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00年3月初,罗戈尔带着亲卫,正式踏进了黑森公爵领的地界。
科隆密谈,有了皇后罗妮拉的忠告,他也是做足了准备。
两大公爵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光靠他手底下这五百亲卫,终究显得单薄了些。
所以,在动身之前,罗戈尔便提前派人,给西法兰克尼亚的盟友,罗贝尔二世,递了个信,请其带兵前来助阵。
收到消息的罗贝尔二世,也没有半分推辞,很快便应了下来。
这其中的缘由,并不复杂。
毕竟,罗贝尔唯一的继承人,如今还在维京之王的手上。
有这么一份牵绊在,罗贝尔二世自然尽心尽力。
加之老狮子此次的雷霆扫穴,也让这位素来精明的未冕大公,生出了忌惮。
如今这局势,抱紧一条粗腿比什么都要紧。
更何况,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
维京之王与查理曼这一回的合作,又一次让罗贝尔二世,看到了家族再进一步的希望。
他自家的表妹,早年便嫁给了新登基的路易,论起来,他怎么也算得上是皇室宗亲;
如今再搭上北境亲王这条船,可谓是两头下注,左右逢源。
罗贝尔二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借着这股东风,自己未必不能在新一轮的权力角逐里,坐上那帝国东部守护的位子。
为了能够再次加深与罗戈尔的合作,罗贝尔二世很快便在法兰克福,亲自聚集了两千带甲兵士,前来与亲王殿下会合。
加上罗戈尔手里的五百亲卫,这一支队伍,足有两千五百精锐。
两军会合那日,罗贝尔二世远远便翻身下马,脸上堆着熟络的笑,快步上前与罗戈尔见礼。
这位西法兰克尼亚的实际掌控者,也是一身华贵甲胄,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言谈举止间,尽是世家大族的圆融,半点看不出是个奸猾之辈。
罗戈尔自然也笑着迎了上去,与其寒暄。
两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这世道,情义什么的太过虚假,眼下既然有好处要拿,前尘那点龃龉,自然也就掀篇不提。
寒暄过后,罗贝尔二世一挥手,身后那两千甲士齐齐列阵,甲叶碰撞之声,汇成一片低沉轰鸣,军容倒也严整。
比之上次,罗贝尔的实力确实强了不止一筹。
罗戈尔看在眼里,微微颔首,这个法兰克之狐看来是真的开了窍,知道手里有兵才是真。
随后旌旗一路向东,声势不小。
....
进入黑森之后的头一个目标,便是位于美因茨之侧的拿骚伯爵领。
这处,本就是罗贝尔家族的分支,巴本堡家族的属地。
说起这巴本堡一家,里头的弯弯绕绕,还真不少。
巴本堡的家主,就是那个护驾有功的海因里希。
此人也曾跌落尘埃,被削去了爵士名分,但有了救驾之功,也是一步步重新爬到了一方堡主的高位。
为了重整家事,海因里希索性自立门户,另立了一支,改称海因里希·列日。
他这一支既然单开了,那么原本留在拿骚的长子海默里希,便没了巴本堡家族的继承权,被他调去了列日。
这么一来,拿骚名义上的领主,就换成了海因里希的次子,波波·巴本堡爵士。
可这位爵士,今年不过才十五岁,还是个半大的孩子。
真正掌握着拿骚权柄的,是隶属于科隆的一位本堂主教。
早先,海因里希的长子还在拿骚时,就年未及冠,被这位主教捏在了手里数年之久;
如今,那位十九岁的领主被调走,又换上来一个十五岁的波波爵士,主教自然是乐得笑不拢嘴,巴不得这领主一辈子都长不大,他好继续把持此地。
只是,主教千算万算,也没算到皇帝陛下竟会把这一块,本该由科隆大教堂继承的黑森公爵领,转手划给了那个北境来的蛮子亲王。
这到了嘴边的肥肉,硬生生让人夺了去,主教心里那口恶气,可想而知。
可气归气,等罗戈尔与罗贝尔二世合兵一处,兵锋抵到拿骚城下的时候,这位本堂主教,也只能微笑着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两千五百精锐,甲仗齐整驻于城外,这般阵仗,根本不是他一个背靠科隆撑场面的主教能够刁难的。
在罗戈尔委婉的胁迫之下,这位主教最终还是收拾了行装,灰溜溜地离开了拿骚。
临走之前,他到底心有不甘,亲自寻到了罗戈尔的帐中,想再争上一争。
“殿下,拿骚的教堂与教产,那都是信徒献给主的供奉。“
主教也不敢端着架子,舔着笑脸道:
“殿下纵有皇帝的契约,但还是需要向天主缴纳什一税的....“
“主教大人放心,我又怎么会触碰天主的厅堂。“
罗戈尔坐在主位上,同样是一脸笑容看着他:
“但东部边境山穷水恶,想必天主也会嫌恶这片土地。”
“再者说,我现在手下兵士不足,万一那些蛮族入侵,怕是连教堂都保不住啊。“
主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他又不是听不明白。
蛮族,你不就是蛮族,入不入侵,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...
