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走进公元801年末,锡格蒂纳落了第一场小雪。
细碎雪粒在风里打着旋,轻飘飘挂上了新修的木构屋檐。
罗戈尔立在廊下,伸手接住几片雪花,看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。
那纠缠了多年的小冰期,到这里,总算是过去了。
往后的年景,多半会一点点回暖,地力、收成、人口,也都能跟着缓过一口气来。
搁在往年,这该是桩让人愉快的事。
可这个年末,他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。
让罗戈尔头疼的,不是粮草,不是钱饷,也不是又要从乌普萨拉的工坊里调派多少军事工程师。
这些政务虽繁,却都还在掌握之中,照着章程走便是。
真正叫罗戈尔寝食难安的,是另一桩事。
库尔夫与乌尔夫从前线递回来的请援,传进了灰胡子军团。
那点南征的战火与捷报,像落进干柴里的火星,一下子引燃了这些老兵心底压了许久的东西。
灰胡子,本就是罗戈尔一手打造出来的亲军,也是整个维京王国最锋利的剑刃。
这支军团里,超过一半的人,都是年过四十的老兵。
年富力强时,他们跟着罗戈尔从一艘长船、一片盾墙拼起。
南征北战过后,还活着的老兵身上,旧伤一道叠着一道。
这些人如今年纪愈长,锐气却半点没有磨平,反倒把一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那便是,怎么个死法!
手握兵器,在一场大战中倒下,拿到了通往英灵殿的钥匙,在奥丁的殿堂里占一个位置,畅饮蜜酒、等候着诸神黄昏。
这可能是战士最完美的愿景!
如今,一场浩大的战争,已经在南方点燃。
这场由国王牵头,由大团长的儿子统帅的战争,对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兵而言,简直是诸神亲手递上的机会。
请战的呼声,一日高过一日。
早先罗戈尔下令,从乌普萨拉工坊调派工匠、赶制南征所需的器械,那调令本绕不过灰胡子。
工坊里日夜不歇地打制铁钉、加固构件,一箱箱军械往南运,老兵们看在眼里,心里那点念头便先活泛了起来。
谁都明白,国王肯把工匠和器械往一处堆,就说明那里的战争还要往大了打。
真正把这把火彻底点旺的,便是乌尔夫。
老维达膝下就这么一个独子,如今这个年轻人正在异乡的战场上掀起浪潮,捷报隔些时日便传回一封。
儿子在前线替王国开疆拓土,做父亲的又怎么能守在后方。
这念头,让威望仅在国王之下的大团长,再也坐不住了。
老维达不必多说什么,他越是沉默,麾下那些追随多年的老兵,便越能体会那层意思。
一来二去,整个灰胡子总部的请战意愿,被推到了顶点。
若只是灰胡子总部的老兵躁动,罗戈尔自问还压得住一二。
他是国王,又是这支军团的缔造者,论威望、论旧情,只要他开口,这些老兄弟多少会听。
可坏就坏在,这一回,不只是总部。
掌控着斯科讷四个伯爵领的灰胡子副团长,托斯蒂格竟也亲自赶到了王都。
托斯蒂格在斯科讷经营日久,四个伯爵领的人口稠密、产出稳定,钱粮与兵士的补充从未断绝。
数年之内,斯科讷的灰胡子分部,已经滚到了上万之众。
这一万多人,可不是地方上那些临时征召的邦迪,也不是寻常聚落中的维格曼。
邦迪有田有畜、有名望,战时也可披甲上阵,但平日终归要回去种地放牧;
维格曼是战团的主体,人数众多,却算不上脱产的精锐。
而斯科讷这一万余灰胡子,可是常备的披甲重步,常年操练、以战为业,是维京王国的战争王牌。
