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00年1月底,库洛米耶。
罗戈尔立在市镇的石墙上,望着平原上那一片望不到头的营帐。
自从半月前开始,这里就再没安静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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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道理,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,大公会议本该在巴黎直接召开。
只要各地贵族入城,向年轻的新皇帝效忠,这事儿就算结了。
可如今这局面,却古怪得像一出没人敢先开口的哑剧。
巴黎近在咫尺,但奥尔良与蒙日塔的驿道两旁,却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。
那贵族营帐一顶挨着一顶,从坡地一直排到河湾。
而这些帐篷中,站着无数在帝国内跺一跺脚,就能让某座城市抖上一抖的大人物。
这些人有的围着火盆沉默搓手,有的派斥候远远打探着巴黎的情况。
而更多的,则是整日坐在帐中,喝着麦酒骂骂咧咧,却谁也不肯挪窝。
明明人都到齐了,却没有人敢先一步踏进那座都城。
原因,就在城里那位年轻皇帝,新近颁下的第二道诏令:
大公会议需要推迟,在之后再行举办。
至于推迟到几时、何时再开,诏令里却一个字都没提。
这道命令像一块湿抹布,把所有人都捂在了原地。
更要命的是,那位早已退位的先君,伟大的查理,此刻就驻在库洛米耶这座不起眼的小镇上,和北境亲王待在一处。
于是,数百位封疆领主,只好各自寻一处稍微熟络的大贵族领地,把帐篷扎下等候着传唤。
大家都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一脚要是先迈出去,无论偏向哪一边,押上的都是全家老小。
在这种节骨眼上,谁做那个出头的椽子,都会被最先敲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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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戈尔看着这一切,也并不着急。
因为这副局面,他和老查理也没有什么办法,急也没用。
不过,虽然没能继续落子,却也是看清了不少路数。
一道道诏令投出去,把全境的格局都挖了出来。
谁靠着哪边站,谁在冷眼观望,谁又在两边骑墙...
如今,全摊在这一片歪歪扭扭的营地里,摆得明明白白。
玩纵横的最怕人心隔肚皮,可现在不用猜了,看帐篷扎在哪儿就知道所有人的态度。
北境那些和罗戈尔共过事的领主,是真怕他那面渡鸦王旗,也是真想保住自己在帝国里的位子;
南境那些骑墙的,盘算的无非是等风向落定再行下注;
至于意大利和巴伐利亚,干脆连人都没派来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而伦巴第的贵族们,也在为小丕平的事闹别扭。
至于阿吉洛尔夫家族,更是乐得看加洛林本宗出丑。
他们巴不得这对父子撕破脸,好从中渔利。
罗戈尔和老狮子也是盘算过,日后真的要动刀兵,那光是靠他俩还真不够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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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镇哨塔处,老皇帝裹着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氅,同样望向城下。
“北境的人,已经坐不住了。“
身侧,传来罗戈尔低沉的嗓音。
老查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...
远方驿道上正有几支队伍,打着弗兰德斯、布拉班特那边的各式旗号,匆匆朝库洛米耶赶来。
为首的,则是一位弗兰德斯的实权伯爵。
来到城门处,那人率先翻身下马,踩着泥泞一路小跑到市镇墙下,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掸,就远远地对着老皇帝撩起袍子,行了一记跪礼。
“陛下。“
那人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,身后的小贵族们也是跟着跪下:
“弗兰德斯,听候您的差遣。“
查理曼微微颔首,受了这一礼。
除此之外,除开弗兰德斯,其他北方贵族也是干脆把营地扎在埃佩尔、克雷皮这些更近的市镇。
而那些领主,则带着寥寥几名亲随,马不停蹄地赶到库洛米耶,只为当面向这位老皇帝恭恭敬敬行一个礼。
安茹的老臣、香槟的主教团,就连一向最会看风使舵的勃艮第,也派来了代表低声下气地向“伟大的查理“致敬。
这放在寻常年月,本是加洛林王朝威服四方的铁证。
可这份恭敬,却也传进了巴黎那紧闭的宫城。
年轻皇帝听着,事件就彻底变了味儿。
....
“查理!”
