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00年3月中下旬,罗戈尔陈兵边境的举动,终于让图林根的贵族们坐不住了。
格莱辛施泰因的堡垒里,坦库尔夫大公把境内能叫来的领主,都叫了来。
所有人围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,争论了整整两天。
虽然麾下的领主是聚齐了,但边境上的军队,坦库尔夫却没敢往回调。
图林根这地方,与法兰克内陆那些贵族封地不一样。
图林根境内的六大伯爵领,清一色都是以堡垒为核心的军镇。
一处堡垒,便是一处钉在边境上的钉子,戍守的战士世代相承,父子相传,凶悍且兵源充足。
这样的边军,拉到野战场上,未必会输给谁。
这些军堡,也不是孤零零立着的。
堡垒之间,烽燧相望壕沟相连,一处有警,浓烟一起邻近几处堡垒的轻骑,便能在半日之内驰援到场。
戍守的战士,平日里扮演农夫、铁匠,但号角一响,抄起兵器就是守卫。
屯田练兵、防守城堡,已经融入了他们的骨血。
也正因如此,图林根才能在三大异族环伺的死地,硬生生撑住数百年之久。
这样一处世代传承的军镇,外人打进来势必会处处碰壁,想一口吞掉更是难如登天。
可这一回,他们的对手,是那个北境来的亲王。
....
坦库尔夫站在地图前,盯着上头那一个个标记,拳头,也是不知不觉地攥紧。
他先是看向西边,萨克森三省归附那个诺斯蛮子,已经有数年之久。
这些年,萨克森人在人家的治下,休养生息,早已没了往日的乱象。
这要是真打起来,指望萨克森人作壁上观,那是痴心妄想。
旋即,他的目光又移向东边。
近年,波拉布人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,一股接一股的小部落不断向南迁徙。
那些临近图林根的斯拉夫领主,借着这股势头,势力大涨,对着东部的边墙虎视眈眈。
东部门户上的守卫,他别说抽调,能勉强守住,就已经费了老劲。
最后,坦库尔夫又看向南边。
哨探,带回了一个让他心头火起的消息:
罗贝尔家那个狡诈之狐,竟然已和那个蛮族穿起了一条裤子,公然摆出了盟友的姿态。
现在,西法兰克尼亚地两千带甲兵士,就和那个蛮族亲王一起驻扎。
三面这么过了一遍,坦库尔夫的后背便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一旦他和那个蛮族亲王开战,图林根,便会四面受敌。
西边的萨克森、东边的波拉布、南边的罗贝尔,极有可能在同一时间,一齐炸锅。
帐内的领主们,也都看出了这层凶险。
众人商议来商议去,吵了两日,最后得出来的最优解,却出奇地一致。
据城而守,以应万变。
靠着六大堡垒的坚城和层层防线,闭门不战,拖也把那个远道而来的蛮子拖垮。
毕竟对方那两千余人想要围城,简直就是找死。
就算给他们围城,补给也是绝对跟不上的,和边镇比消耗,开玩笑嘛那不是?
平心而论,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。
“大公,不是我们怯战..”
帐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领主,率先开了口,话说得很直。
“咱图林根的战士,哪一个不是在边墙上舔过血的。”
“可这次,不能由着性子来了。”
“如果真要和对方开战,那东边的波拉布人,和西边的萨克森人肯定会群起而攻啊,大人。
“据守城堡,我们才能坐稳图林根啊,表哥。”
另一位领主也跟着附和,用词恳切:
“那蛮子远道而来,粮草接济困难,拖到他师老兵疲,自然就退走了。”
“咱们犯不着拿家底,去跟他硬碰硬。”
“够了。”
坦库尔夫却猛地打断了众人,他扫了帐内一圈,朗声道:
“大家说的,我怎么会想不明白。”
“可你们想过没有,咱们若是连一仗都不打,就缩在堡垒里,那蛮子肯定会认为我们好欺负。”
“就算他这次撤军了,那下次呢,他如果调来更多的军队呢?”
