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屋齐部落一战而尽之后....
波美拉尼亚境内,就再没有哪一支斯拉夫人的战力,敢正面阻拦这支跨海而来的维京战团。
可仗打到这个地步,也是出现了另一种局面。
瓦屋齐覆灭的消息,十数日便在周边传播开来。
这波美拉尼亚首屈一指的大氏族,说没就没了,周边各部族又岂会毫无耳闻。
维京人南下的事情,很快便在波拉布族群当中传了个遍。
于是,还不等战团压境,沿途的部族便先一步避让、逃离。
他们带走能赶的牲畜,藏起粮食,扶老携幼迁徙,只留给维京人一座座半空的村子。
这种近乎坚壁清野的行动,恰恰摁在了劫掠战争的命脉上。
诺斯战团历来是以战养战,奖赏、口粮、补给,大半要从被征服者身上获取。
如今对方举族迁徙,劫掠便成了空转。
如此一来,军团随后的推进确实顺畅,几乎遇不上什么像样的抵抗。
可每到一处,能抄到的战利品也跟着少了大半。
没人、没粮、没牲畜可抢,占地越顺,兜里的收获反倒越少。
那股子出征时的战争热情,也跟着一点点冷却了下来。
这场大规模的入侵与洗劫,最终促成了一次波美拉尼亚部族的大规模南迁。
而人口的潮水涌到南边,便在无形中改写了另一处的势力格局。
南部,那些原本体量有限的斯拉夫部族,凭空迎来了大批北来的移民,连同其中能带枪上阵的青壮,兵源与人力一并充实,势力也随之大涨。
与之相对,波美拉尼亚北部的大片聚落则为之一空。
原住民走得干净,从征服者的角度看,反倒少了许多反复叛乱的隐患。
库尔夫也正好把迁来的森人填进去,照着吕根那样重新建定居点、划分土地。
战事上的收获虽然薄了,疆土却着实往外挪了一大圈。
只是人口涨上去,并不等于日子就好过了。
南部的斯拉夫人,很快便发现自己根本拿不出足够的口粮,来养活这批新来的移民。
这其中的症结,还得从波拉布人本族的起源上来看。
波拉布人,在西斯拉夫诸部当中,本就属于弱势的一派。
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,多是别的部族挑剩下、不愿要的林地。
这种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成片的良田,可供耕种的土地也是没有开发。
就算好不容易开出几块,又往往在与邻部的冲突里被践踏、焚毁,很难长久。
一年到头,真正能稳定归仓的粮食少得可怜。
既然靠种地活不下去,波拉布人便把活路放在了别处。
当地的畜牧业相当发达,林间草甸随处可以放牧;平日里的口粮,大半依靠河中渔获和林中打猎,再辅以野外采集来的蔬菜、浆果充饥。
农耕在他们的生计里,反倒占不了多少份量。
也正是这样一种生态,决定了他们接不住骤增的人口。
渔获、猎物和野果都仰仗林地的出产,靠天吃饭、难以囤积,平日里勉强够本族过活,却没有农耕聚落那种成仓的余粮,能一下子摊给成千上万张新来的嘴。
而那片让他们吃尽苦头的广袤林地,同时也是一道天然的战略屏障。
密林遮断了大队骑兵的冲锋,高地与河汊又能层层设阻,就算是强敌也不肯轻易进犯。
凭着这样的地形,波拉布人终究在德意志高地上站稳了脚跟。
一年又一年与邻部争夺、周旋下来,他们也练就了自己最过硬的一桩品质,那就是守住土地的坚定。
说到底,他们自己,本就是被更强的部族排挤进这片林地的人。
肥沃的平原轮不到他们,退到林子里已经是退无可退,身后再没有地方可去。
正因如此,波拉布人对脚下这片不怎么起眼的土地,看得比谁都重。
如今北来的同族仓皇逃到门前,他们多少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,收留也就不只是出于利益。
北方接连发生的变故,很快传到了卢蒂奇亚。
当地一位波拉布领主,率先有了动作。
他敞开聚落,收拢北逃的流民,又吸纳了那些被打散、无处可去的外来部族。
但这位领主的手头,并没有充裕的粮食可供配给。
不过他还是给予了这些同族庇护,靠着林地的出产和匀出来的牧群,勉强支撑。
与此同时,为了防备北方那支随时可能压过来的入侵者,他又召集青壮,着手在乌克里亚一带构筑防线。(现今柏林。)
一道道哨塔立了起来,彼此相望、警讯相传;要道上布满拒马,专门迟滞骑兵。
他还学着法兰克人的样子修筑堡垒,那些堡垒尽数是木制,远比不上法兰克人的石砌要塞坚固,可塔楼、栅栏与壕沟连在一处,终究给了这些林地部族一份能据守的依托,也给了他们一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
收拢来的流民,在这条防线上也派上了用场。
青壮补进守兵,老弱则帮着伐木、运土、修栅栏,人数一多,原本各自为政的小聚落,便被这道共同的防线牵到了一起,隐隐有了几分合力的模样。
只是木堡终究怕火,也经不起长期围困,能撑多久,这位领主心里其实也没有底。
对波拉布人而言,这还是头一回把防御做成体系。
过去他们御敌,靠的是钻进密林、凭熟悉地形与对手周旋,从未正经修过什么工事。
如今,照搬法兰克人的垒哨、拒马与堡垒,或许还显粗糙,却意味着他们终于不再一味地躲避,而是试着在林地外正面立起一道挡得住敌人的边防。
....
