锡格蒂纳,沉浸在这点愧疚里,迟早会被她一步步拿捏。
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?
做梦!
罗戈尔心里很快有了计较,必须尽快推动夏季的行动,借着战事离开锡格蒂纳一段时间。
他打算把军队重新集结起来,把注意力从王都这点内帏的纠葛,拉回到对外扩张上。
国王领兵在外,既走得无可指摘,又能重新握住刀把子,不必困在这座被南娜看得死死的城里。
一旦大军开动,所有人的心思都会重新绑到军功和战利品上。
王都里这点暗流,自然就会被压下去。
而他这个领兵在外的国王,也重新成了所有人离不开的主心骨。
再者,自己一离开,南娜就会被那些雅尔与开拓者环绕。
没有了他这个维京之王坐镇,光是那些南部开拓者就够南娜头疼....
想通这一层,他心里那点被勾起来的儿女情长,又压了下去。
一瞬间,那个习惯了权衡利弊、果决狠辣的维京之王,又回到了躯壳。
他不会被南娜的眼泪困住,更不会坐以待毙。
他人一走,距离拉开,眼前这盘由王后布置的局就落不到他身上。
等他在外头重新把局面攥紧,再回头看,主动权才能重新回到他这个国王手里。
罗戈尔起身推门走了出去,屋外的冷风迎面吹来,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。
愧疚也好,温情也罢,都被他暂时压到了心底,接下来要做的事,已经一件件排上了心头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尽快把这场夏季的事情安排起来,摆脱这个权欲心极强的妻子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