帐内,顿时一片沉默。
打的一拳开,免得百拳来。
这个理儿,大家都懂,但现在这局面确实太过让人为难....
散会之后,坦库尔夫独自立在地图前,胸口那团怨怼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,法斯特拉达。
这些年,他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姐姐暴毙的真相。
查来查去,所有的线索,都隐隐指向了亚琛宫廷,指向了加洛林。
姐姐死得不明不白,而那件事之后,真正能够从中获益的人,从头到尾,也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。
老查理对他姐姐的轻贱,他已经记在心里。
如今,那已经垂垂老矣的皇帝,非但没有给他们这些替帝国戍边百年的家族一个交代。
反倒一道敕令,把图林根,像一件无用的旧物般,丢给了一个信奉异教的蛮子。
这,让他如何能忍。
他们图林根的法兰克人,世世代代在和三大异族血拼,替帝国守着东部门户。
到头来,就换来这么一个被转手送人的下场。
坦库尔夫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,他要出兵!
哪怕不能真的把那个蛮子打回去,至少,也要先杀一杀对方的锐气,让那个北境来的亲王好好瞧瞧,他们图林根的法兰克人,是受天主庇护的战士,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于是,到了3月下旬,一支接近三千人的戍边之军,开出了边墙,径直杀到了明登林地的附近。
可到了地头,坦库尔夫才发现,这一仗,并不好打....
那个蛮子亲王,不像帝国境内的那些同僚,这是一个会打仗的主儿。
光从对方选择的驻扎之地,坦库尔夫就感觉一阵头疼。
....
明登市镇,确实是建在一片林地之中。
但此地的地势,却比隔壁的格莱辛伯爵领,整整高出了一个地质层,是一处居高临下的高地。
罗戈尔的军阵,就摆在高地之上。
俗话说得好,高打低打沙比。
图林根的战士们,一路奔袭而来,到了高地脚下,却只能勒住缰绳,止步于高地之外,与坡上的军阵,遥遥对峙。
要是仰攻,那就真的吃了大亏,坦库尔夫身经百战,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。
想要强攻也不是没有办法,但他这次确实只带了三千来人,跟对方相差不大。
想要初战告捷,那就只能将营地扎于旷野,等对方出招。
两个不大不小的军阵,就这么隔着一道坡,僵持住了。
....
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,最先慌神的,反倒是当地的那些小家族。
在他们眼里,那位亲王殿下固然是了不得的人物,连查理曼那样的英雄,都在他手里栽了跟头。
可这一回,亲王满打满算也只带了五百亲卫,就算加上西法兰克尼亚那两千援军,拢共两千五百人,又怎么压得住图林根边军的威势。
明登,本就贴在图林根的边上,本地人最清楚这支边军的含金量。
说起来,明登这些年能安安稳稳地发展,靠的也正是图林根战团在外头挡着那些异族。
真要在自家门口打起来,最先遭殃的,还不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和小门小户。
越想越怕,几个小贵族凑在一处商议了一番。
最后,竟公推了明登家族的族长出来。
市长硬着头皮上了高地,想劝一劝这位亲王殿下,千万不要轻易开战。
那族长上前扑通一声便要下跪,却被罗戈尔抬手拦住了。
“殿..殿下....”
族长搓着手,额上全是汗,话都说不利索:
“我们也是知道殿下神武,可坡下那支军队,是图林根的边军啊。”
见亲王表情和善,市长便咽了口唾沫,壮着胆子把话说完:
“这帮人平日里杀人都是司空见惯,明登市镇,却也是经不起军队折腾啊,殿下....”
殿下能不能....换个地方作为战场,或者....再斟酌斟酌?
你们也不要紧张....