事后,罗戈尔也是找上了老狮子:
“小查理会觉得,这是冲着他来的,你应该制止这些人的...“
闻言,查理曼眉头皱起,没有否认。
小查理,是他亲手扶上宝座的继承人,可这位长子并未展现出他还是王储时的优秀。
自登基以来,小查理就被各个派系挤到了墙角。
南境虽然没有叫嚷着自立,但那隔岸观火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。
意大利人逼着他释放胞弟,巴伐利亚已经开始聚集兵士,连亲弟弟路易都不肯给他这个面子。
他这皇位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,父亲却引退得并不干脆。
帝国的旧臣故吏心里认的,仍然还是那位“伟大的查理”。
新皇想自己开办一场大公会议立威,结果来的人稀稀拉拉;
他想迁都巴黎,又被底下人暗地里说成要和父亲对着干。
每走一步,脚下都像是别人替他挖好的坑。
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年轻人,心弦早就绷到了极限。
如今,这些人不先来朝觐他这个皇帝,反倒一窝蜂跑去库洛米耶,向已经退位的老爹致敬。
在他眼里,这哪里是什么效忠先君,分明是那群老旧封臣,当着全帝国的面扇他耳光,是在告诉他:
你这个新君,在我们眼里什么都不是!
对此,罗戈尔也是微微摇头。
一个君王,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四散的封疆大吏,而是心里那点翻来覆去的猜忌。
这种心态他也是非常熟悉,自从成为了维京之王,那种猜忌也时常浮现心头。
小路易还接手了一个即将分崩离析的烂摊子,谁都想从帝国身上咬下一块肉。
日子一久,肯定是看谁都像在谋反。
“他现在最该做的,是开门见你,查理。“
罗戈尔望着巴黎的方向,低声道:
“小查理要是还把自己关在城里,那些贵族会第一时间嗅到机会的。“
“这也由不得他。“
老皇帝叹了口气,回应道:
“坐到那个位子上,谁都得先熬过这一段。”
“熬过去,他才能成为真正的加洛林...“
“但这样下去,他会憎恨你这个父亲的,查理。“
看着固执的老狮子,罗戈尔忍不住道:
“在他看来,是你这个当爹的,和我这个外来的维京蛮子,合伙抢了他的权柄。“
“权柄这东西,能握到手里才是他的。“
闻言,查理曼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:
“握不住,他也只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,我也帮不了他...“
固执的父亲,敏感的儿子,连罗戈尔看着都不由叹了口气:
“唉...”
就这样,欧洲大地上,出现了一副前所未见的奇景。
忠于老查理的贵族,营帐齐刷刷往库洛米耶附近靠,像漂泊的船找到了主锚;
那些持中立态度的、从南境远道而来的大人物,则精明地把营地,扎在两位皇帝都够不着的夹缝里。
奥尔良以南、香槟南部,几乎每一座市镇都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法兰西平原,直接成了权贵云集的中心。
可越是这样,罗戈尔和查理曼要的效果,反而越接近。
那些扎在夹缝里的人,看似谁也不得罪,其实早就用脚投了票。
他们不敢进巴黎,说明心里清楚年轻皇帝压不住场子。
而又不肯真投奔库洛米耶,说明还在等那最后一根稻草。
但这些中立派,反而是更好控制的存在....
只要小查理肯松口,在巴黎重新召开那拖延已久的大公会议。
罗戈尔和老狮子就能当着全欧贵族的面,把这摊烂账理顺,把那把摇摇欲坠的皇位,重新钉死在加洛林的屁股底下。
这事儿啊,急不得...
这种时候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先输了棋局。
....
僵持的这十几天里,查理曼已经先后派了好几拨信使,一次次叮嘱长子打开城门,出城迎接父亲和他的维京盟友。
前几趟带回来的消息,都还算让人宽慰:
年轻的皇帝似乎慢慢稳住了心神,那样子看着,已经有意按着原定章程开城迎驾。
局面眼看着就要松动,罗戈尔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入城之后的章程。
该如何在大会上拿捏那些南境贵胄,如何借这一场春日盛宴,把各路诸侯的屁股按回各自的椅子上。
当然,最重要的就是将维京的影响力,扩大到整片欧陆。
可就在800年1月底,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,把这刚刚回暖的局面砸了个粉碎。
阿基坦国王小路易,查理曼的幼子,先一步抵达了库洛米耶。
他没有去巴黎,没有入城,也没有递上觐见宣言,就那么径直来到这座小镇,披一身风雪,站在了父亲面前。
年轻人入城后,对着城门处的老皇帝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父亲,我来迟了。“
“起来吧...”
查理曼一手扶着剑柄,眯眼打量着这个年余未见的幼子:
“你能来,你的兄长也会宽慰几分....“
小路易低低应了一声,便侍立在老狮子身侧。
查理曼最后看了眼小路易,一甩披风直接走向了市政厅。
和罗戈尔会面之后,老狮子不住的摇头:
“该来的,总归还是来了,罗戈尔。“
在老查理眼中,自己这位幼子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政治家。
得到阿基坦,有了根基,这个幼子就像他那胞弟一般,想要整个帝国....
