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03年1月,白雪再一次盖住了斯堪的纳维亚。
锡格蒂纳的校场上,积雪被踩出一大片硬实的空地。
罗戈尔立在空地中央,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,胡须上缀着的珠串结了冰碴。
他面前站着两个半大的男孩,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
罗戈尔伸手,分别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,笑着开口问道:
“我问你们,你们长大了想成为什么样的战士?”
“是像一头在旷野中独来独往的熊,还是做簇拥着族人的群狼?”
他顿了顿,又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:
“又或者,做那翱翔在天际的渡鸦?”
年纪小些的那个男孩眼睛一亮,想都没想就仰起了头。
“我要像您一样,做一只渡鸦,罗戈尔叔叔!”
这孩子一脸憧憬,望着眼前胡须缀满珠串的维京之王,连声音都洪亮了几分。
“像我一样?”
罗戈尔被男孩逗得哈哈大笑,伸手揉搓着他的金发:
“那你可知道,渡鸦是奥丁的耳朵和眼睛。”
“胡金与穆宁,每个清晨都需要飞遍九界,黄昏再落回神王的肩头,把每天发生的故事都说给他听。”
他蹲下身,与男孩平视,语气却认真了起来:
“可你记住了,光是站在神王的肩膀上,替他看、替他听,可获得不了荣耀的。”
“你得靠手中的剑斧,去战场上争抢,才能获取荣耀。”
伊瓦尔似懂非懂,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。
罗戈尔随即转过头,看向另一个一直没出声的红发男孩。
那孩子比伊瓦尔高出小半个头,性子却腼腆得多,被国王注视,却显得有些扭捏。
“你呢,托克·博格森。”
罗戈尔的声音放软了些,询问道:
“你,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战士?”
红发男孩攥了攥衣角,眼中闪烁着微光,半晌才低声开口:
“我想,成为父亲大人那样的战士,罗戈尔叔叔。”
“但我不知道,该怎么做...”
听到这句话,罗戈尔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泛起一丝追忆。
啊~
博格,雅尔博格,他那哥特兰岛的义兄弟。
那个豪爽干脆,却又逐利的男人。
如今,他已经沉在梅拉伦湖底好些年了,只留下这么一个红发的儿子。
他伸手按在托克的肩上,没有讲什么大道理,只说了一句:
“你只要记住你的父亲,是一头雄鹰,就够了。”
这两个寄宿在王庭的孩子,一个是拉格纳的遗子伊瓦尔,一个是雅尔博格的遗子托克。
今年十一岁的伊瓦尔还带着孩子气,而十五岁的托克,却已经蹿到了罗戈尔肩头,眼看着就要成年....
....
时间过得飞快。
自从将黑森与图林根两大公爵领收进口袋,罗戈尔便马不停蹄赶回了王庭。
踏足锡格蒂纳之后,他做的头一件事,就是把各地的情况捋了一遍。
好在,这次国内并没闹出什么乱子,南娜依旧忙着神殿的事儿,雅尔们也都安分。
第一年,他照例定下了夏季劫掠的去处。
目标,依旧是波罗的海的南岸,那片罗马人早就起好了名字、却至今还没立起王国的土地,波拉美尼亚。
带队的差事,罗戈尔交给了科嘉农的雅尔,乌尔夫。
只是各地都在忙着整顿内务,肯出海的人比往年少了很多,舰队的规模,也就跟着小了一圈。
剩下的都是些寻常政务,罗戈尔本以为在冬天,能够守着篝火平平静静地度过。
直到一个熟人拄着手杖,踏进了锡格蒂纳。
来人,便是日德兰的守护,疤脸维戈。
罗戈尔见到他的第一眼,心里那点猜忌一瞬间就散了个干净。
眼前这位跟着他起家的老部下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横刀立马的悍将。
现在的维戈满面枯槁,脸颊深深凹陷,皮肉薄得像一层旧纸,连脖颈和面皮下的静脉,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看上去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一点点掏空了。
可即便成了这副模样,维戈觐见国王的礼数,依旧一丝不苟。
他拄着手杖,艰难地屈下那条废腿,朝罗戈尔行了一个标准的单膝跪地礼。
“陛下。”
罗戈尔连忙起身,亲手把他扶了起来,又让人搬来椅子,让其坐下烤火。
炉火噼啪作响,维戈捧着热酒,断断续续地,和罗戈尔叙起了旧事。
他说起两人头一回见面,那时他还只是个戈多弗里德的督军,陛下也还没称王;
说起在不列颠的那些年,长船劈开浪头,他们抢遍了沿海的修道院和镇子;
又说起,后来对上法兰克人的重骑兵,马蹄和战斧撞在一处,多少弟兄就那么倒在了泥里。
“那些事儿,现在想起来,跟昨天刚发生的一样。”
维戈咧了咧嘴,疤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“头一回见陛下那会儿,您才多大点年纪,手下也连条船都没有,哈哈。”
他望着炉火,慢吞吞地往下说:
“我那会儿心里还犯嘀咕,一个连胡须都没多少的外乡人,又能够做成什么事儿?”
