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戈尔带着五百亲卫,掉头东去之后,查理曼率领的那支千余的贵胄队伍,也一路向西,开到了巴黎城下。
这时的巴黎,和后世那座冠盖满街的雄城,还全然是两个模样。
主城不在两岸,而是设在塞纳河中间的那座岛屿之上。
河水绕城,四面环水,只靠几座木桥与两岸相连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
老查理的队伍,便只能停在北岸的蒙特勒伊市镇,隔着一道塞纳河,与河心岛上的巴黎,遥遥相望。
一千多名贵族、主教,外加随行的兵马,把蒙特勒伊小镇挤得水泄不通。
营火沿着河岸一路排开,一眼望不到头。
所有人都以为,到了这一步,巴黎的城门总该开了。
老皇帝千里迢迢,带着全帝国的封臣回来,新皇无论如何也该出城相迎,给父亲一个台阶,也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可他们等了整整一天....
....
老皇帝抵达巴黎的第一天,河心岛上,没有任何动静。
巴黎没有派来一个信使,也没有一句问候,连个人影都没有出现在桥头,仿佛北岸那一千多号人,连同那位威震欧陆的老狮子,都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北岸的贵族们,先是疑惑,继而窃窃私语,谁也猜不透,岛上那位年轻的皇帝,到底在打什么主意。
有那心思浅的,还当是新皇年轻,要摆一摆皇帝的架子,好让众人知道,这帝国如今是谁做主;
也有那老成的,望着河心那座悄无声息的岛,眉头越皱越紧,只觉得这死寂里头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。
大军压境,封臣齐至,再大的架子,也没有这么摆的。
直到第二天,河面上那座木桥,才缓缓有了动静。
巴黎的城门,终于开了。
一队皇宫守卫,快马过桥,来到查理曼面前。
为首的王城禁卫滚鞍下马,带来的,却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的传讯。
年轻者查理,拒绝出迎自己的父亲。
不仅如此,他还提出了一个条件:
要求先君查理曼,以及随行的贵族、主教们,一律不得携带亲随,只身入城,才允许他们进城觐见。
那守卫硬着头皮,把新皇的话一字一句传完,便伏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北岸的贵族们,先是一愣,随即哗然。
这哪里是儿子迎接父亲,这分明是皇帝在审问一群待罪的臣子,要把全帝国的封臣,赤裸裸地请进那座孤岛。
查理曼骑在马上,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河心那座岛,他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绷紧。
他自从成为法兰克国王,南征北战,让无数王冠落地,让无数强敌俯首,这辈子,就再也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、服过软。
临了,临了,却在自己一手扶上宝座的儿子这里,一次又一次地吃瘪。
先是拒绝参加为他准备的大公会议,如今,又是这当众打脸的闭门羹。
当日,老狮子便强压着怒火,放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回去告诉小查理,他要是再拒绝出迎,那往后,就不必再迎了。
....
可就算老狮子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巴黎城内的新皇,依旧没有低头。
小查理又派人出城,再三申明,他才是法兰克的皇帝,是天主赐福的君主,皇帝,就该得到应有的尊重。
他像是钻进了牛角尖,认定了只要自己先低头,那点可怜的威望,就再也立不起来了。
小查理宁可硬扛着,也不肯让父亲带着千余贵胄,风风光光地进入他的主城。
在他看来,父亲已经退了位,这帝国,就该由他这个新皇说了算。
他若是当着所有贵胄的面乖乖出城相迎,那往后,谁还会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。
身边那几个近臣,又顺着他的心思,把父亲的退让,说成了强硬逼宫,把他的倔强捧成了英明。
这一回,河岸边的老狮子,没有再说话。
他这辈子的骄傲,不允许他在一道木桥前,第三次低头。
于是,在所有贵族与主教的注视下,查理曼缓缓抬起了佩剑,朝着河心岛的方向,遥遥一指。
攻城!
命令一下,那些追随老查理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勋们,眼睛都红了。
在库洛米耶憋了月余,在河岸边又晾了两日,他们早就憋着一肚子火....
此刻,所有武勋纷纷主动请战,恨不能立刻踏平那座新都,好让岛上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,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武备。
巴黎城头的守卫,还没反应过来,这群身经百战的老兵,就已经冲上了木桥。
一边是跟着查理曼踏平了萨克森、打垮了伦巴第的百战精锐;一边是困守孤岛、人心惶惶的皇宫守卫。
相较之下,这哪里是一场正经的攻防?