这些人领着王国足额的军饷,手下还有无数奴隶可供驱使,不必为田地里的农忙分心。
一年到头,这些灰胡子只琢磨两件事,怎么杀人,怎么去死。
这样的兵,养一万,要耗去王国大量的钱粮;
可真到了决定国运的硬仗,也唯有这样的兵,扛得住最烂的缺口。
如今,灰胡子的正、副两位团长,竟一前一后找上了他。
罗戈尔还记得冬日庆典那一夜,长屋里篝火正旺,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,腾起滋滋声响。
老兵们哼唱着旧日的战歌,酒杯碰得框框作响。
等到酒过数巡,老维达与托斯蒂格却同时起身拨开人群,径直走到国王的坐席前,一同行了叩胸礼。
满屋子的歌声,霎时停住。
此时的老维达须发皆白,身躯也不如往日雄壮,但往那儿一站,仍像一截钉在地上的老橡木。
而托斯蒂格这位副团长,向来话少,就算在国王面前,一张脸依旧绷得严肃。
两人谁也没有绕弯子,他们想带队南下。
罗戈尔没有当场答复,只让二人坐下,先把这顿酒喝完。
他的为难,不在准不准这一趟出兵,而在这背后那道他亲手立下、又无法绕开的誓约。
灰胡子之所以是灰胡子,之所以能为王国效死,在于他当年的一句许诺。
军团初建,他曾亲口应下这些追随他的老兵,会给他们一个战士应有的归宿,会让他们在人生的最后一程,拿到前往瓦尔哈拉的钥匙。
这些人信了他的话,才肯把命交给他,一仗接一仗,替他打下整个斯堪的纳维亚。
如今,一场由国王亲自发起、由大团长之子挂帅的南征摆在眼前,这便是灰胡子梦寐以求的归宿。
罗戈尔若拦着不让去,等于是亲手撕毁了自己的承诺。
灰胡子是他一手组建的亲军,是他的拥趸,也是他坐稳王位的仰仗。
可事情从来都是一体两面,这支由百战老兵组成的力量,既是王权最坚实的支柱,也是军士附着在国王身上的一道枷锁。
灰胡子的忠诚,需要靠不断的战争、靠看得见的荣耀与归宿来维系。
这股战争热情被点燃的时候,是无坚不摧的锐气;
可若是长年得不到宣泄,这群见惯了血、握惯了兵器的老人,也可能最先按捺不住,成为反噬王座的第一簇火焰。
恩义和利害,从来都是缠在同一根绳子上。
罗戈尔甚至想过,若是硬压下来,会是什么光景。
短时间内,这些老兵或许会慑于王命低头,可压在心底的不甘,却不会消散。
那种压抑,只会随着一场又一场被错过的归宿慢慢发酵。
他们穿着最精良的甲胄,身负过硬的战技,还有盘根错节、遍布各军的交情,这样一群人一旦觉得被国王辜负、被王权闲置,绝不会像寻常农夫那样忍气吞声。
到那时,最先对王座生出异心的,很可能正是这些曾为他流血最多的人。
驭军如驭火,他能做的不是把火扑灭,而是替这团火,找到燃尽之处。
这场拉锯,一直拖到了冬日集会。
当着各部雅尔与军团首领的面,国王最终还是点了头,应允了老维达与托斯蒂格的请战。
到公元802年,老维达已经年近六十,托斯蒂格的年岁也过了五十。
这两个人精似的老督军,哪里是去助什么战。
他们,分明是把南部那片战场,当成了自己人生的最终归宿。
这两人,是想在为王国捐躯的同时,让灵魂飞升瓦尔哈拉。
维戈前脚刚跑到王都求死,如今,又有两位老部下一起来请战赴死。
老兄弟一个接一个,开始安排自己的最后一程。
罗戈尔就算心如铁石,也断难欣然点头。
似乎是看出了国王的为难,老维达与托斯蒂格也是把身后事,安排得格外周到。
老维达早已下令,把驻守北疆的芬恩调回了乌普萨拉要塞,要求芬恩继任灰胡子团长。
托斯蒂格,也为分部挑好了继任者,那是一个让罗戈尔既熟悉、又有些陌生的老部下,“肥龙“奥姆。
....