他只得行了一礼,悻悻退了出去。
而年仅十五岁的波波·巴本堡爵士,则再一次成了摆在台面上的傀儡。
不过,罗戈尔也没有把事情做绝。
为了安定拿骚当地那一班小贵族,他还是给足了面子,没有自己直接派人接手,而是请罗贝尔二世这位巴本堡的宗家家主出面,由罗贝尔家族指派监护人,辅佐年少的波波爵士打理领地。
这么一来,宗家出面名正言顺的,当地的贵族们,也挑不出什么错处。
至于拿骚之侧的马尔堡那边,本就由巴本堡的几位族老把持着。
有了家族宗家发话,这些老人更是没有半点异议。
说到底,再怎么掰扯,大家身上流淌的,也都是同一个家族的血,犯不着为了一个外来的亲王,伤了自家人的和气。
黑森的西境,便这么兵不血刃地,落进了罗戈尔的手里。
....
安顿了西境,队伍继续向东,开赴黑森东部的两块伯爵领,卡塞尔堡与富尔达市镇。
这两处地方,其实早已超出了东法兰克权能的辐射范围。
当地居住着的民众,也多是早年归化的萨克森人。
为了稳住这一带,“矮子”丕平当年便把曾经的萨克森之主,提奥德里克家族,迁徙安置在了这里。
经过数十年天主教的洗礼,这个曾经桀骜的家族,早被磨去了往日的野心,只想守着封地,安稳度日。
更何况,提奥德里克家族的领地本就在萨克森三省边上。
罗戈尔为萨克森人夺回旧土的事儿,也是传了过来。
提奥德里克家族内部不少激进派,都是对这位北境亲王一致好评,心里也存着几分向往。
当罗戈尔拿出老狮子颁下的契约之后,提奥德里克家族当即表示没有异议,痛痛快快地,便认下了这位新主。
“殿下为萨克森做的事,我们这些流落在外的人,都听在耳朵里。“
“我等被迁到此处,本就只求一口安稳饭吃,谁来领这封地,对我们来说并没那么打紧。”
“只要殿下肯遵守契约,我们也不会让殿下为难。“
对于提奥德里克家主这不卑不亢,罗戈尔也不甚在意。
有了法理,把地盘暂时拿下,那日后领内的这些派系还不都是砧板上的鱼肉,任他宰割。
不过表面功夫自然是要做足,罗戈尔当即重申,过往的封地、属民、税收,一切照旧。
提奥德里克家族在黑森东部该有的体面,他也是给留的足足的。
把话说开,这两块伯爵领,便也顺顺当当地收到了口袋。
前前后后,总共不到半月,罗戈尔便把整个黑森公爵领拿到手中。
当然,为了安抚这些归顺之人,罗戈尔也是切切实实拿出了好处。
就比如,那条汉诺威的商路。
汉诺威的商队,日后将会从黑森境内穿行。
罗戈尔许诺,领内的这些小领主,可以自行设立市场,从中抽取一定份额的商业税赋,也可以照着市价,收购商路上运来的货物,转手谋利。
一条流淌白银的小溪,任其取用,给谁谁不迷糊。
至于本地的田赋税赋,罗戈尔也没有往高了定,只收取十分之一,数目也与天主教会的什一税齐平。
除此之外,他到了黑森之后,还顺手做了一件事。
那便是把扎根在当地的科隆主教团,一并驱逐了出去。
对外的由头,他也找得冠冕堂皇:
如此蛮荒的边地,风餐露宿刀光不定,实不该让尊贵的教士们以身犯险。
当地那些萨克森出身的自由民,自然是乐见其成。
反正,税交给谁不是交。
如今帝国那一层税赋没了,他们只需缴纳一份十一税,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。
更要紧的是信仰自由,不必再被人按着脖子,去信那个远在罗马的天主。
如此一来,黑森境内,从上到下,也是一片顺服少有怨言。
....