“多少次被瓦尔基里召唤,都是您带着我杀开血路。”
“维戈能活到今天,都是因为陛下的青睐。”
罗戈尔静静听着,这些事迹和场面,他又何尝忘得。
他举起酒杯,朝维戈示意,便一口闷下。
“诸神见证,你是值得被召唤的勇士,维戈....”
罗戈尔特地放慢了话头,一句一句地陪着他搭话,心里头却堵得厉害。
他看得出来,这个老部下是撑着最后一口气,才赶到锡格蒂纳的。
随后一碗热酒下肚,维戈推开椅子挣扎着起身,重新跪伏在了罗戈尔的脚下。
“陛下,我这一趟来,确有一事求您应允。“
罗戈尔没有应声,只是看着疤脸,心中不断:
不要提继承的事,维戈,不要逼我....
“陛下...”
维戈伏在地上,声音低沉着继续道:
“这几年,我身上的旧伤一直在折磨着我。”
“那些旧伤整日疼痛,我时不时也会像被丢入炉火...”
“可我是个战士,是诸神的战士啊,陛下...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烧起火光:
“战士不能死在床上、不能死在长屋里,那是耻辱。”
“瓦尔哈拉的大门,不会为这样的人敞开。”
“但我能来到锡格蒂纳,已经是极限了,陛下....”
说着,维戈再次重重叩了一下头道:
“我请求您,请求伟大的罗戈尔赐与我一场决斗。”
“就由您,亲手送我一把通往英灵殿的钥匙吧,陛下。”
闻言,罗戈尔闭上了眼睛,久久没有说话。
来到这片土地,已是第十个年头。
他太清楚这些北欧战士心里,装着的都是什么。
对这样一个把荣耀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,怜悯,才是最大的侮辱。
他若是开口挽留、赐他良田财货,那就是在糟蹋维戈这辈子攒下的名誉。
他现在唯一能给的,就是一场体面的对决。
同时,他罗戈尔也留意到了,从进殿到现在,维戈把关于自己的所有都说了一遍,却唯独没有提他的儿子,更没有提日德兰守护那个位置。
这位硬汉哪怕走到了穷途末路,也不肯拿私情,来绑架他这个国王。
“诸神见证...”
罗戈尔睁开眼,坚定道:
“维戈。”
....
第二日,雪虽停了,天却阴冷了起来。
决斗的消息,也因为罗戈尔的意志传遍了王都。
锡格蒂纳的自由民围满了校场,一层叠一层,向校场望着。
场地中央,罗戈尔持剑静立,手中,正是陪他征战多年的米德加特。
维戈,则被一位灰胡子护送着进入场中。
他的一条腿早已瘸了,走路全靠一根手杖。
可进了校场,维戈便推开了扶着他的人,丢掉手杖,一瘸一拐地走向国王对面。
旁边的守卫,也是送来了剑盾。
这场决斗,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悬念。
一个被伤痛日夜啃噬、连路都走不稳的老战士,又怎么可能和正值盛年、一身武力的国王较出生死。
罗戈尔心里也明白,维戈所求的是死在他的剑下。
....