战线的另一头,维京战团的脚步,也确确实实慢了下来。
随着战争热情的消退,库尔夫、乌尔夫与奇斯瓦夫三人在又抢下四块伯爵领之后,停止了继续南下。
手里这支军团战力十足,攻占土地并不为难。
可要把新打下来的边境与战线一一稳住,却远没有打胜仗那么简单。
占领需要分兵驻守,没了传统的沿海突袭,那么漫长的补给线就需要看护。
新附的领地没了人口,也就没了就地补给的资本,再往前压,那么就可能出现意外。
三人凑在一起商议过后,定下了眼前的安排:
先把这一季的战利品尽数变现,顺势向维京之王上贡,再拿换来的银币,给随军一整年的战士们把奖赏发下去,先把队伍的人心都安顿好。
这一步并不只是体恤部下,战团的热情本就在一路上往下掉了,若再压着收获不分,人心只会散得更快。
更何况,乌尔夫与库尔夫可不想止步于此....
把战利品,换成实打实的好处发到每个人手里,再以国王的名义确认这场远征的名分,既能让厌战的将士尝到甜头、愿意留下,也等于把这支武装的进退,重新拴回了王庭的意志上,而不是任由几位雅尔凭着一股锐气往南乱闯。
....
于是在公元801年年初,罗戈尔收到了这份来自南方的战报。
奉命北上的科嘉农战士当面向国王禀报了前线的战况,也带来了乌尔夫等人的两桩请示。
其一,斯拉夫人实在贫寒,抄掠所得填不满万人的功赏,他们恳请国王陛下出面,收购这批从波美拉尼亚带回来的奴隶与战马。
其二,科嘉农战团是否就此转变为正式的南征军团,向斯拉夫人全面开战。
接到这份消息,罗戈尔几乎是无不应允。
先说奴隶这一桩,东约特兰的北雪平,与南曼兰的松比两地的新型市镇,都已经动工兴建。
工坊、码头、道路、庄园,处处张着口子等人去填。
这种大兴土木的关口,最缺的就是能被集中役使的劳力,奴隶自然是越多越好,前线源源不断地往回送人,恰恰解了市镇建设的燃眉之急。
至于战马,则填补了罗戈尔正在筹划的军阵,新训练的北欧骑兵。
诺斯人的强悍,历来在突袭与步战上占尽上风。
长船投送、盾墙推进、近身搏杀,这些是他们的本事。
可一旦放到开阔的内陆平原,面对来去如风的骑兵,步兵再多也总有撵不上、够不着的窘迫。
想要真正经营广袤的欧陆疆土,能在野战里机动追击,也能冲阵的骑兵,就成了绕不过去的一环。
当年从希腊带回来的那三百名法兰克骑兵,如今已经彻底在王都定居下来。
绝大多数人都在锡格蒂纳安家落户,娶了当地的女子。
这些人,本就出身法兰克北部的贵族家庭,多是贵族子侄,从小接受的便是成套的骑士训练。
骑术、列阵、冲锋样样拿得出手。
让这样一批人去帮着训练骑兵,简直是手拿把掐。
可教官再好,手里没有马,骑兵也无从练起。
乌尔夫从日德兰辗转转运回来的战马,正好补上了这一环。
有现成的教官,有稳定的马源,再加上陆续铺开的马场,北欧自己的骑兵,数年之内便能够彻底成型。
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看,罗戈尔的盘算,其实是一条咬合得很紧的链子:
前线掳回的奴隶,填进北雪平、松比这些新兴城市去做劳力;
南线收购、转运回来的战马,送进马场供养骑兵;
而逐步成型的骑兵,又能反过来支撑下一轮向南的扩张。