老狮子的人,几乎没费多少工夫,就夺下了木桥,撞开了城门,所有骑士一窝蜂地涌进了河心岛。
岛上那些守军,本就没几个人真愿意为这场糊涂仗卖命。
老狮子的兵一冲上来,前头的扔下兵器便开始乞降。
后头的,更是转身就逃,谁也不肯为了一个被人摆布的皇帝,去跟伟大查理的百战精锐硬碰。
巴黎这座坚城竟然在一天之内,就这么破了。
那个把自己关在城里、幻想着皇帝威严的小查理,被人从皇宫里拖了出来,一路押到了北岸,押到了自己父亲的面前。
他瘫在地上,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倔强,只剩下一身怯懦抖个不停。
查理曼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儿子,眼神里的最后一点温情,也熄灭了。
他这一辈子,为了那顶冠冕,胞弟的命,妻子的命,都舍得。
多废一个儿子,又算得了什么?
他查理曼,还是那个铁腕的法兰克之王,还是那个被现实逼迫到冷酷的君主。
于是,在兰斯与科隆两位大主教的见证下,当着千余封臣的面,老狮子将小查理头上那顶冠冕摘了下来。
这位方才还口口声声要争皇帝体面的年轻人,看着冠冕离顶,浑身的力气,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干了。
他想要求饶,嘴唇哆嗦着,却看到了父亲那双冰冷的眼睛,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法兰克皇帝,与法兰克之王的名号,没有再还给这个逆子,而是直接落到了老狮子的幼子,被称作虔诚者的小路易头上。
这位幼子,此前的日子,也并不好过。
小路易先是被维达俘虏,又在自己的封地里被各大家族禁锢,连北上觐见的路,都被人堵死。
比起锋芒毕露的丕平,他一向把自己藏得很深,平日又开始装作一副虔诚敬主的模样,反倒让老狮子放心了几分。
至此,这场来自先君的废立之举,才算落了锤。
....
君临巴黎之后,老狮子要做的,还不止废立这一件事。
他要查清楚,这场几乎撕裂帝国的动乱,这把一次又一次挑拨他父子反目的火,究竟是从哪里烧起来的。
查来查去,结果,却令人唏嘘。
老狮子起初,也疑心过外人。
他先查到了罗马,查那些在教廷里上蹿下跳的意大利贵族;
又查到阿基坦,查那些被废了王号、心怀怨怼的旧部;连勃艮第的姻亲,他也没放过。
可一条条线索捋下去,这些人,竟都不是正主。
那只藏在幕后的黑手,不是远在罗马的意大利贵族,不是割据一方的阿基坦诸侯,更不是勃艮第的姻亲,而是加洛林自己的骨血,一群旁系。
这里头,有尼伯龙、热洛雷、热罗姆、伯恩哈德等好几个加洛林旁系,还包括那远在巴伐利亚的阿吉洛尔夫家族。
只不过,阿吉洛尔夫家族,也只是被人撺掇来的帮凶。
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,却是近在咫尺的叔伯子侄。
阿基坦的热洛雷、热罗姆两大家族,趁着路易根基未稳,干脆把这阿基坦小国王禁锢了起来,断了他北上觐见的路;
而尼伯龙与伯恩哈德的族人,则一直守在小查理身边,日夜煽风点火,怂恿他跟父亲对着干。
他们要的,无非是趁着加洛林父子反目,把水搅浑,好从中捞取自己的好处。
一个在朝中环绕着小皇帝,一个在阿基坦扣着小路易,两头攥紧,便以为能把这万里江山,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就连拒不出迎、逼查理曼不带亲随入城这种自绝后路的主意,也是这几个家族,在背后撺掇出来的。
可怜小查理贵为皇帝,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手里,一颗用来挡刀的棋子。
....
