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00年1月中旬,库洛米耶。
冬日的阳光稀薄无力,落在这片北方平原之上,带不来多少暖意。
联军的营帐,顺着起伏的旷野铺展开来,篝火青烟袅袅升向灰蒙蒙的天际。
战马在围栏之中打着响鼻,铁匠铺的敲打声与军官喝令士卒的呼喊交织在一起。
罗戈尔与查理曼之所以选定此处稍作停留,并不仅仅是为了让长途奔袭的士卒歇一歇脚。
真正的缘由,是要借此短暂的空隙,把手头的这盘棋局重新摆上一遍。
.....
公元800年,对于整个欧陆而言,本该因为新纪元的开端而欣欣向荣。
可法兰克帝国的局面,却没有迎来什么万象更新。
因为法兰克那位蛮横无礼,说出“勉强人进来,好坐满我的屋子”的征服者,已经从皇帝的宝座上退下,隐居到幕后。
而继承大位的小查理,却已然沦为旧罗马遗老与巴伐利亚贵族口中的笑柄。
一位刚刚完成加冕的欧洲共主,竟在返程途中遭到了不明势力的伏击,险些丢掉性命。
这件丑闻像插上翅膀一般,在各个伯爵领之间飞速流传。
除去新皇实际掌控的法兰西、洛塔林吉亚北部之外,法兰克帝国其余广袤领土上的大小贵族,全都看见了割据自立的机会。
就连新近坐上阿基坦国王宝座的小路易,都公然缺席了兄长召集的大公会议。
这一举动,如同给境内所有心怀异志的守旧派贵族,打上了一剂强心针。
挣脱加洛林王朝过往的高压统治,割据一方、重获旧日自由,摆脱卡尔·丕平森时代的恐怖威压,在诸多领主眼中,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。
不少野心家私下摆开宴席,暗自举杯庆贺,都在静待帝国彻底分崩离析的那一刻。
正是看准了这一点,罗戈尔才力主赶在春耕之前动手。
他和老查理必须趁着贵族们还在观望、还在犹豫之际,用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动,逼所有人表态,才能掌握先手。
于是,从库洛米耶的旷野上,传出了一道惊雷,轰然炸响在欧陆上空。
一批批携带着查理曼敕令的骑士,骑着快马朝着四面八方奔去,将一则足以撼动欧陆格局的消息,送往每一块帝国掌控之下的伯爵领。
帝国的北境亲王,斯堪的纳维亚之主,罗戈尔·赫拉夫恩,已经亲身踏入帝国的疆土,正在赶赴巴黎的路上,准备出席新皇的大公会议。
昔日罗马人的守护者、法兰克与勃艮第之王,受天主加冕的伟大者查理,也将与自己的这位女婿一同前往巴黎,为新君召开春日盛宴。
加洛林的卡尔·丕平森,诚挚邀请法兰克全境的高贵者齐聚巴黎,朝觐皇帝年轻者查理。
而这则消息的传播,并不单单依靠查理曼派出的皇家骑士。
往来各地的商人、四处游历的朝圣者、贵族之间的间谍网络,进一步把消息扩散开来。
一座座市镇的酒馆之中,旅人压低嗓音谈论着这则惊人的新闻。
乡间的驿道之上,快马踏碎薄雪,把同一段话送向更远的地界。
从布列塔尼的滨海城堡,直至西西里的繁荣城邦,几乎欧陆每一个手握权柄的统治者,都陆续听闻了这则重磅炸弹。
而局势的走向,也很快通过一批批折返的信使,被罗戈尔与查理曼收入眼底。
帝国北部的贵族们,大都十分清楚罗戈尔的分量。
他们亲历过萨克森战争,深知这位维京之王的实力。
连年征战铸就的名号,让他们对那面渡鸦王旗心存敬畏。
如今,连这位击败过伟大查理的强势亲王,都选择站到小皇帝这边,对他们而言,无疑是再明确不过的信号。
只要追随查理曼的长子,便可以保全自己现有的地位与权益。
许多北方领主心中原本还在摇摆观望的念头,瞬间便烟消云散。
不少人已经开始整理行装,开始动身前往巴黎。
可对于南境贵族,乃至西西里的希腊贵族群体而言,罗戈尔这个名字,并没有像在北方那般家喻户晓。
不少身居地中海沿岸的领主,甚至完全不曾听闻过这所谓的北境亲王。
他们在信中读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只觉得陌生而遥远,心中难免泛起嘀咕:
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蛮族,竟敢以亲王自居!?