而小路易这边,其实心里也是苦的。
自从被罗戈尔俘虏过后,他只能靠着表面虔信天主,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处境。
等到了阿基坦之后,位子又坐的不安稳。
南方贵族阳奉阴违不说,还在前段时间逼迫他留在王宫。
而这一趟来库洛米耶,他又何尝不是怕自己进入巴黎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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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另一边,巴黎城里的流言,像被风卷起的野火,一夜之间窜遍了每一条街巷。
伟大的查理要废帝了,他要扶植“虔诚者“路易,坐上那本该属于新皇的位置。
这种话,放在平日里顶多就是酒桌上的闲谈。
可这次,却不一样了。
小路易是真真切切到了库洛米耶,一方国王跪在了先君面前。
巴黎的贵族们口耳相传、各个都说那是亲眼所见的事实。
于是,流言就有了根基,巴黎的市集上、教堂的门廊下、贵族私室的壁炉旁,人人都说着同一件事。
显然,这是有人把小路易的行程,添油加醋地捅给巴黎的密探。
有人想要借这件破事儿,把加洛林这对皇帝父子逼到翻脸。
这流言落在敏感的年轻皇帝耳中,无异于又一道劈头而下的惊雷。
前来报信的巴黎主教,战战兢兢地把流言禀明。
小查理的心态当场就崩了,暴怒之下连对方的话都没容说完,挥手就把主教连人带冠掀翻在地。
老主教捂着被撞破的额头蜷缩在地上,连一声求饶都不敢发出。
殴打教士,这在讲究教权至高的法兰克,是极其失态的事儿。
巴黎的教士圈,当场就炸了锅。
主教是教宗派来的人,打主教,打的就是罗马的脸。
消息要是传到意大利,远在罗马的枢机们,又不知要借题发挥出多少文章来。
....
消息传回库洛米耶,罗戈尔正在擦拭“米德加特”。
他听完信使的禀报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把沾了剑油的麻布放下。
“这下,是真把事儿摁死了....“
巴黎近郊,开启了连夜戒严。
新君调来了守备队,把全城围得水泄不通,无论是进城做买卖的平民,还是那一堆煽动是非的贵族,一律不许进出。
一时间,巴黎宫廷的幕僚团纷纷觐见皇帝,进行劝阻。
不过,大道理小查理又不是不懂,可眼下,他就是听不进任何劝谏。
所有贵族都驻扎在郊外,而忠心臣属又全跑到了父亲那边,到底谁才是皇帝!?
是他小查理,他才是天主赐福的君主,才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!
罗戈尔抬起头,望向巴黎的方向。
他知道,到这一步光靠僵持已经磨不出结果了。
小查理这一闹,等于亲手把刚搭好的台阶踹了个粉碎。
真要带着这三千人砸开巴黎城门,他罗戈尔不是办不到,但那等于当场和天主教会、和法兰克贵族彻底撕破脸。
到时候遭罪却是不是加洛林了,到时候遭罪的便成了他罗戈尔,和还不够强大的维京。
硬的来不了,软磨又已经磨不动了。
城里那位年轻皇帝,把他的父亲和整个法兰克一道锁在了门外。
既然如此,就只能换个思路。
小查理最怕什么?
最怕被废!
那就先把“废立“这顶莫须有的帽子,给他摘掉。
怎么摘,罗戈尔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章程:
与其让老查理再发一道含糊的诏令,不如把话挑明,由他这个维京之王和老查理一道,当着全欧贵族的面亲口给小查理背书。
告诉所有人,小查理这皇位,是查理曼亲自认可的、是他这个维京之王亲自认可的。
谁想再拿“废立“做文章,先问问他手上的长剑答不答应。
“查理,现在已经不是忧郁的时候了。“
他提起米德加特,转过身看向身旁那位同样面色凝重的老皇帝:
“现在,你需要以法兰克人的身份开启大公会议,逼小查理开门!“
“就在这儿,就在库洛米耶!”
闻言,查理曼先是诧异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便宜女婿,继而又缓缓点了点头。
两人心里都清楚,这一步迈出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当日,两位能够决定着欧陆命运的伟大之人,一前一后赶向了城外。
...
(感谢兄弟们的花花和为爱发电,作者时看到了的。)
(问一嘴,这本小说已经150万字了,距离完结其实还有很长,兄弟们更倾向哪方面剧情,比如外交、发展势力、战争,还有就是篇幅问题,我其实更擅长甩大纲,因为对话内容一是水,二来需要时间磨,如果兄弟们需要,跟我说一声,我后续改改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