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第二个议题敲定之后,接下来的会议,就显得乏善可陈了。
有了教廷的背书,老狮子便顺水推舟,把当年东征失利的旧账,轻轻巧巧地归结成了四个字,“圣战未竟”。
仗没有打输,只是还没打完。
而要把这未竟的圣战打完,帝国也就有了一个共同的新敌人,拜占庭。
矛盾这东西,堵不如疏。
法兰克境内那些对加洛林心怀不满的人,那些被兵灾、税赋压得喘不过气的自由民,那一腔怨气总要有个去处。
如今老狮子把矛头往东方一指,所有的矛盾,便都顺势转嫁到了东罗马头上。
这事儿要是传下去,帝国境内的反对之声,肯定会被压下去不少。
毕竟,对那些不敢冲着加洛林发火的贵族而言,有一个远在天边、违背天主的女人来当靶子,实在是再好不过。
连那些吃下东征苦果的北方贵族,这会儿也跟着同仇敌忾,把仇恨一股脑抛向了那个远在东方、侮辱基督的女人。
仿佛只要伊琳娜还坐在拜占庭的皇位上,他们自己领地里那些烂摊子,就统统不算事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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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大义的名分定下来之后,剩下的,便是些法兰克的内务。
这一回,科隆大主教被老狮子推了出来,当起了他的嘴替。
这位大主教站起身,当着满厅的贵族,一条一条地重新审定起大小贵族们的领地范围。
谁家的封地到哪条河、哪座山为止,谁家对哪几个村子享有权柄,都在大会上重新过了一遍,白纸黑字,落得清清楚楚。
紧接着,老主教又重新确认了贵族们的权柄。
地方上的显贵,在本郡原有的司法权、征税惯例,一概不变;
伯爵的职权到哪里,巡察使的稽查又管到哪里,这两者之间的界限,也被重新划了个明白。
这一番审定,看似琐碎,底下的贵族们却听得一个比一个认真。
要知道,封臣之间为了一条河、一片林子,争个几代人是常有的事。
平日里谁也压不服谁,官司打到法庭上,也是一笔糊涂账。
如今借大公会议的由头,把这些界限重新摆到台面上,往后谁再想翻旧账,也便没那么容易了。
罗戈尔瞧着,心里也是暗暗点头。
老狮子这一手,等于把全帝国的封建契约,重新理了一遍,既安抚了人心,也顺手把皇权,插进了每一块领地的缝隙。
这是当着全欧贵族的面,把他们各家的既得利益,重新确认了一遍。
只要不跟加洛林作对,他们的地盘、他们的权柄,照旧是他们的。
这是在给甜枣,也是在夺刀子。
直到最后,大会才顺带提了提教会自己那一头的问题。
无非是神职人员的操守、修道院的纪律、异端和异教在世俗层面的清理。
还有,就是各大教区的重新划分,零零碎碎,却都是些得罪人的苦差事。
这些事,老查理也是由着教会自己去头疼。
底下的贵族们,听着这些和自己没什么干系的条文,也渐渐松懈下来,交头接耳的,已经开始盘算散会后何时上路、走哪条道回领地。
旁人听得昏昏欲睡,罗戈尔却听得津津有味。
法兰克毕竟是个已经非常成熟的封建王朝,这一整套体制,从封地、司法、税赋到稽查,环环相扣。
其中有不少东西,都值得他这个刚刚立国的维京之王,慢慢借鉴。
而在这一大堆琐碎议题里,最让他留心的,是利奥提出的一个教会议题。
这位刚抱上加洛林大腿的枢机主教提议:
教会人士,与世俗间有名望的人,包括贵族在内,都有资格,也都应当使用教堂的墓地。
这一提案,听着是给了贵族一份天大的体面。
从此以后,教堂的墓地,便成了一份荣誉安葬之处。
寻常的自由民、农奴,死后只能埋在野地里;而有头有脸的人,却能长眠在教堂的钟声之下,受着后人的赞誉。
这样的好事,查理曼自然没有驳斥,当场予以了同意。
对权贵而言,这事儿确实没有半分坏处。
在全民信奉天主的基督世界里,死后能住进教堂的墓地,享有一份身后的声名,那是顶顶美的事儿。
可罗戈尔坐在底下,却一眼看穿了这提案背后的东西。
这哪里是在给贵族体面,这是实实在在的夺权之举。
一旦让教堂掌握了权贵们的安葬之处,那教堂多少也就掌握了对高级阶层们的话语权。
往后你要是惹了教会,人家一句话,就能把你从教堂的墓地里驱逐出去,连个葬身的体面都不给你。
这世道,越是有头有脸的人,越是爱惜羽毛,为了死后那块墓地,平日里行事,也得先掂量掂量教会的脸色。
