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公元801年,维京人的名号,算是彻底在波罗的海打响了。
芬人、萨米人、波拉布人,乃至普鲁士人,沿岸各个部落的首领,几乎都晓得西边那个起于斯堪的纳维亚的王国。
三年之间,他们也陆陆续续看明白了一件事,维京王国是个难以抵抗的庞然大物。
这个王国不只握着强悍的军队,还把波罗的海的交易网攥在了手里。
商路怎么走、谁能安稳行船,只能看那些维京人的脸色。
依附它的,商船能在萨马雷挂牌交易,航路有人护送;不肯低头的,轻则货物卖不上价钱、处处碰壁,重则等来烬帆舰队的帆影。
更何况,那些长船与劫掠队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一处海岸,抢完便走,想报复都找不到人。
既握着众人的财路,又有着说打就打的资本,沿岸部族即便心里不服,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。
对此,各地酋长的反应并不一样。
有人态度暧昧,不亲不疏,只想在维京人与旧邻之间两头观望、两边都不得罪;
也有人愤愤不平,却也只敢把火气压在肚子里,不敢率先翻脸;
至于这些心怀怨愤的酋长,也不是没有动过硬碰硬的念头。
只是真要翻脸,维京人甚至不必劳师远征,只要收紧商路、放任舰队袭扰海岸,断了买卖、烧了沿岸的村子,被耗得先撑不住的,就只有他们自己。
算清了这笔账,多数人即便咬牙切齿,面上也还得维持着恭敬。
至于最后一类人,则动了别的心思,打算借这股强权为自己谋一条出路,主动派人前往锡格蒂纳王庭,求取援助。
而那一批远道而来的投机者,便是波罗的海东岸的拉特加尔人。
拉特加尔人居住在爱沙尼亚以南的库罗尼亚,地处道加瓦河下游。
道加瓦河自内陆奔流入海,下游既是通航的口子,也是四方势力交错的前沿。
从源流上讲,拉特加尔人属于波罗的海文化,与立陶宛、普鲁士本是同源。
可同源归同源,但因为周边接壤的部族不同,常年受的影响各异,这三大部族之间远谈不上团结,非但少有照应,彼此间还存着不少嫌隙。
这三大部族各自被不同的强邻切割、拉扯,遇事罕能合流。
库罗尼亚的位置,更是四面受敌。
它北临爱沙尼亚,西边的海岸时常遭到维京人登岸洗劫,道加瓦河的上游,又有波罗兹克人顺流下来袭扰。(罗斯人的一支,因为瓦良格还没入侵,罗斯人还未给自己命名。)
一个方向受敌尚且难熬,何况东西南北几乎处处都有觊觎的邻居。
海边的聚落防不住长船,河口的商队躲不开上游的劫掠,北面的邻族又时时登门欺压,拉特加尔人的处境,说是在夹缝里求生并不为过。
埃利奥·罗卡在东岸打下的名头,反倒让这些拉特加尔人看见了另一条路。
既然四周全是欺压上门的邻里,单凭自己根本招架不住,同族又靠不上,不如索性投靠其中最强的一支势力。
如果能借维京人的旗号压服周边,他们好歹也能换得一份安稳。
主意打定,在公元801年夏天,拉特加尔人派出信使,乘船渡海来到锡格蒂纳,向维京之王请求援助。
面对这样一批主动上门的投机者,罗戈尔并不反感。
扶植一个亲附自己的派系,让它去和东部那些部族互相牵制、矛盾越结越深,于王庭而言是划算的买卖,他乐得顺水推舟。
何况这个口子一开,日后东岸再有受不住气的部族,多半也会照着这条路找上门来,王庭不必撕破脸,便能把手一步步伸进波罗的海东部。
不过,扶植归扶植,他并不打算为这点边务直接调动王国大军,而是把这件事,交给了王国东部的冒险者公会。
王庭向公会下发了一道委托,事由并不复杂,招募人手前往库罗尼亚,为拉特加尔人的大型聚落提供保护,充当护卫。
这趟差使的边界也划得清楚,冒险者受聘之后,需要帮助拉特加尔人防守聚落与商路,替他们挡住邻里的袭扰。
只是王国境内的委托本就不少,冒险者留在国内,一样能赚到可观的银币,还不必远赴异乡冒更大的风险。
想要聚拢起一支够用的护卫队伍,便只能抬高酬劳,用重金把人吸引过去。
而这笔加码的钱,罗戈尔可没打算替拉特加尔人出。