但也有一部分消息灵通的大贵族,洞悉其中利害。
他们清楚,这是一位自蛮荒北地崛起的雄主,曾正面击败过查理曼的野蛮人。
这个可怕的男人手握数万善战之师,且实际掌控下的疆域,规模甚至不逊色于巅峰时期的法兰克帝国。
这样的人,可不是什么可以轻视的皇室附庸。
一想到小查理得到这样一尊强力外援作为后盾,南境诸多贵族心底那刚升起的野心,不由得骤然冷却。
一旦新皇借那蛮子的力量稳固住皇位,再度复刻老查理当年的手段,重新集结起大军挥师四方。
那么无论是阿基坦、意大利,还是巴伐利亚,没有哪一方能够与之抗衡。
曾经被加洛林铁蹄支配的恐惧,一瞬间重新涌上心头。
当年,查理曼的大军是如何踩碎阿基坦脊梁、支配伦巴第、威压巴伐利亚,三讨意大利的回忆.....这些老人还历历在目。
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,加洛林一旦重新聚拢起足够的武力,会是何等的雷霆手段。
还没有等到查理曼的骑士抵达领地、登门传召,不少南境的大贵族便已经仓促的收拾行装,率领扈从踏上前往巴黎的路途。
这些可怜的老贵族,打算主动向小查理表示效忠,抢在清算来临之前,把自己摘出观望者的名单。
而营地之中,罗戈尔与查理曼并肩站在市镇城墙,望着下方忙碌的军营。
而城下,不断有外出的信使来回折返,把四面八方的动向一一汇报上来。
有北方的伯爵率先启程,有南境的大公连夜派出信使表明顺服之意。
当然,也有少数桀骜不驯又或者愚蠢的领主,依旧按兵不动,摆出观望的姿态,打算看看巴黎究竟会闹成什么模样。
查理曼裹紧身上厚实的紫呢长袍,他微微侧过身子,避开迎面吹来的寒风:
“这消息撒出去,你的计划已经看到了成效,我的儿子。”
“不少南方的领主,已经主动启程北上。很多人光是听见你的名号,就已经不敢继续顽抗了,哈哈哈。”
“但我们依旧不能就此放松,查理。”
罗戈尔一手搭在剑柄上,神色却不见半分轻松:
“这些人急于动身,不过是出于恐惧罢了,你也知道他们不会真心归顺小查理的。”
“只要我们离开,或者巴黎稍有变故,这群人便会立刻调转立场。”
“恐惧催生的臣服,来得快,去得也快啊,查理....”
闻言,老狮子也是收起了那轻松姿态,缓缓点头。
罗戈尔的判断,与他心中所想别无二致。
越是多方的势力被调动起来,越是说明此刻的关键。
他查理曼的一生,不是在征伐,就是在征伐的路上,那些愚蠢的贵族根本没人敢于反抗。
闹成现在的局面,确实让他有些分不清,到底是谁在谋划操手着这起阴谋。
除此之外,眼下还有一桩更为棘手的麻烦,摆在了两人面前:
那便是,身在巴黎的新君小查理!
迁都巴黎这件事,本就是小查理释放出的政治信号。
年轻的皇帝,一心想要挣脱父亲投下的阴影。
这位年轻人,想要切断与父亲之间的权力纽带,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执掌整个帝国。
这本是一位君主难得的雄心,可这份雄心之中,同样裹挟着年轻人特有的盲目与自卑。
而如今,查理曼没有征得长子的许可,便借用自己退位先君的身份,联合罗戈尔,向整个法兰克发布召令,号召全部贵族奔赴巴黎朝觐他。
这到底是朝见自己,还是朝见自己的父亲!?
在外人眼中,这也许是查理曼与北境亲王联手,出面替小查理撑腰。
可落到小查理的眼中,这无异于当着全帝国所有贵族的面,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。
等于向天下昭示,你这位皇帝,依旧需要依靠你的父亲,依靠外来的维京君王,才压得住手下的封臣。
而他自己为摆脱父辈阴影的努力,也会随之付诸东流。
也正是因此,前往巴黎的信使,带来了糟糕的消息。
新皇并没有因此欣喜感激!
信使跪在二人面前,如实转述了小查理得知消息之后的反应。
年轻的皇帝在王宫内大发雷霆,厅堂之内的器皿被摔得满地狼藉。
而新君的怒火,直指擅发诏令的父亲,还有那位不请自来的北境亲王。
他甚至扬言,帝国的事务自当由他这个皇帝亲自做主,无须一个退位老人,更无须一个异教的蛮族在旁指手画脚。
听完信使的汇报,城墙之上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呼啸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,掠过二人的斗篷。
查理曼长长吐出一口白雾,苍老的面孔之上浮起一层无可奈何的倦意:
“我料到他会生气,却没有想到,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。”
“他还是个年轻人,查理,就算如此,也不过是被那些贵族压得喘不气了。”
罗戈尔目光望向巴黎的方向,远方的地平线朦朦胧胧,浸在灰白的冬色之中:
“我们带领了三千联军,各地贵族也正朝着巴黎汇聚。”
“小查理知道这些之后,发泄情绪也实属正常,毕竟,他之前还主张对我开战....”
“可,事到如今,如果他拒绝和我们联手,那我们这一番声势,便会沦为一场天大的笑话。”
“那些正在赶来的贵族,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,我们不过是两个不被新皇认可的外人,哈哈。”
“我也曾面对如此的局面,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了他,让他继承冠冕。”
老狮子微微攥紧了自己尚且完好的右手,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起一丝暴戾:
“可现在,在权柄面前,父子亲情竟也变得如此单薄,正如我和卡洛尔一般....”
“我们要是硬带着部队开进巴黎,那便是胁迫君主,查理。”
看着快要失去冷静的老狮子,罗戈尔沉声道:
“还是等等吧,希望小查理会想通这件事。”
“你也看到了,你的长子已经被权力蒙蔽了双眼,如果这时候有人诱导他对我们动手,那也是顺理成章的。”
“因为只有把我们钉在反叛者一边,他们才能攫取更多的权利。”
“到了那时,你就别怪我了,查理。面对全法兰克贵族的憎恨,就算是我也得赶紧坐船跑路。”
进退两难的困局,再次摆在两人眼前。
库洛米耶的营地之内,战马依旧还在嘶鸣。
但来自欧陆各地的贵族,正络绎不绝地向着巴黎赶来,谁都不愿意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之中,押错自己手中的筹码。
可这场搅动半个欧陆的大戏,本应该是个配角的小查理,却成了主角。
小查理的羞恼,成了一道连两位强大征服者,都难以逾越的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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