活着的时候,刀把子在贵族手里;死了之后,名声却攥在教会手里。
这是一把慢刀子,割的时候不见血,等贵族们反应过来,脖子上的绞绳,早就套实了。
罗戈尔越想,越觉得这一手高明。
利奥初来乍到,在罗马没有根基,急着向法兰克的皇帝卖好,看似愚蠢,实则精明的很。
当着全欧陆贵族的面儿投诚,那便是直接交了投名状,查理曼也不可能不接受这么一位倾向于加洛林的教宗。
而申明葬身墓地,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法儿,也只有利奥这种人,才想得出来。
不过,这一切,都和信奉诸神的罗戈尔,没有半点关系。
在他的维京王国,奥丁、索尔才是高悬的神只。
天主的手,还伸不到北境的土地上,而他也会斩断所有基督徒的脏手。
更何况,维京刚刚步入封建,他罗戈尔在那里,就如同罗马的奥古斯都一般,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王。
大祭典上,是由他主持献祭;
战船出海前,是他向奥丁祈愿;
战士们相信,跟着他打仗,便能得到神的眷顾。
神权和王权,在他身上本就是一体的,又何须向哪个教会低头。
也正因如此,利奥那套用墓地拿捏贵族的手段,在北境根本派不上用场。
维京人战死了,魂归瓦尔哈拉,海葬、火葬、土葬各有各的规矩,也轮不到远在罗马的天主来指手画脚。
也正是因为如此,罗戈尔才非常忌惮自己的正妻。
不过,与基督世界不同的是,罗戈尔正在窃取诸神的权柄,而南娜则是维护诸神的教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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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样,经过数日的大会公论,这场曾让全欧陆提心吊胆的盛事,竟出人意料地平稳落了地。
没有人当场翻脸,也没有哪一方被逼得鱼死网破。
回想会议开始之前,多少贵族扎营在库洛米耶城外,连门都不敢进,生怕一句话说错,就成了老狮子立威的剑下亡魂。
如今几天下来,该拿的好处拿了,该认的名分认了,悬在头顶的那把刀,也轻轻落了下来,也没落在谁的脖子上。
各路诸侯领了决议,心里盘算着自家的得失,只等一声令下,便要打道回府,趁着春耕前赶回领地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,可以散场的时候,老狮子却再一次站了出来。
“既然诸位大人都到齐了。”
查理曼的目光扫过全场,缓缓道:
“那也是时候,一起去觐见法兰克的新皇帝了。”
这话一出,大厅里的许多人,才猛地反应过来。
是啊,伟大的查理,已经退位了。
而帝国那位名义上的统治者,这会儿还在巴黎,从始至终,都没有在库洛米耶露过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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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800年2月中旬,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,从库洛米耶拔营朝着巴黎进发。
这支队伍,光是随行的贵族与主教,就超过了一千之数。
这还没算上巴伐利亚、伦巴底和意大利那些封臣。
罗戈尔策马在库洛米耶城外,看着前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马,心里也不由得升起几分寒意。
这样一个体量的帝国,他要是真的开启全面战争,那下场会有多惨,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。
一个最不起眼的小贵族,便能召集起上百人的队伍。
那这一千名贵族凑在一处,便是十万大军。
而且这十万,不是赶着下地的农夫,是常备的兵士,人人着甲佩剑,靠战争吃饭。
这还不算那些封疆大吏,伯爵、公爵之流,哪个手底下没有几百的家族守卫?
