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达与托斯蒂格的死讯,罗戈尔也没有在王国压下。
坐镇王都这些年,王国的治理早已走上正轨,各地有守护,地方有军制,钱粮兵甲都按着章程运转。
也正因为屁股坐得稳,两位老部下战死的消息传回来,非但没有让罗戈尔畏缩,反倒让他那蛰伏已久的雄心,再次跳动起来。
公元802年,罗戈尔在王都锡格蒂纳,宣布了灰胡子大团长与副团长的死讯。
这则消息非但没有让王国蒙上一层阴云,反而激起了维京人的战争热情。
两位声望卓着的老战士,死在遥远的南方战场。
对于诺斯人来说,非但不是忧愁,反而透着一股北欧萨迦里才有的浪漫。
手握兵刃死在一场大战之中,那是多少战士求都求不来的归宿。
死讯传开,没几日便成了一点就着的火星,彻底引燃了整个战士阶级的复仇烈焰。
全国各地的能战之士,都在磨刀霍霍。
复仇,本就是刻在维京人骨子里的传统。
为亲人复仇,为朋友复仇,为有名望的人复仇,成功后,便能赢得整个社会的赞誉,走到哪儿都有人高看一眼。
更何况这一次倒下的,是王国禁卫军的正、副两位团长,谁要是能为这两人完成血誓,国王的封赏还会少吗?
于是,雅尔也好,邦迪也罢,连那些拿钱卖命的雇佣兵,都开始打点行装,一拨接一拨朝锡格蒂纳涌来。
锡格蒂纳的码头和长屋,很快就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那些没有封地可继承的贵族次子,把这一趟看成翻身的本钱,搏命换一块海外领地,胜过在家乡仰兄长鼻息过活;
雇佣兵头子们,也带着自己的小队人马赶来,图的便是国王的封赏;
自备斧盾的邦迪则更加直白,对岸有的是土地、牲口和奴隶,这一趟出门,兴许就能置下一份家业。
来路各不相同,心思却出奇地一致。
罗戈尔站在王庭的高墙上,看着城内越聚越多的各方势力,也并未加以阻拦。
这里头有真心悼念老团长的袍泽,也不乏趁火打劫的投机者。
可他要的,本就是这份不分真假、只认方向的滔天战意。
罗戈尔并没有急着动作,为此他足足等了一月有余,任由这则死讯在王国的每一座长屋、每一处港口发酵,好让那团复仇之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这一个月,他等得很有耐心。
消息从王都传到偏远的峡湾和渔村,本就需要时日;
而各地的战士变卖余财、打点行装、结伴赶路,也需要时日。
敕令若是下得太早,应者零零散散,声势便撑不起来;
唯有等这把火自己烧透,等到每一个想出人头地的武人把目光投向王都,他再登高一呼,渡海的才会是一个阶层的汹涌大浪。
等到锡格蒂纳城里城外挤满了自带兵器的战士,国王才终于下达敕令:
凡愿为维达与托斯蒂格复仇者,皆可搭乘王庭的长船,渡海前往波罗的海南岸。
而这复仇的目标,罗戈尔却没有圈定在波拉布人头上。
国王在敕令里,直接把整个西斯拉夫族群,都定义成了维京王国的血仇。
他甚至当着满堂雅尔的面儿,把话挑明:
维达,是他罗戈尔的叔叔。
国王叔叔的血可不能白流,这笔账,要让所有西斯拉夫人一起偿还!
这话一出,王都里的杀气顿时冲上了顶点。
老维达与王室的情分,军中老人都清楚,罗戈尔把这层关系当众挑明,等于是把两位团长的死,从一支军团的私仇,抬成了王室的血债。
国王的叔叔被杀,那就不再是灰胡子要不要报仇的事了。
到了这一步,整个王国都要向斯拉夫人索取个交代。
经罗戈尔这么一定性,底下人再想冷眼旁观,都找不到置身事外的由头。
把仇口开得这么大,罗戈尔也并非一时上头,而是反复掂量过的定论。
南边那些斯拉夫部族,已经有了抱团的苗头。
与其等他们拧成一股绳、缓过劲来再找麻烦,不如干脆掀起一场全面战争,将其扑灭。
就算不能扑灭王国诞生的火种,那也要将他们的脊梁打断。
这次全面战争,不可能一战就把内陆里的那些斯拉夫部族屠尽。
可要打断对方的脊梁,就简单的多。
这把复仇烈焰,可以轻松把对方迎战的底气打没,把对方的底子打残....
....
