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爵殿下,我这一路东来,沿途听得最多的,便是图林根战团的名号。”
刚一照面,罗戈尔也不急着提条件,反倒先对着坦库尔夫,毫不吝啬的夸赞起来:
“别人不知,我今天确实看的清清楚楚,你这图林根战团真真是法兰克人里头,少有的敢战之师。”
“诸位,能在这样一片三面环敌的混乱之地上,维持了数百年的安定,护着身后的平民,让其能安心耕种,不受异族屠戮。”
罗戈尔顿了顿,语气更重了几分:
“这等仁善之勇,便是天主也会为诸位赞赏吧。”
这一番话下来,让年近四十的坦库尔夫一阵羞臊,老脸竟然隐隐有些发红。
戍边的苦,那是真的,人家这话,也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
可要论“法兰克少有的敢战之师”,这高帽就戴得有些言过其实了。
坦库尔夫毕竟是老牌贵族,帝国境内的情况,他还是门儿清的。
法兰克最能打的战团,无非就是卢森堡、勃艮第与布列塔尼的骑士,人家那才是真正的精锐王师。
而他们图林根的战团,排资论辈,顶多也就算个二流。
如今被对方当着两军的面,这么一通抬举,他心里头那点戒备,不知不觉便松了几分。
坦库尔夫红着老脸,却把这记彩虹马屁受了下来。
“殿下过誉了。”
他也朝着罗戈尔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阿恩斯贝格那一仗,殿下勇盛的威名,早就传遍了欧陆。”
“在殿下这位真正的勇士面前,我图林根的几分悍勇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”
一番互相敬重之后,气氛便也缓和了下来。
罗戈尔见火候差不多了,这才不疾不徐地,道出了自己的来意。
“公爵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罗戈尔看着他,缓缓道:
“如今图林根,已经在法理上划归了北境,论名义,我也是你的上首。”
坦库尔夫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,没有作声。
“我敬重图林根的每一位战士,也无意插手公爵领的内务。”
“往后你我,不过是在一起共事罢了。”
“我保证图林根家族,依旧保有对这片公爵领的权益,无论是司法、军事,还是贸易,一切照旧。”
这话一出,坦库尔夫反倒愣住了。
他原以为,对方挟大势而来,肯定会狮子大开口,削他的权、拆他的兵,总要有些动作。
却万万没想到,等来的竟是这么宽厚的条件。
他盯着罗戈尔看了半晌,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:
“殿下如此慷慨,敢问殿下,您是不是别有要求?”
罗戈尔闻言,非但没有遮掩,反而朗声笑道:
“公爵快人快语,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图林根是抵御东部蛮夷的军镇,肩上的担子有多重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单凭你们一家,扛着三面的压力,本就艰难。”
罗戈尔微笑着剖析局势,继续道:
“往后,萨克森也会介入对波拉布人的征讨。”
“所以我这头一个请求,便是希望图林根能够开放边境,允许萨克森的战士借道通行。”
话音刚落,他便招手,把不远处的克莱恩叫到了近前。
克莱恩心领神会,当即向坦库尔夫抱拳,郑重保证:
他麾下的战士,但凡借道图林根,必定与当地的军民秋毫无犯,若是有一人违反军纪,他便亲自斩其首级。
有了萨克森大公立下的保证,坦库尔夫脸上的疑色,也是散去了几分。
紧接着,罗戈尔又抛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。
他先是点明,维京王国在易北河的北岸,早已经立下了稳固的据点。
说着,他随手从身旁一名灰胡子的腰间,抽出了一柄战斧抛给对方,示意坦库尔夫查看。
“公爵大人也是勇悍之人,您来看看,这兵刃成色如何?”
坦库尔夫稳稳接住,只一眼,瞳孔便微微一缩。
那斧刃泛着一层流转寒光,斧柄与斧身的咬合浑然一体。
这斧头,本就是用了乌普萨拉工坊独有的折叠钢工艺。
乌普萨拉出品,无一不是这个时代最上乘的兵刃。
折叠钢不说削铁如泥,但寻常的铁器碰一下,那也得崩出个口子。
坦库尔夫也是带了一辈子兵的人,一眼便看出了这里头的门道。
坦库尔夫忍不住伸手,用拇指轻轻拭过冰冷的斧刃,又翻转过来,细看那层叠锻打的纹路,越看,眼中的光彩越盛。
他军中那些制式的兵刃,都是生铁锻打,笨重且易卷刃。
再与眼前这战斧比起来,简直就是拿来凑数的粗劣货。
“好,好啊...”