南边的仗打得越久,这条链子转得反而越顺。
所以啊,打仗这玩意,只要能够以战养战,那就不存在亏钱一说。
只是在对斯拉夫人全面开战这桩事上,罗戈尔并没有顺着乌尔夫的意思点头。
在他看来,乌尔夫接连取胜之后,肯定是多少有些飘了。
波美拉尼亚全境虽然基本拿下,可那一片,说到底都是波拉布人的地界。
西斯拉夫人这棵大树,并不是每根枝杈都像波拉布人这样松散、这样好对付。
稍稍往南,便是广袤的波兰平原。
平原上遍布着恪守祖训的波兰人,他们以血缘为纽带,结成一个又一个牢固的联盟,同族之间彼此照应、同进同退。
那片土地眼下虽然还没有归于一统,可一旦被逼到墙角,这些血缘联盟的战争潜力,绝对不容小觑。
平日里,各个联盟也会为了草场和猎场彼此争执,看着并不齐心。
可血缘这道纽带,恰好在对外的生死关头最管用。
一旦有外敌大举深入,各部凭祖训便能临时合流,共举首领、合兵一处,外来者压得越狠,他们抱得反倒越紧。
更何况,波兰平原一马平川,正是骑兵驰骋的地方,而这恰恰是以重步兵和长船起家的诺斯军队最不自在的战场。
真要让乌尔夫放开手脚,一路平推过去,外部的重压非但不会把波兰人压垮,反而只会逼着这些血缘联盟放下彼此的嫌隙,拧成一股绳,快速催生出一个统一的波兰。
为了抢地,亲手给自己树起一个强敌,这种赔本的买卖,他罗戈尔可不会做。
在他的盘算里,仗可以慢慢打,地可以一块块吃,但战争的节奏必须攥在王庭手里。
前线将领看见的是眼前的胜仗与战功,他看见的却是整片南境能不能消化、新占的伯爵领能不能守住、吃下太多会不会影响经济环境。
乌尔夫想一口气吞掉斯拉夫人的地盘,在罗戈尔眼中,正是连胜之后的冒进。
波兰平原骑兵遍地、幅员辽阔,眼下确实碰不得。
但在维京王国的辐射范围之内,却并非没有合适的目标。
索比亚与波西米亚,便是两块很好的方向。
这两处离王国现有疆土更近,补给与策应都接济得上,当地又是波拉布人的林地,远没有波兰平原那样难缠。
盘算已定,罗戈尔当即回复信使。
令科嘉农战团继续向南推进,同时划下一条明确的界线:
不许对东边的斯拉夫人动手,矛头只准指向既定的索比亚。
为了能稳稳当当地把索比亚吃下来,他又另外遣人,给萨克森大公与图林根公爵分别去信,令二人于年内出兵,从而策应科嘉农战团,一道攻略东部的波拉布人。
萨克森与图林根,本就贴在波拉布人的西侧。
两地的大公,又是新近才纳入王国秩序的封臣。
令他们出兵,一来路途近,二来也正好借这场仗,坐实两人归附后的名分。
北面有科嘉农战团压着,西面有两支封臣军队牵制,波拉布人便很难再从容地彼此援救。
先取索比亚,再图波西米亚,始终贴着王国的辐射圈往外推,打下一块、站稳一块,绝不孤军深入到够不着的地方去。
而年内出兵这一条,也给了各方留出了整军、囤粮、约定会师的工夫,不至于让一封急令把三路兵马催得手忙脚乱。
信使领了王命,分作数路,一路南下追索战团而去,另两路则分别驰向萨克森与图林根。
雪路漫长,这几道命令要真正化作南下的兵锋,还得等过完801年的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