公元802年夏天,数不清的船队扬起风帆,争先恐后冲入波罗的海,扑向斯拉夫人的土地。
波美拉尼亚早已被全境拿下,这就让渡海的队伍有了无数个登陆点可供挑选。
其中最抢手的,当属维斯图拉河的河口。
因为这条河,一路向波兰的腹地蜿蜒,顺着河道逆流而上,就能省却陆上跋涉的苦。
为了把这股战争热情彻底推至顶点,罗戈尔还曾许下重诺。
凡是抢占下来的土地,将归属出战者统率;至于劫掠所获,只需要献上两成作为祭奠之礼,其余八成全部自留,作为建设领地的资金。
这样的条件摆出来,维京王国的战争热情,便被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。
没人再愿意待在家里,仿佛慢一步,南边的土地和财富就要被别人抢光。
罗戈尔肯把好处让到这一步,算盘其实打得精明。
渡海的人越多,王庭要掏的腰包反而越少。
这些开拓者自备兵器、自募人马、自己筹粮,王庭只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号和几处港口的接应,用不着花钱养着他们。
那八成人自留的财物,看着是王庭收少了,可钱落到这些人手里,转头就会变成新的城墙、港口。
海外的据点一个接一个扎下根,反过来又成了替王国屏卫海疆、输纳税赋的藩屏。
更妙的是,这些能够在外殖民的人,肯定需要物资和工具,乃至甲胄和兵器,这些,都将成为王国新的收入。
不过,仔细看去就会发现,第一批杀向南岸的人里头,找不到一个在王国手握实权的雅尔。
撑头的,是那些没有继承权的贵族次子,是雇佣兵的头目,是自备斧盾的邦迪,间或夹杂着几个想搏一块封地的富商。
真正坐拥一方的大人物,倒是一个都没动。
第一批开拓者没有雅尔,其实半点不奇怪。
这些年,王国本土的商业网络已经铺开;一座座新城拔地而起,经济眼看着兴盛起来。
地方领主守着自己的港口、作坊和税赋,日子过得相当滋润,根本没那份心思再抛下家业,跑去海外亲冒矢石。
再加上,国王的权势一日重过一日,各地又都设了守护,没有国王和顶头上司发话,谁也不敢越俎代庖,私自拉着队伍出海。
体制内私开战端,那是要被国王吊起来问罪的。
地方领主守着家业不愿动,私自在境外兴兵的路又被王法堵死,说到底,恰恰是这些年治理有成的结果。
换作早年那个各自为政的时候,雅尔们一言不合就乘船劫掠,根本用不着他下令,这帮人自己就杀出去了。
如今天下太平,老牌雅尔既得安稳、又受王法约束,他便干脆把开疆的门,向底层阶级敞开。
而各方守护之中,也是各有各的忙处。
北境守护斯蒂格,如今人在弗利西亚,实在脱不开身,只能派信使赶回王都,向国王致上哀思。
弗利西亚一线,盯着的是整片北海的商路,多克姆几座新港刚有起色,正处在搬人、屯货、立规矩的节骨眼上。
斯蒂格本人守在那儿,本身就是替王国看住西线,职责甚至比渡海南征更重要,罗戈尔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把他调回来。
而诺尔兰的守护斯威克,同样不在本土,也只遣来了信使。
不过这位信使带来的不只是悼词,还有一则好消息:
守护斯威克,已经把罗尔夫的宗族余党全部铲除,芬兰北部的高地,也被其顺势收复。
罗尔夫这桩旧案,拖了有些年头。
当年厄勒布鲁祭礼上王剑斩下的,只是一个罗尔夫,他盘踞诺尔兰多年,其宗族部属散落各地,始终是北部边境的隐患。
如今,斯威克把这缕余火彻底踩灭,又把北部高地收回手中,等于替王国把后背最后一块松动的甲片钉牢了。
只是当地芬人的抵抗异常激烈,还拉上了萨米人一道不断袭扰,诺尔兰的战团被拖在芬兰,也是抽调不开。
罗戈尔看完军报,回复信使,让斯威克先把芬人的烂摊子好好收拾一下。
唯独哥特兰那帮人,情形与前两者截然不同。
前任雅尔博格的子嗣托克,如今还养在王都,年岁尚小。
但等到这位小雅尔长大成人、回去亲政,哥特兰岛将来是谁的,还真说不准。
岛上那几个把持着生意的富商豪族,心里都琢磨怎么趁这个空当,替自家谋求新的领土。
他们和那些内陆的领主不同,他们手里没有成片的庄园。
他们虽然有的是船,还把控着横贯波罗的海的商路,但将来海岛易主、小雅尔(国王)翻脸,再多的商铺货船也可能一夜易主。
与其把全部身家扣在哥特兰岛,不如趁着眼下,名正言顺地将族产迁移。
于是,哥特兰的数个豪族联袂赶到王都,献上厚礼,口口声声愿为国王的叔叔复仇,只恳请国王恩准他们在王都就地招募人手。
面对这帮扼着波罗的海经济命脉的商人,罗戈尔很痛快地点了头。
哥特兰岛地处整个波罗的海的中心枢纽,位置太过要紧。
岛上的豪族肯主动松口、换一种方式从侧面同王庭交换利益,本就是他乐意见到的局面。
要知道双方在明面上不只是上下级关系,因为雅尔博格,罗戈尔和哥特兰岛还多了一层盟友情分。
倘若他们死守着哥特兰不肯让渡,真到那时候,撕破脸皮反倒难看。
如今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
得了国王应允,哥特兰商人立刻在王都撒出钱粮,大张旗鼓地招募战士、扩充战团,成了第二批渡海的开拓者。
这帮人和第一批人,根本不在一个阶层。
第一批那些散兵游勇,零零散散加在一处,也不过数千人;
哥特兰豪族自掏腰包组建起来的战团,一拉就是上万之众,连渡海的长船,都是他们自己出的。
商人的财力一旦化作军力,声势便能盖过其他阶层。(后话就不说了,士农工商,真牛逼。)
公元802年,前后近两万名维京战士,争先恐后涌进西斯拉维亚。
这个年份,将成为西斯拉夫人一连串噩梦的开端。
复仇烈焰已经熊熊燃烧,罗戈尔要做的,不过是给这股奔涌的海啸指明一个方向。
能让这么多心怀异志的人替王国卖命,本身就是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统治。
....