真要逼到那份上,掀起一场民族战争,那么等待他罗戈尔的,恐怕就只有灭亡一途。
罗戈尔的维京王国,看着疆域辽阔,又是统一斯堪的纳维亚,又是攻略波罗的海。
可真正能拉出来的精锐,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些。
诺斯人本就人少,海贸和劫掠能养出几支能打的战团,却撑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全面战争。
而法兰克,光是这一路行来的村镇、田地、磨坊,就显示出了深厚的家底。
这片土地上的人口,是北境拍马都赶不上的。
北境能在法兰克的眼皮底下壮大,靠的从来不是硬碰硬,而是大海、是距离、是加洛林自顾不暇。
这一点,罗戈尔心里门儿清。
也正因如此,他才更要借着这趟南下,把能拿到手的法理和实利,统统攥进自己手里。
而不是头脑一热,真去和这头巨兽掰手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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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不过,对于即将到来的觐见,罗戈尔却是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。
小查理此前的那些表现,实在太过差劲,差劲到连他这个对手,都不免生出几分失望。
这样的对手,实在让罗戈尔提不起半分兴致。
人嘛,有时候就是贱。
在你得势的时候,总盼着能遇上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,好痛痛快快地斗上一场。
可这样的对手真出现了,你又未必高兴得起来。
罗戈尔眼下就是这么个心态。
查理曼对他而言,是一位老辣、强大的对手,是那头压得整个欧陆喘不过气的老狮子。
哪怕是侥幸战胜了对方,罗戈尔心里也依旧念念不忘。
如今对手却突然从王者,换成了青铜黑铁,这仗还没打,他先就泄了气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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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,这趟库洛米耶之行,也不是没有收获。
大公会议上,罗戈尔便已经与老查理敲定了黑森与图林根的归属。
那两大公爵领,是在大公会议上,被查理曼当众划给维京王国的。
老狮子给的由头也冠冕堂皇,“帝国东部动荡不安,正需要北境亲王来主持大势”。
一句话,便把两块加洛林的公爵领,交到了一个异教亲王手里。
可出乎罗戈尔预料的是,底下的贵族们,竟一个个沉默不言,没有谁跳出来反对。
不过,这也是人之常情,毕竟大家谁都不傻。
一来,这两地本就地处边境,常年受着萨克森人和斯拉夫人的袭扰。
在法兰克的贵族眼里,算不得什么肥得流油的好地方,谁接手,谁就要去替帝国守那道苦门。
在他们看来,罗戈尔一个北境的蛮子,肯接下这两块烫手山芋,替加洛林去挡住东边那些异教徒,反倒省了他们的麻烦。
二来,皇帝都已经发话了,还借着这么一个为国分忧的名义,也算是给贵族阶级留足了体面。
既没有割地赔款的难看,也没有当众打贵族们的脸,反倒像是加洛林在调配自家的边防空缺。
既然如此,大家的心态也就统一了,就这么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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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洛米耶大会落幕。
这支庞大的队伍,即将开赴巴黎,去给那位年轻的新皇帝,补上这迟来的觐见。
而罗戈尔,却并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。
巴黎那一场即将上演的大戏,是加洛林的家事,是新皇与众诸侯的角力。
他这个北境的异教亲王,凑得越近,越容易惹一身骚。
帮到这,也算是他对老狮子这个对手最后的尊重了。
更何况,他要的东西,已经揣进了口袋。
黑森,图林根,两大公爵领的法理,白纸黑字落了定。
这两块地方,一个卡在法兰克与萨克森之间,一个挨着斯拉夫人的地盘,看似是两块不毛之地,在罗戈尔眼里,却是两块上好的拼图。
有了它们,他的维京王国,便不再只是海对岸的偏远国度,而是真正把脚迈进了欧陆的腹地。
往后北境的战士,沿着河流便能直插日耳曼高地,进可攻,退可守。
这道门户,远比几座金山都要值钱。
可这些土地,眼下还只是地图上的名字。
当地的伯爵、教会、自由民,肯定是认加洛林的敕令,但他终究还是一个异教徒国王。
要让它们真正归入王国,还需要他罗戈尔亲自去走上一遭。
于是,在大队人马转向巴黎的岔路口,罗戈尔勒住了马。
他没有去看那座近在咫尺的帝国都城,而是拨转马头,朝着相反的方向,带着自己那五百亲卫,直奔新得的两块公爵领。
向背,是一千名贵族主教簇拥着开往巴黎的滚滚长龙,旌旗蔽天,望不到头;
身前,是一条通向东部边境的冷清大道,残雪未化,只有五百骑随他向北。
两边的人,在那个岔路口各自远去,去赴两场截然不同的宴会。
巴黎的繁华与他罗戈尔无关,东方的边地,才是他罗戈尔要去啃下的骨头。
法理是别人给的,主权,却得自己亲手立起来。
这世上从没有凭空掉下来的领地,刀不架到脖子上,边地那些人,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认主。
而这种事儿,正是罗戈尔最擅长的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