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段评吞图了,地图放书圈了。】
罗戈尔引着罗妮拉一路离开王都,来到不远处的溪边小屋,两人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。
进了小屋,罗戈尔先给这个和自己有过雨水之恩的女人,倒了一杯蜜酒。
随后,他轻声询问道:
“不知皇后殿下,为何跑到了我这苦寒之地?”
罗妮拉刚接过酒杯,轻轻抿着蜜水,听到这话,身体微微一颤便将酒杯放下:
“我应约前来,寻求您的庇护,殿下。”
罗戈尔听出了她话音里的不安,便又问起缘由。
三年不见,眼前这个女人,早没了当年在科隆时那份从容。
罗妮拉那时虽也是小心翼翼,但到底是坐稳了后位的人,举手投足都有几分体面;如今她坐在屋内,眼神还时不时往门口飘,像一只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的野兔。
罗戈尔把这副模样看在眼里,没有催促,只等她自己开口。
罗妮拉定了定神,把这几年的事,一件件娓娓道来。
自科隆大教堂那场会面之后,亚琛宫廷里便涌进了无数从各地送来的贵女。
而这些女人背后,个个都站着一方大贵族,彼此争奇斗艳、互相较劲,就算她是皇后,也压不住这一众人。
查理曼重新掌权,各地的大贵族便争着把族中女儿往宫廷里送,名为丰富宫廷,实则是借着联姻往老狮子身边安插自己人。
老狮子个人本就荒淫,这些贵女来到宫廷,自然会得到宠幸。
加之,这些人背后又各有娘家撑腰,今天这个在宴上抢了风头,明天那个在皇帝耳边递了话,罗妮拉一个从勃艮第嫁过来、又无宠无嗣的皇后,拿什么去压。
路易继位之后,靠着查理曼在旁扶持,已经把国内的局势慢慢稳了下来。
老狮子料理完外头那一摊子事务,便也返回了亚琛,只是法兰克名义上的首府,此时已经迁到了巴黎。
亚琛成了老狮子养老的旧都,真正的朝廷和实权都在巴黎,宫廷里的人心,也跟着那点实权一块儿往巴黎飘。
还留在亚琛的,多半是看老狮子脸色行事的旧部。
而罗妮拉夹在这新旧两摊之间,本就活得如履薄冰,连家族的支持都少了许多。
....
老狮子回到宫廷之后没多久,罗妮拉便察觉到了不对。
她身边那些从勃艮第带来的侍从,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,没有任何人给她一个说法。
这些前一天还在替她跑腿的人,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。
宫廷里的人若只是寻常调动,总会有公文和交代,唯独她的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没了。
她立刻明白这不是什么巧合,而是有人在暗中,一根根剪掉她的羽翼,让她慢慢变成一个耳不聪、目不明的孤寡之人。
这些侍从,全是她从娘家一路带过来的自己人,也是她在这座陌生宫廷里唯一能说上话、能托付诸事的人。
侍从一个个消失,罗妮拉身边能用的人被一点点抽空。
她不光探听不到宫外的消息,连日常起居都觉得处处是眼睛。
面对这样惊悚的局面,罗妮拉不敢声张,生怕一开口追问,反倒把祸事引到自己身上。
她只能强自镇定,装作什么都没察觉,在整日的惶恐里,硬撑过了一年。
直到801年的圣诞,她无意间听到了查理曼与科隆大主教的密谈,那番话里,正提到了她与罗戈尔当年的会面。
她躲在暗处,听着那两个人一字一句提起科隆的事,只觉得浑身都凉了个通透。
她屏住呼吸躲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下一刻被人发现。
她本以为,皇帝和大主教都已经离开了领地,这桩事便不会再走漏风声。
可这一回她才明白,这两个人对领地的掌控,竟然细密到了这般地步。
她以为瞒得严实的事,在人家眼里根本算不上秘密。
那一夜她回到房里,和衣坐到天明,门外却始终没有等来拿人的守卫。
如此,罗妮拉才知道,悬在头顶的剑刃,一时半刻还不会落下来。
但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处理的滋味,比当场问罪还要熬人。
只是她不知道,那一年里,北方的战报便不断送进亚琛宫廷。
而老查理,每一回听到罗戈尔取胜的消息,脸上都浮起忧容。
那个北方的维京之王,不但把蛮荒纷乱的斯堪的纳维亚捏成了一块,还连年往南蚕食,势力一天比一天大....