但,灰胡子军团内部的情绪,却已经快要爆炸。
老团长和副团长都死在那片土地上,杀父之仇、袍泽之恨叠在一处,所有人都红着眼叫嚷,要渡海为大团长和副团长报仇。
对这股请战的声浪,连罗戈尔都压制得颇显吃力。
老维达和托斯蒂格两人,虽然对身后事安排的周密,却终究还是给他留下了这么一道难题。
芬恩和肥龙奥姆刚接下两头的担子,灰胡子绝不能冲入一场无意义的战争里。
罗戈尔最后还是硬着心肠,把灰胡子的请战摁了下去,只另派信使星夜南下,督促库尔夫、乌尔夫他们尽快了结这场战争。
他在信里把底线压死,就算一时拿不下整个索比亚,也务必先打出一个安定的局面来。
国王的催促一道接一道,库尔夫、乌尔夫连同另外两股联军的压力陡然沉了下来。
可对面的敌人,如今已经凑成了四族联盟的兵力,波拉布人、波兰人、波西米亚拧在一处,凭险据守,联军一时半会儿根本啃不下来,战事就这么僵在了南线。
虽旁人还能按捺,但乌尔夫却不能停下。
父亲死在这场战争之中,复仇之火日夜啃食着他的理智,驱使他往前猛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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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拖到公元802年秋末,王都终于等来了南线的捷报:
联军于十月,合力攻破了米斯尼堡垒,阵斩敌军四千余人,就此宣告波拉布人再无领土。
破堡之后,乌尔夫为泄愤,带人一口气砍了上千战俘,妇女老幼都没有放过,尽数斩首。
事后,这混球又命人把波拉布人的颅骨,插在索比亚的边境线上,警示波兰人与波西米亚公国。
对这种近乎酷烈的手段,罗戈尔并没有出言斥责。
非常时期,他也会这么做,只是这么做了之后,那就得把事儿做绝,避免反扑....
看完这则捷报,罗戈尔心头压了许久的那块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
他这大半年并不轻松,四族联盟据险死守,南线迟迟打不开局面,国内灰胡子的请战又被他强压着....
万一前线久拖无功,这股被他亲手掀起来的战意,就可能反噬到王庭头上。
有了捷报打底,罗戈尔当场点齐一支千人规模的灰胡子,让人赶往布雷讷。
而原有的索比亚公爵领,从今往后改换名号,称作维达兰,意为“维达的土地”。
他要用这片新开拓的疆土,来祭奠老维达的在天之灵,也借此安抚那些至今仍躁动难平的灰胡子。
至于战死的托斯蒂格,罗戈尔专程把南娜召来,让大巫祭派出戈齐与渥尔娃,亲赴南线主持一场祝圣。
没错,就是祝圣。
罗戈尔要把老维达和托斯蒂格,一并立为诺斯多神教的神选战士,还要在布雷讷为二人修建神庙,供奉起来,让后来的战士瞻仰。
神庙立在布雷讷,立在两位老将战死的南疆,一座神龛就这么摆到了新征服的土地。
而神选战士这个身份,更是给所有执剑的战士指了一条明路。
过去战死,灵魂能否叩开瓦尔哈拉的门,多少还隔着一层虚无缥缈;
如今,有两个例子摆在眼前,只要为王国尽忠,便能被立庙、祝圣、被世代供奉。
这道口子一开,战士阶层便看见了一条实实在在的成神之路。
往后就算王国安定了,那股尚武之风也能保留下来。
这两步棋落下,灰胡子的人心稳了,而举国上下的战士阶级,也会更加疯狂。
这些手段,拆开来看件件都带着风险。
把抢占的土地许给出战者,换个压不住场的国王,形同纵容部下裂土割据;
把两名武夫捧上神坛、立庙供奉,也得神权肯低头、全军肯买账。
恩赏太重会变成示弱,封神太轻易会折了神圣,分寸只在一线之间。
唯有国王本人的声威,足以慑服全国,这些落下去的恩典,才是自上而下的赏赐。
这一切能推行得如此顺畅,归根结底,都建立在他罗戈尔显赫威势之上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