黑森安顿好,罗戈尔的队伍,便驻扎在了图林根公爵领的边境,一座叫做明登的林中城镇。
明登地方不大,当地家族却异常热络。
这些地头蛇,也是懂得察言观色的。
眼见着来了位手握重兵、又有皇帝契约的新主上,一个个抢着上前巴结,主动提出,免费为罗戈尔的队伍补充粮草和各类给养,分文不收。
罗戈尔对此,也是乐见其成。
他也照着老狮子惯用的那一套权衡之术,打起了算盘。
与其空降一批人生地不熟的雅尔,倒不如就地扶植,把这个明登家族,培养成黑森境内的新贵势力。
于是,他便把明登这处市镇的管理权,正式交到了当地家族的手中。
这明登家族,本就以地名为姓,早把控了这座市镇的里里外外,如今不过是缺一个名分。
眼下得了官方的背书,名正言顺,一家子上下,都把亲王殿下视作知人善任的明主,效忠之心,也是真切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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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隔壁却与黑森的望风归附截然相反。
一界之隔的图林根公爵领,此刻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消息随着哨探与商旅,不断传往格莱辛施泰因。(施泰因,山头的音译)
图林根境内的那些贵族,对加洛林皇室本就积怨已久。
如今倒好,整个公爵领竟被一道敕令,划给了一个外族的异教亲王。
他们想不通,自家世世代代替帝国镇守东疆,抛头颅洒热血,戍边百年。
到头来,竟落得这么个下场,凭什么?
怨气一旦起了头,便压不住了。
而其中反应最激烈的,正是图林根当地的公爵,图林根家族族长,前任皇后法斯特拉达的亲兄弟,坦库尔夫大公。
这位大公,已经召集了境内所有的领主,歃血盟誓摆出架势,打算给那位北境来的亲王一点颜色看看。
或许有人会觉得,坦库尔夫这是自不量力,螳臂当车。
当年,罗戈尔与老查理在萨克森打得那般激烈,战事最吃紧的时候,老狮子都没有抽调图林根这边的边军。
原因就在于,这支边军肩上压着更重的担子,他们要时刻提防、压制着东侧的那些异族。
这些戍边贵族,同样是法兰克人,但却能在萨克森、波拉布与捷克三大异族的环伺之下扎下根来,且屹立数百年不倒。
北边的萨克森入侵者,东边的波拉布马匪,再往东南,还有捷克匪寇。
三股势力,没有一个是善茬,平日里对着图林根的边境,不知进进出出多少回了。
图林根的边军,却能在这样一年到头不停歇的厮杀里,站稳脚跟数百年!
内地贵族的兵马仗打了,还能解甲归田;但图林根的兵,却得时时刻刻枕戈待旦。
因为他们身后,就是自家的妻儿和庄园,退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
夹缝求存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,而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勇悍。
图林根家族的实力,究竟有多深厚,可想而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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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戈尔立马于明登的林地边缘,望向东边那座山下堡垒。
黑森是顺利拿下了,可真正的难题,显然还在后头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