也不知是不是沾了维京连战连捷的光,罗妮拉担惊受怕了两年,却一直安然无恙,没出什么事。
老查理也或许是顾及罗戈尔这边的局面,一时没有处理她;也或许是留着罗妮拉这条命,另有用处。
帝王的心思罗妮拉看不透,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尾巴夹紧,一天天地熬,熬到哪天算哪天。
....
时间捱到802年底,罗妮拉的精神本就一直绷着,如此局面她又听到了一股风声:
查理曼从意大利教廷那边,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这个人,正是东罗马的皇太后,伊琳娜·萨兰塔皮霍斯。
听到这个名字,罗戈尔不由得眯起了双眼。
伊琳娜这位女皇的统治手段,既酷烈又愚蠢。
那女人宠信宦官,把宫里的权柄交到这些人手中,任由他们把持朝政。
而她本人,也曾亲自下令伊苏利亚家族的男丁驱逐殆尽,凡是有可能挡她路的皇族,一个个被她赶尽杀绝;
到了最后,她甚至刺瞎了自己的亲生儿子,连骨肉情分都不顾,只为把权位牢牢攥在自己手中。
说她愚蠢,是因为她亲手将那些能替自己撑腰的皇族和根基铲除,把朝政交到宦官手里。
人心也跟着散了,看似把权位攥得死死的,实则早把自己的统治掏空,只余下一个空壳,垮台不过是迟早的事。
按照罗戈尔所知的历史走向,这个女人早该在前几年就被罢黜,最后死在一座孤岛之上。
可眼下,她竟活生生出现在了法兰克的宫廷里。
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,自打他穿越到这个时代,很多历史轨迹,都被他这乱入之人改变了模样。
伊琳娜这个本该死去的女皇,想来也是因他而改变了命运。
罗戈尔前后思索了一阵,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。
当年在东罗马,他曾帮过伊琳娜的表兄,雅典总督塞奥·菲拉克托斯。
罗戈尔帮他完成了勤王大业,塞奥也借此拿到了更高的政治地位。
后头的事,便不难猜了。
伊琳娜终究还是放逐了自己的儿子,再加上多年对外战争接连失利,被罢黜也属正常。
宦官当道,朝堂被搅得乌烟瘴气。
对外,连年的败仗又把国库和军民的耐心耗了个干净。
举国上下积怨已久,等到某方势力振臂一呼,这位女皇的统治便如同掏空了的朽木,一触即溃。
可有了塞奥这位表兄在暗中相护,她想逃出君士坦丁,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但放眼整个地中海,能容下一位东罗马女皇的,也只有罗马教廷。
新任教宗,良三世为了讨好法兰克人,自然会把这个送上门的政治契机,转手献给老狮子。
西方教廷,本就靠法兰克人的兵威撑着,老狮子点头,教宗才能坐得安稳。
如今顺水推舟卖这么一个人情,自然也在情理之中。
手里有了这么一位东罗马皇室正统的继承人,查理曼便有了再起兵戈的借口。
如此一来,便能再次把国内的矛盾引向外部,把战争的口子,开到东边去。
只要打着替罗马正统复位、护持女皇的旗号,法兰克便能再次拿着这个由头东进。
而国内那些原本各怀心思的贵族,也会被重新绑上战车。
至于这仗打下来,究竟能不能攫取好处,反倒不在老狮子的算计之内。
但伊琳娜一来,罗妮拉心里那点侥幸也彻底被掐灭了。
这一切落到她眼中,却是另一番情景。
一个地位如此尊崇的女人住进宫廷,身边又有那么多地方上的贵女,她自己和异族亲王的会面又早已被人知晓....