坦库尔夫喃喃了一声,到底是带兵的人,手指在斧脊上一弹,听着那声清越的嗡鸣,便知这一斧下去,能劈穿多厚的甲叶。
他抬起头,看向罗戈尔的眼神,已经悄然变了。
精良的武备,对一支常年枕戈待旦的边军意味着什么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。
那是实打实的性命,是战场上少死多少弟兄的依仗。
“我知道,图林根的将士,在前线与蛮夷搏命,最缺的,就是这样的武备。”
罗戈尔看着他那副神情,语气却依旧平和:
“往后,图林根既是我治下的军镇,我自然不会让自家的战士,拿着劣等的兵器上战场。”
“只要公爵肯开放图林根的边境与市场,那么维京王国出产的兵器、盔甲,便会源源不断的流入图林根,优先供给给战士们。”
坦库尔夫听得呼吸,都不由得重了几分。
“除此之外,我也听说图林根坐拥着整条格莱辛山脉,石材与铁矿,储量颇丰。”
“维京王国如今四处征战,工坊林立,对铁锭的需求极大。”
“你们开采出来的铁矿和石材,尽可以卖给我,而王国,愿意按照比市价高出一成的价格全数收购,有多少,收多少。”
听到这里,坦库尔夫却没有立刻应声。
铁矿本就是战略资源,输送给加洛林也是送,不如卖给这位蛮族亲王...
“殿下开出的条件,确实优厚。”
他沉吟片刻,把心里最后那层顾虑,问了出来:
“可口头的许诺,今日说得再好,来日又靠什么作数?”
“殿下如今用得上图林根,自然百般宽待。”
“等哪天殿下不需要了,今日这一切的承诺,又当如何?”
这话问得近乎冒犯,两边的亲卫都绷紧了身子。
罗戈尔却不以为忤,反而点了点头。
“公爵会这么问,看来也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我从不指望靠一句空话,让人卖命。你我今日能坐到一处,根子上,是因为维京王国需要扩张。”
“波拉布人,是你我共同的边患。我要借道东进,你要守住家门。”
“武器、铁矿、商路,也会把我们的利益紧紧捆在一处。”
“至于你所担心之事,哈哈,那大可不必如此。”
罗戈尔顿了顿,继续道:
“我可以当场与你立下契约,司法、军事、贸易照旧的条款,一条不落,公爵尽可安心。”
“如果还不放心,我们俩家大可结为姻亲。”
“只不过,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,没有亲属,如果公爵大人有合适的族女,大可以送到王国与我。”
坦库尔夫张了张嘴,竟一时无言以对。
他这才发现,对方给的,是一份算计得清清楚楚、却又让他无从拒绝的封臣契约。
但真要联姻,坦库尔夫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,还是算了....
一边是借道通行、秋毫无犯的保证;一边是精良武备的输入,和加价一成、敞开收购铁矿的条款。
坦库尔夫坐在马上,心里头那杆秤,来回掂量着。
局势本就对自己不利,仗是万万不能打的了。
而对方非但没有半点羞辱和要挟,反而给足了体面,又是夸赞,又是让利,桩桩件件,都替他图林根考虑周到。
这样的上司,就算是他,也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人家把台阶都铺到了脚根底下,他要是还端着不下来,那就真真是不识好歹。
至于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怨怼,也都是针对加洛林的,没必要乱找人撒气。
坦库尔夫沉默了许久,终于翻身下马,朝着马背上的罗戈尔,单膝跪地,把腰间的佩剑,横托在了手中。
“图林根,愿奉殿下为主。”
....
就这么,罗戈尔凭一场谈判,便让这支悍勇的戍边之师,归心而降。
算上先前的黑森,他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月,便把两大公爵领,尽数收入了麾下,还顺势打通了一条,从萨克森向东,征伐波拉布人的要道。
这一小局棋,落子不多,却处处占尽了先机。
法兰克的事情,到此,总算料理得当。
罗戈尔站在明登的高地上,最后望了一眼东边那拔地而起的格莱辛山脉,便不再耽搁。
斯堪的纳维亚本土,还有千头万绪在等着他。
他要赶在夏季到来之前,回到海岸,登船返回自己的王都。
春风已经吹进了林地,冰雪虽未消融,但泥土已然松软,正是启程的好时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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