为了不让自己白跑一趟,也为了躲过邻居日后的打击报复,拉特加尔人这一次确实下了血本。
他们向罗戈尔保证,愿意把库罗尼亚全境琥珀产出的一半,上缴给维京王国。
除此之外,他们还愿意支付黄金。
波罗的海沿岸的琥珀,本就是各地贵人争相搜罗的奢侈品,运到法兰克乃至更远的地方,都能卖出高价,历来是与精盐、奴隶并列的好货。
能拿到库罗尼亚一半的琥珀产出,还不用动一兵一卒,国王自然心中开怀。
真正让罗戈尔动容的,却是黄金。
听到这个词儿,国王顿时来了精神。
这些年,奥丁银币虽然已经流通到周边诸国,信用良好,可随着生意越做越大,进出口所需的货币量跟着水涨船高。
银料的出产一时跟不上商路的扩张,银币的缺口始终压在那里。
大额交易尤其不便,成箱的银币押运点算,既累赘又招人耳目。
若是能拿到黄金来铸造钱币,再以维京王国的威信作背书,保证金币的成色与分量。
这金币投进商路,便足以应付大多数的进出口结算,货币上的缺口也能缓解不少。
国王随即让人从侧面打听,拉特加尔人手里的黄金究竟从何而来,产量又有几何。
打探回来的结果,却让罗戈尔略感失望。
这些黄金并非产自什么丰饶金矿,不过是拉特加尔人在道加瓦河的一条条支流里淘沙所得,零零散散,时有时无,数量并不可观,撑不起铸币所需的长久供给,顶多算一笔额外的添头。
不过,失望归失望,对方既已拿出这样的诚意,琥珀的利润又是实实在在的,罗戈尔还是愿意派人去扶植这个常年受气的部族。
双方最终定下的议案清晰,先由拉特加尔人向维京王庭输送琥珀,王庭再把这批货变现成银币,用这笔钱在王国境内雇佣维京冒险者,分批派往库罗尼亚施以援手。
换句话说,派出的是王国的闲散人员,出钱的却是拉特加尔人自己,王庭不过居中调度,分毫不必垫付,还能在转手之间落下一笔。
对冒险者公会而言,这也是一条新辟的财路。
海外护卫的酬劳丰厚,愿意跨海搏命的人自然不少。
公会居中订立契约、抽取费用,也跟着得益;
一批批冒险者,在东岸的冲突里见见世面、练就身手,日后王庭再有类似的差遣,手里便不缺可用之人。
罗戈尔不动王庭的一兵一卒,就把人和钱都安排到了该去的地方。
掌握资源之人获利,永远比你努力奋斗要轻松的多。
这就是为什么古人总结出“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的儿子会打洞”这么一说。
这也是为什么阶级难以攀升,因为资源就那么多,这些中上层之人,自然不愿意让出手中的资源,底层的人想要上升,就难上加难....
公元801年的国内事务虽然繁忙,却没有什么需要格外分心的大事。
真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战场,依旧是波罗的海南岸。
有了国王在背书,乌尔夫与库尔夫彻底放开了手脚。
除了留在波美拉尼亚境内驻守的战士,两人还不断从科嘉农和西约特兰招募人手,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。
侧翼的萨克森与图林根,也各自拿出了态度。
这两家都是新近才纳入王国秩序的封臣,本就需要一次机会,来述说自己的立场,向国王表明心迹。
如今王命下达,他们正好顺势出兵。
萨克森集结起一支五千人的军团,图林根则出动了本土的三千边防军。
两支封臣军队先后开入索比亚境内,与当地的波拉布人大打出手。
萨克森大军自不伦瑞克开拔,直扑德绍林地;
图林根的边防军,则由坦库尔夫大公亲自率领,在梅泽堡集结之后,便冲向毗邻南部的德蔡茨伯爵领。
两路出兵的消息一并传开,索比亚的林地里,很快便处处燃起了烽火。
这两路出兵的方位,本身就经过一番算计。
萨克森军在北、图林根军在南,分进合击,恰好把索比亚的波拉布人夹在当中,使他们首尾难以相顾,无法从容地抽调人马彼此援救。
封臣的军队替王国在西面牵制,北面库尔夫与乌尔夫的战团再顺势压上,整片东境的波拉布人,便被摊薄到了数条战线之上。
不到一个月,这两支军团便连下三块伯爵领,进展迅速。
封臣军团的战力虽然强过寻常部落民,但波拉布人的抵抗也异常顽强。