芬恩,本就是罗戈尔的亲卫出身,勇武与能力毋庸置疑。
近年,老维达又特意把他派去北疆驻守,一守就是两年。
边地苦寒,要防着萨米人的袭扰,又得压服周边雅尔,最是磨砺。
两年下来,芬恩稳稳站住了脚,也算是经住了考验,由他来接掌总部,论资历评本事,也是能压得住那些老兵。
更要紧的是,芬恩是国王亲卫,对罗戈尔的忠诚无需再验。
老维达临行前挑中这样一个人接班,等于是把灰胡子总部的缰绳,又稳稳交回到国王手中。
这份安排里的分寸,罗戈尔一看便懂。
至于“肥龙“奥姆,那更是罗戈尔起家之初就追随在左右的老人。
早在他还只有几条船、在不列颠沿海搏命的年月,奥姆便跟着他出生入死。
康沃尔之战打完,罗戈尔也是念着这个老兄弟,便替他寻了条退路,把他安置到哈兰做了一方雅尔,让他安稳度日。
自那以后,罗戈尔操心的事越来越多,对这个旧部也就渐渐少了关注。
可国王不关注,不代表一同拼过命的同僚会忘记。
托斯蒂格能在这个时候,把奥姆重新请出来,本身就说明了这条“肥龙“在老兵当中的人望。
由这样一位资历够老、又不愿争权、懂得分寸的人,去统带斯科讷的分部,各方都挑不出理,也生不出嫌隙。
有这两人交接,灰胡子日后的维系,便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。
更让罗戈尔稍稍安心的是,维达与托斯蒂格此番点名带走的参战之人,尽是四十岁往上的老战士。
这些人,本就到了盼着那最后归宿的年纪;
军团里那些储备力量,被两人有意留在了驻地,并未被抽调。
也就是说,这一仗即便惨烈,灰胡子的骨架与新鲜血液也都能保留。
把这些关节一桩桩想透,罗戈尔才终于松口,准了二人的请战。
可即便理智上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,但那一夜,他还是独坐王庭,久久不能平静。
罗戈尔没法把这当成一道寻常的军令,他比谁都清楚,这一去,有些人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想起日德兰的维戈、想起了无数老部下,想起这些人望向天空时那虔诚的眼神。
如今,老维达与托斯蒂格,也要循着同一条路走下去。
这些人,都是当年跟着他从一无所有滚出来的班底,是亲眼看着他怎样从一介森人,爬上北欧王座的老人。
如今王国越来越大,老面孔却越来越少。
他身为国王,能给他们封地、财货、世袭的爵位,却给不了岁月,更拦不住他们执意要去赴那场独属于战士的约会。
....
冬天过去没有多久,另一条消息,倒是给沉闷的王都添了几分欢悦。
住在弗雷塔的特鲁达公主,为国王诞下了第二个继承人。
这两年,罗戈尔坐镇国内,与特鲁达往来不断,种下的因,到这时终于结出了果。
这个孩子的降生,分量可不轻。
他身上流淌着加洛林的血脉,那便意味着法兰克的继承法理,到底还是落进了他罗戈尔手中。
这层法理,平日里或许只是文书上一行字,可一旦法兰克的格局再生变数,它便能化作一面名正言顺的旗帜。
凭着这个孩子,罗戈尔对法兰克的土地与权位,便多了一个旁人无法辩驳的战争借口。
进,可图谋西欧,退,亦可联姻结盟。
这能够让罗戈尔在本就错综的欧陆棋局上,稳稳落下一子圣手。
消息一传开,各地雅尔哪会放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,纷纷遣使赶赴锡格蒂纳道贺。
跟着使臣一同涌入王都的,是数不清的礼物与进献,珍奇货殖、金银皮货,流水一般抬进王庭。
王宫上下一片道贺之声,却也有人因为这个孩子的降生,坐立难安。
其中一个,便是王国的大巫祭,南娜。
南娜是罗戈尔的正妻,她的儿子奥萨恩,是名分已定的王储。
如今,一个流着加洛林血脉的次子呱呱坠地,在旁人看来是喜事,落在她眼里,却成了一根不能不拔的刺。
为了稳固自己儿子的地位,南娜也顾不上什么前嫌,索性从厄勒布鲁迁居到了锡格蒂纳。
王后此番前来,亮出的名义正大光明:
身为赫拉夫恩家族的主母,自当回到王都,亲自为家族、为王国抚养继承人。
这面大旗一树,境内的雅尔们便不得不掂量掂量、选边站队。
道贺的使臣一拨接一拨,进献的礼单堆在案头,谁的礼重、谁的话说得亲近,都由南娜过眼着手。
借着这场喜事,各方与王庭、与两位继承人之间的远近亲疏,也在不动声色之间重新排了一遍。
南娜的警觉并非无的放矢,维京人固然有长子继承的传统,却从来没有哪条规矩,说过次子便没有继承的资格。
后宅与大厅,只隔着一道门。
眼下的王国,早已不是只够一个继承人独吞的局面。
罗戈尔·赫拉夫恩宗族,如今已经统治了整个斯堪的纳维亚,疆土辽阔。
谁也不敢保证,将来会不会有人为了拥立新主,转而支持国王的次子,名正言顺地分走一半领土。
再加上,这位小王子,可是有着那个法兰克帝国皇室的血统,这可要比奥萨恩尊贵的多。
不管如何权衡,这小王子继承王位的可能性都不会小。
南娜抢先一步把抚养继承人的旗号打起来,为的就是在各方心思活络之前,先把正统的名分钉死。
只是,这些女人之间的算计,罗戈尔实在提不起多少心思去理会。
他随口安抚了南娜几句,又把王庭里的礼仪琐事交给旁人去办。
而国王自己的注意力,始终悬在南边,一门心思等着从索比亚传回的战报。
....