知道了真相,查理曼最终,还是没有原谅自己的长子。
这倒不只是因为小查理拒绝出迎,又或者忤逆自己。
真正让老狮子寒心的,是这个儿子在皇位上,表现出的懦弱与毫无主见。
一个连自己的判断都没有、被人三言两语就推着走的人,如何能接得住他亲手打下的这万里江山。
老狮子比谁都清楚,懦弱这东西,比残暴更加要命。
一个残暴的君主,尚且能镇住场子;一个懦弱又没主见的君主,只会把偌大的帝国,一点点喂进那些贵胄的嘴里。
他可以原谅儿子一时糊涂,却不能原谅他,骨子里就是个扛不住事的男人。
很快,巴黎城的广场上,老狮子当着满城军民的面,宣布了尼伯龙、热洛雷、热罗姆、伯恩哈德四大家族的罪状。
科隆、兰斯两位大主教,也从教会这边为老查理背书。
这四族,煽动宗室、挑拨君父、祸乱帝国,早已违背了主的教诲,犯下了诸多原罪。
诛灭这样的罪人,便是天主,也愿意降下罪责,将其打入地狱。
两位大主教身着祭披,在广场上高声宣读,将一桩桩罪行清算。
紧接着,查理曼颁下敕令,传告法兰克境内所有贵族,凡尼伯龙、热洛雷、热罗姆、伯恩哈德四族之人,一体诛灭,老幼不留。
命令一出,满场死寂,随即,便是一片拔剑领命的应声。
那些平日里与四族沾亲带故、或是受过他们恩惠的人,此刻也只能把脸埋得低低的,谁也不敢在这风口上,替他们多吐一个字。
巴黎的血,染红了二月的塞纳河。
那些曾经在加洛林旁支里,享尽荣华的家族,一夜之间,便从这片土地上,被连根拔了个干净。
....
这个消息一路向东,在二月的末尾,传到了远在边境的黑森行省。
而罗戈尔此时正带着亲卫,在这片新得的土地上,准备树立他的主权。
黑森这地方地处边陲,山高林密,当地的伯爵和自由民,祖祖辈辈只认法兰克的敕令,对他这个从海对岸来的异教亲王,本就半信半疑。
罗戈尔一路行来,该见的人见了,该谈的条件谈了,软硬兼施,才勉强把这里局面稳住。
而那从巴黎传来的、一桩接一桩的剧变,便也随着欧陆的风,传到了他的耳中。
拒迎攻城、废长立幼、清算宗族....
罗戈尔把事儿捋了一遍,半晌没有作声,只在心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原以为,自己的经历已经够修罗场了,可跟巴黎那场父子相残比起来,竟又算不得什么了。
权力这东西,真是天底下最烈的猛药。
它是一颗能勾着人拼命往上爬的蜜糖,也是一块能蒙住所有人双眼的裹尸布。
一个人得了道,鸡犬都跟着升了天;可这升天后的盛景底下,往往就是修罗地狱。
到了那份上,不管是叔伯还是兄弟,不管平日里跟你多亲近的人,在那顶冠冕之下,都可能转过身往你后心狠狠捅上一刀。
罗戈尔望了一眼西方,看到了正在流血的加洛林。
一个年轻的君主,底子再好,班底再厚,只要自己立不住脚,被身边的人三言两语裹挟着、推着走,用不了几年,就能把祖宗几代攒下的基业,败得一干二净。
小查理这一遭,不过是把这桩旧事,又在他眼前演了一遍。
而这,也让罗戈尔心里那点本就没放下过的猜忌,又重了几分。
自从成为维京之王,那种对身边人的提防,便时常在他心头浮现。
他对自己人下过狠手,也清楚地知道,坐上这把椅子,就别害怕什么掏心掏肺。
王冠之下,从来都是孤家寡人。
查理曼那样的君王,何等英雄,到头来,还不是被自己的骨血,逼得在巴黎城下动了刀。
他罗戈尔,又凭什么觉得,自己能是那个例外。
南娜在北境,替他守着后院,也守着那他需要窃取的诸神权柄;
他的那些雅尔、那些封臣,今日能为他冲锋陷阵,明日,也不知会不会为了手中权柄倒向他人。
也正因如此,他才更把这迷人的权柄,一点一点地握进自己手中。
至于后路,走上这条道,就没了后路,有今日没来日,不如着眼足下。
查理曼用一场血淋淋的清算,给全天下的封臣,立了个榜样,也给罗戈尔,提了个醒。
这世上的温情,在权力面前,从来都靠不住。
靠得住的,只有手里的剑斧,和让人不敢轻易背叛的代价。
谁要敢在他背后动刀子,他就先要了谁的命。
待到秋来九月八,照着族谱挨个杀!
黑森的风,从东边的林子里吹过来,带着几分未散的寒意。
罗戈尔握紧了缰绳,目光重新落回前方,眼下的路,还得他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巴黎岛上的血还没干,他可不会让自己,也落得那样被人奚落的下场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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