在外敌入侵的沉重压力下,平日里分散的各部族反倒抱成了一团,在德温平原摆开阵势,与入侵者连日激战,寸步不肯轻让。
他们本就是被一步步逼进林地、退无可退的人,如今身后就是自己的村落和家人,守不住便要重蹈北边那些聚落的覆辙,打起仗来自然格外拼命。
年近陆续修起的哨塔、拒马与堡垒,也给了他们据守周旋的依托。
北面的库尔夫与乌尔夫,也在这一年六月展开南侵,两人合编的战团人数超过八千。
这个数字,并非他们招兵的上限。
凭两人的名望,再多聚拢更多的勇士并非做不到,真正卡住他们的,是补给难题。
乌尔夫与库尔夫,都不是根基深厚的老牌雅尔家族,没有积年累世的仓储可作依托。
万人以上的军团长期在外作战,那等消耗,他们实在无法承担。
更何况越往南打,军队便离海岸越远,过去依仗的长船输送渐渐使不上力,粮草器械只能改走陆路,一寸寸往前挪。
眼下这八千人,就已经几乎掏空了两人的库存和银币。
战争如果要想接着打下去,就只能寄望于在波拉布人的土地上取得给养,以战养战。
而卢蒂奇亚的那位波拉布领主,此时正率军在柏林一带与维京军团僵持。
他先前修筑的防御工事,到了此刻都派上了用场。
库尔夫与乌尔夫麾下虽尽是精锐,野战冲阵罕有对手,可面对团结一致、又据有堡垒可守的波拉布人,一身凶悍也施展不开,战线就此胶着。
强攻堡垒,恰恰是这支军队眼下最吃亏的地方。
因为,全斯堪的纳维亚,就只有乌普萨拉工坊,有能力制作攻城器械。
相持之下,乌尔夫只得派出求援使者赶去王庭,恳请国王调派工匠支援前线,帮他们打造攻坚所需的器械。
前线随军的铁匠能修补兵器防具、打打铆钉,却造不出用于攻城的器物。
乌尔夫的使者赶往锡格蒂纳,请的与其说是几个人,不如说是王庭在工匠与物料上的统筹调度。
一句话,没钱没粮没攻城器械,希望国王陛下援助....
这场对波拉布人的战争,一直拖到了公元801年的冬天。
入冬前后,库尔夫的大军终于突破了柏林防线,随即一路南下,与萨克森军团会合。
两军虽然合到一处,清点下来,能战的兵士只剩一万出头。
单单是死磕柏林那几座堡垒,库尔夫麾下便折损了两千精锐。
野战里伤亡尚且有限,攻坚战却是拿人命填,这两千人又多是久经阵战的老卒,是他麾下最精锐的家底,折损容易,再补齐却要费上不少功夫。
萨克森那头,也并不顺利,克莱恩受国王的命令约束,无法亲自率军出征,军团群龙无首,在最初拿下两块伯爵领之后,推进便迟缓下来。
此外,萨克森军团又屡屡遭到波拉布人的游击袭扰,人马折损了不少。
两军既已会合,指挥的主导权自然落到了库尔夫手中。
有了统一的调度,各部不再各行其是,军团的效率随即高了起来。
只是此时冬季已近,天寒地冻,再战不利。
这支联军本就由几路人马拼凑,各家的粮草都不宽裕,一旦大雪封路,后方接济不上,困在野外便是大祸。
库尔夫、乌尔夫与一众萨克森领主商议之后,不得不先为过冬筹措粮草。
继而,联军开始对周边的数个伯爵领展开了洗劫,既补足大军过冬所需,也顺手削弱波拉布人来年的抵抗之力。
到初冬时节,王国联军已经一路推进到布雷讷。
布雷讷,是南部波拉布人最大的定居点,同样筑有围墙与堡垒。
与北边那些木制工事不同,此地临近波西米亚,又长期受法兰克影响,其核心建筑便是一座石砌堡垒,墙高垒厚,火攻难毁、冲撞难破,远比木堡难啃得多。
作为南部波拉布人最大的定居点,布雷讷囤积着这一带的人口与存粮,也是他们据以抵御外敌的核心。
此地一失,那么全境便门户洞开,再无险可守;也正因如此,守军抱定了死守的心思,绝不会轻易弃城。
面对这样一块硬骨头,强行仰攻只会白白折损人手,重蹈柏林城下的消耗。
库尔夫与乌尔夫索性按兵不动,静待时机,一边清扫外围、囤积过冬的粮草,一边等候乌普萨拉的工匠抵达。
攻城的投石机等大型器械,构造繁复、构件沉重,须得专门的工匠督造,再设法运往前线,急是急不来的。
在这些东西到位之前,他们能做的,只有把布雷讷牢牢盯住,再图破城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