等到公元802年初夏,南境的战报,终于送到了锡格蒂纳。
公开的军报上写得分明:
库尔夫与乌尔夫统领的南侵战团,在这一年春天,彻底撕开了波拉布人的防线。
索比亚境内,波拉布人还占据着的伯爵领,如今只剩两块,余者尽数易手。
可战线推进得越狠,惊动的派系也就越多。
维京战团与萨克森、图林根三路联军的声势太大,让其余的西斯拉夫人嗅到了唇亡齿寒的味道。
波拉尼亚与西里西亚两大公爵领的波兰人,率先按捺不住,纷纷向濒临绝境的波拉布人伸出援手,输送物资,也输送战士。
除此之外,波拉布人虽丢了大片领地,但他们却联系上了隔壁的波西米亚。
那早已统一全境的波西米亚,其大公手下兵力虽然有限,但也是拉起一支三千人的队伍,前来支援仅一山之隔的邻居。
罗戈尔看到这里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些斯拉夫部族平日里彼此也有龃龉,并不和睦,可这次战线推进得太快,反倒让他们看清了局势。
这几年,他在王庭里反复推演过,最怕的,就是把这些松散的斯拉夫各部逼到一处,抱团取暖。
如今这一幕,终究还是露出了苗头。
仗打到这个份上,对面站着的,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波拉布,而是一张正在缓缓合拢的大网。
公开的军报,终究讲的还只是战局的进退。
随同军报送到的,还有一封乌尔夫的私人书信。
罗戈尔只看了开头,心便猛地一沉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信上所说的,正是布雷讷那座久久啃不下来的托尔高堡垒。
波拉布人在布雷讷经营的这座堡垒,坚固得超乎预料。
王庭派出的军事工程师抵达之后,督造了投石机,本指望靠重型器械砸开城墙,可真打起来,却没能尽全功。
症结在于,布雷讷地处平原,四下里一马平川,可供取用的天然石材本就稀少。
投石机的石弹打一颗便少一颗,后方采石又都跟不上,器械没有足够的弹药,轰击的声势虽大,却始终没能将托尔高堡垒的城墙彻底摧垮,只砸开了几处可供步卒涌入的缺口。
耗到石弹见底,投石机便只能停在阵后,余下的活,再也没有器械可以代劳。
强攻,终究还是落到了人的身上。
据乌尔夫在信中所述,在维达与托斯蒂格两位老团长的坚持下,灰胡子接下了攻城先锋的差事。
总攻那日,年迈的老维达披挂齐整,亲自冲在了前锋,领着灰胡子朝那道被石弹砸开的缺口扑了上去。
波拉布人的抵抗异常凶狠,缺口两侧箭如雨下,滚木擂石顺着墙坡砸下,想把这支精锐的重步挡在墙外。
双方在缺口处绞杀在一处,一连数日,日夜不休。
灰胡子到底是灰胡子,踩着同袍的尸首,硬生生从缺口里凿开一条血路,逐步夺下了堡垒的外围城墙。
可就在第一道防线的争夺里,年近六旬的老维达身负数创,再也支撑不住,战死在了那道墙线。
老团长倒下之后,副团长托斯蒂格接过了指挥,收拢残部,转头又向堡垒的内城发起进攻。
这一次,退守内城的波拉布人凭借更深的壕墙拼死抵抗,硬是把灰胡子的攻势顶了回去。
混战之中,那位素来寡言、一生冷峻的副团长托斯蒂格,也倒在了内城的墙下,再没有起来。
一封书信带来的,却是两位老战士的死讯。
罗戈尔捏着那页牛皮纸,睚眦欲裂。
廊外的雪季已过,他却仿佛又看见冬日庆典那一夜。
两个老战士郑重叩胸、请战南行。
他们到底还是如了愿,手握兵刃,死在了一场浩大的战役之中,替自己抢到了那把通往瓦尔哈拉的钥匙。
只是这瓦尔哈拉的钥匙,重得罗戈尔一时有些喘不过气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