几样事凑到一起,就算再蠢,她也不想再在那个宫廷里待下去了。
她一个被人攥着把柄的皇后,在新来的东罗马女皇和一众贵女面前,碍眼又碍事。
被废、被灭口,不过是迟早的事。
她不是没有犹豫过,出逃一旦失败,等着她的下场比留在宫里更惨。
但与其留下来任人宰割,不如自己先寻一条活路。
于是,罗妮拉选择在查理曼前往卢森堡,和侄子共度节庆的时候,带人出逃。
老狮子一离开了宫廷,亚琛的防备跟着松懈下来。
又赶上节庆,人们都专注于宴饮之上,正是她能不声不响溜走的机会。
而罗妮拉所选的路线,也是经过仔细考量。
她和罗戈尔的事情一旦曝光,连累的是整个家族的名声,娘家为了自保,只会抢先一步跟她划清界限。
就算回到勃艮第,也会被公爵叔叔拉出来烧死,好替家族清除污名。
而一河之隔的萨克森,却是维京亲王的附属。
只要逃到萨克森,她便能安全抵达维京王庭,寻求庇护。
算来算去,也只有北上这一条路走得通。
于是,罗妮拉靠着皇后的身份,直接叫开了大桥的守卫。
守桥的人当然不敢拦皇后,就算心存疑惑,还是让开了道路。
就这么,罗妮拉便逃入了萨克森境内。
从踏出亚琛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自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...
萨克森大公,克莱恩收留了这位法兰克皇后,为罗妮拉提供庇护。
庇护一个法兰克皇后,本是担着干系的大事。
可这些年来自罗戈尔的制裁,让克莱恩想通了很多,他必须做些什么,再次得到国王的认可。
得知这位是要觐见国王,克莱恩便半点不敢怠慢,一路护持着,将罗妮拉送到了日德兰。
到了日德兰,当地的守护,维戈的长子奥格,也弄清楚了她的身份。
作为大侄子,奥格对国王的事自然上心,便派人从日德兰一路护送,直到斯科讷。
到了斯科讷,肥龙奥姆听说这位法兰克皇后要觐见国王,起初还嗤之以鼻,并不当回事。
在他看来,一个失了势、跑来投奔的外国皇后,不值得他费什么工夫。
可在罗妮拉表明自己是国王的姘头之后,奥姆脸上的嗤笑当场就挂不住了。
他这才意识到,眼前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落难贵女,而是国王床上的人。
自己方才那副轻慢的样子,要是被她带到国王面前,吃不了也得兜着走。
他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个女人,态度立刻换了一副,变得诚惶诚恐。
当即,小肥龙便召集了一支五百人的灰胡子战团,又特意挑了稳妥的老兵带队,从斯科讷一路把罗妮拉护送到了王室直辖,生怕半路上出半点差错。
....
如今,罗妮拉已经站到了维京之王的面前,这一路上的坎坷,远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尽的。
这一路穿过萨克森,再到日德兰,还要渡海辗转到斯科讷,一程接着一程,护送的人马换了一拨又一拨....
她一个在深宫里养尊处优的皇后,硬是咬着牙,把这条横跨大半个已知世界的路走了下来。
可面对这个前来寻求庇护的法兰克皇后,罗戈尔的手却一直摩挲着剑柄。
对于他来说,一个法兰克的皇后,千里迢迢逃到他这里,本身就是一桩棘手的事儿。
他心里清楚,老狮子那样的人,不会把这件事看成偷情这么简单。
老查理会把罗妮拉的去留,当成两国之间的一次试探。
自己怎么处置这个女人,对方都会反复思量接下来的落子。
留下,以老狮子的为人,可不会在意脸面,对方会直接揭开这件丑事,掀起战端。
现在,他在心里盘算着,要不要把这个女人的头砍下来,送回亚琛宫廷。
只要这颗头颅送回去,他和这位皇后之间的关系,便算是彻底撇清了。
老狮子那边,也能看清他的态度,两国之间的关系也能就此稳住。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。
罗妮拉站在那里无比紧张,等着面前的男人能遵守诺言,予以庇护。
是杀,还是留....
罗戈尔的手还停在剑柄上,门外却传来了一个女声:
“陛下,不知这位是....”
南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