没有号角,也没有呐喊,决斗就这么开始了。
维戈嘶吼一声,举盾提剑,朝罗戈尔发起了进攻。
他的动作早已没了当年的凌厉,步伐褴褛,可那一往无前的架势,却和当年盾墙最前头的疤脸,没有半点分别。
罗戈尔没有抢攻,只是沉闷着举剑相迎,一次又一次,把维戈劈来的剑稳稳架住拨开。
头一剑,维戈用了十足的力气,兵刃相击,脆响在校场上滚出老远。
第二剑,疤脸的手腕已经开始颤抖,再一剑劈空,维戈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半步,又靠着盾撑住身子。
围观的自由民越聚越多,却静得只能听见雪被踩碎的声音。
人群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兵,个个红着眼眶。
他们看得出国王在收着力,也看得出守护大人在拼着命。
罗戈尔在陪这个老兄弟,打完人生的最后一场。
维戈就那么不知疲倦地进攻,一剑,又一剑。
那条瘸了的腿,在雪地里拖出十数道深痕。
他的喘息越来越重,盾也举得越来越低,可那股狂热的劲头依旧。
直到最后,他连站姿都无法维持,却还是咬着牙,把剑朝国王递了过去。
罗戈尔侧身让过剑锋,手中的米德加特顺势送出,干净利落,没让老战士多受一分痛苦。
剑尖,稳稳送入了维戈的胸口。
维戈那还算高大的身躯,重重倒向了地面。
罗戈尔立刻蹲下身,握住老部下的手。
维戈的胸口不断渗出鲜血,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,眼中尽是满足。
罗戈尔则伸手,把那柄滑落的佩剑重新塞回维戈手中,又帮他一根根合拢手指,让他把钥匙握住。
维戈笑着,最后望了国王一眼,便缓缓闭上了眼。
整场决斗,校场上没有响起一声欢呼。
人群从头到尾,死一般的沉寂,只有风声掠过低垂的旗帜。
所有自由民都摘下了帽子,朝雪地里那个倒下的老战士,低下了头。
日德兰守护维戈,用这样的方式,给在场的人立下了榜样。
诸神的战士,就该是这么活、这么死。
就算年迈,就算被伤痛折磨,就算没了一条腿,也要不断地进攻、进攻、进攻!
罗戈尔环视校场,缓缓开口道:
“这,就是诸神麾下的战士。”
“日德兰守护,维戈,已经进入了瓦尔哈拉!“
....
随后的葬礼,罗戈尔请来南娜亲自主持。
“疤脸”维戈·奥胡斯,被葬入了梅拉伦湖。
一艘装备齐整的长船,载着他的遗体送入湖心。
维戈静静躺在船舱中央,双手护在胸前,握着他的佩剑。
身旁,是日德兰的旌旗,船舱则铺满了银币,如果有另一个世界,罗戈尔将允诺他的风光。
南娜唱起古老的挽歌,数十道火箭落下,长船在湖面上燃起。
湖岸,有不少从日德兰赶来,送维戈最后一程的战士。
这些日德兰人,齐刷刷单膝跪地,把手中的兵器插进泥里。
没有人号哭,只有挽歌和湖水拍岸的声音。
望着那团火光,罗戈尔只觉得自己的胸腔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。
那不是悲伤,是战士之间说不清的悸动。
他仿佛已经能看见,更多的同伴都会迎来这么一天。
送走了老部下,罗戈尔回宫之后,却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命令。
这一回,王国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。
罗戈尔看着阶下的亲卫,缓缓开口:
“派人去日德兰,通知那里的雅尔。”
“日德兰守护一职,由维戈之子,奥格·维戈森·奥胡斯承袭,主管王国西部战事。”
“在新守护熟悉军务之前,日德兰的旧部需要各司其职,谁也不许借着由头生事。”
这事儿很多人知晓,但罗戈尔却没有解释太多。
直到闭上双眼,维戈也没有为子嗣的前程,求过分毫。
罗戈尔也看在眼中,这便是维戈无言的忠诚....
窗外的雪,又落了下来,锡格蒂纳白茫茫一片。
而日德兰将迎来他们新的守护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