听完族长哆哆嗦嗦的陈情,罗戈尔倒是没有半分愠色,反而和气地安抚了对方几句:
“我与图林根的公爵,说到底,都是帝国的封臣。”
“同殿为臣,哪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动干戈,白白折了战士的性命。”
“放心吧,这仗打不起来的。”
那族长将信将疑,却也只能喏喏退下。
嘴上安抚着本地人,罗戈尔却一直没闲着。
其实,早在坦库尔夫的军队还没开拔的时候,他就已经派人,分头去通知了位于萨克森的助力。
一是萨克森大公,克莱恩·里希弗里德;另一位,便是掌控着汉诺威的小侄子西瓦恩。
罗戈尔也是令他们即刻带兵,前来助阵。
....
双方在高地内外,仅仅僵持了两日。
到了第三日清晨,萨克森的方向,便骤然扬起了大片的烟尘。
两支战团,一前一后,缓缓压了出来。
听闻国王陛下的召集令,西瓦恩几乎是倾巢而出,二话不说,便率领着两千日德兰老兵星夜赶来。
而克莱恩,虽说没有调动萨克森境内的大军,却也点齐了一千五百名披甲之士,火速驰援。
他身为萨克森大公,境内新定,离不开人镇守,能抽出这一千五百精锐,已经是给足了罗戈尔面子,也是在向图林根亮明萨克森的立场。
一南一西,两支人马旗号分明,一望便知都是能战的劲旅。
3500生力军,就这么插到了战场的侧翼。
....
开阔平原之上,坦库尔夫眯眼望去看清了那两面战旗,脸色也是变得极为难看。
他确实没料到,这个蛮子亲王的动作,竟然快到了这个地步。
他这边才刚刚扎下阵脚,人家的援军,便已经兜了上来。
看这架势,对方是早就布好了口袋,铁了心要把他这三千人,吃在这片林地之前。
打,三面受敌,凶多吉少;撤,背对强敌,又怕被人趁势掩杀。
就在坦库尔夫眉头紧锁,犹豫着究竟要不要下令撤兵的时候,明登的高地上,一小队骑兵顺着坡地疾驰而下。
为首之人身披貂裘,腰悬佩剑,正是咱们的维京之王,罗戈尔·赫拉夫恩。
坦库尔夫的部下,登时如临大敌,纷纷举起了兵器。
可冲下高地的这一小队人,却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,勒住了马,既不叫阵,也不冲杀。
罗戈尔只带了寥寥数十骑,便敢直面三千边军,这份镇定,本身就是一种姿态。
他若是领着大军掩杀过来,那是示威;如今轻骑简从,勒马不攻,摆出来的却是谈判的诚意。
坦库尔夫勒马在阵中,盯着对面那个不躲不避的身影,心头那根紧绷的弦,不知不觉也松了半分。
能在这般阵仗下率亲卫出阵,要么是劝降,要么就是谈判,而他赌对方的来意是后者。
罗戈尔勒马立于阵前,目光扫过对面那一张张紧绷的脸,心里头,其实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真的和这位坦库尔夫公爵开战。
图林根这么一支成熟的戍边之师,本就是难得的精锐。
放着这样一支兵马不能用,白白折在这片林地,那才叫暴殄天物。
更何况,他罗戈尔若是真把图林根家族来了个消消乐,最后躲在巴黎偷笑的,还不是自己那便宜老丈人。
他罗戈尔,不想给老狮子当那把杀人的刀。
这支精锐,他倒是要好好规整,把它变成自己手里的刀。
念及于此,罗戈尔当即派出一名随从,前往对面军阵通报,直言自己无意厮杀,想请公爵殿下,当面谈一谈。
坦库尔夫在边境滚了大半辈子,对此也深谙其道。
谈判,本就是解决大部分纷争的手段,能在桌上谈拢的,没必要真在战场上见血。
如今局势对自己不利,对方又肯主动递话,已经是再好不过的局面。
他略一沉吟便点了头,也带着几名亲随打马上前。
两军之间的一片空地上, 亲王与大公隔着几步的距离,各自勒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