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00年1月，法兰克北部。
三千人的混合联军在于伊林地完成誓师集结之后，罗戈尔与查理曼没有做多余耽搁，当即拔营启程，大军一路向西，向着巴黎方向开进。
查理曼分出大批自己的亲卫骑士，分成多路从行军队伍之中分道奔出，四散奔赴周边大大小小的伯爵领。
骑士们携带退位先君的诏令，传告各地贵族，勒令他们接到消息之后，务必赶赴巴黎觐见新帝小查理。
可，这支由查理曼牵头，融合了维京与法兰克两方人员的联军，从开拔的第一天起，内部就处处透着别扭。
不同部曲的士卒之间矛盾重重，沿途接连爆发多起斗殴摩擦。
灰胡子老兵们的心态，却是十分纯粹。
他们并不清楚这一场远征背后的政治算计，也不明白国王为何要与昔日死敌法兰克并肩而行，更说不清如今维京王国版图究竟扩张到了何等地步。
对这批中年战士而言，国王的意志所在，便是他们的兵锋所指。
国王收容了他们这些饱经战火的老兵，给了他们安身的归宿，许诺了战死之后通往瓦尔哈拉的荣耀。
单凭这两点，便足以让灰胡子们无条件追随。
面对法兰克的同营友军，他们大多只是漠然观望，不会主动生事挑衅。
真正制造事端的，是那三百名从萨克森战役幸存下来的各地战士。
这批人亲身经历过萨克森的连年血战，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、亲朋，不少都死在法兰克士兵的刀矛之下。
旧的血仇深埋心底，并不会随着一纸停战约定就此消散。
每当队伍停下扎营休整，或是两拨人马在取水、架火的地方，便会狭路相逢....
这群老兵多是聚成一小簇，围坐在篝火边上低声议论。
有人把裹着铁皮的盾牌斜靠在膝头，拨弄篝火里的木柴：
“我们在萨克森的土地上流了那么多血，多少兄弟倒在法兰克人的长矛之下。”
“如今倒好，我们反倒要跟杀害我们同胞的人，并排走在同一条行军路上。”
“奥丁的英灵若是看见，又会作何感想？”
旁边的另一名老兵闷哼着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：
“国王的意志，不是我们能违抗的。”
“可我实在做不到对这些法兰克人笑脸相迎。”
“我兄长的尸骨还埋在萨克森的荒土之中，杀死他的，就是这些法兰克杂碎。”
还有年纪稍长、见识更广一些的战士，眉头紧锁，心中满是困惑：
“我们为国王征战厮杀，拿起剑斧为国王夺取战利品与土地，这都是诸神见证的荣耀。”
“可这一次，我们既不是去劫掠聚落，也不是去攻破城堡，还要和昔日的敌人并肩赶路。”
“和血仇并肩而行，绝不会被诸神认可。”
“瓦尔哈拉只接纳堂堂正正的勇士，难道，奥丁已经不再眷顾我们手中的斧刃了吗？”
无数的议论声，零零碎碎在营地各处蔓延。
他们不敢公开违抗罗戈尔的命令，却压抑不住心底的愤懑。
行军路上，只要与法兰克兵士擦肩而过，不少萨克森出身的老兵便会面露愠色，甚至当众朝着地面吐口水，低声咒骂，言语之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面对维京这边接二连三的挑衅，列日堡伯爵海因里希选择了息事宁人。
他不愿在大军奔赴巴黎的节骨眼儿上，引发大规模内讧。
于是海因里希干脆带着自己麾下的部曲，向前移动，赶到整支行军纵队的最前方，承担起为皇帝开路的任务，尽量避开与维京士卒近距离接触，以此规避冲突。
但卢森堡大公阿努尔·肖蒙图瓦，却不愿意一味隐忍退让。
萨克森战役之中，他的父亲便殒命在罗戈尔的手上。
这份杀父之仇，一直压在他的心底。
一路上目睹维京人接二连三的挑衅举动，积压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。
一次中途就地扎营休整的时候，阿努尔一声令下，麾下卢森堡的战士迅速聚拢，手持长矛、盾牌，直接把罗戈尔所在的临时营地围了起来。
气氛绷紧，剑拔弩张，一场流血冲突眼看就要发生。
跟随罗戈尔的灰胡子亲卫见状，立刻手按剑柄，准备冲开包围。
罗戈尔从帐中走出，抬起手制止了身边想要动手的战士们。
他神色平静，望向被一众军士簇拥的阿努尔·肖蒙图瓦。
阿努尔胸膛剧烈起伏，压不住胸中怒火，隔着数步的距离高声喊话：
“罗戈尔，我父亲战死在了萨克森的沙场之上，他便是断送在你的手中！”
“与杀父之人同路行军，已是陛下予你莫大的恩赐！”
“你非但不感恩，还让你的人不断挑衅，是觉得我们卢森堡的战士好欺负吗？”
“陛下和你签订了停战协议，但我没有，你是想在这里跟我了结血仇吗？”
“你的父亲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战士，能够与他决斗，于我而言是一份荣幸。”
罗戈尔的声音响起，直接打断了对面的年轻大公：
“而你，如今也已经是一位公爵，阿努尔·肖蒙图瓦大人。”
“不要用你行为，让肖蒙图瓦的祖先蒙羞。”
罗戈尔的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，如今大军是在查理曼的号召之下才聚合到一处，全军尚有共同的目标要完成。
阿努尔此刻带兵围堵联军的最高统帅，就是幼稚之举。
这样做，只会令查理曼陷入无比难堪的境地，于大局毫无益处。
显然，阿努尔也听懂了话语之中暗藏的嘲讽与告诫，却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言辞予以回击。
胸腔之中怒火翻腾，仇恨还在心底灼烧，让他一股血气冲上头顶。
阿努尔紧紧攥着手中的缰绳，可他却无法否认对方道出的现实。
只要查理曼还在军中，他就不能肆意撕破脸皮。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，马蹄声急促响起。
查理曼得到消息，策马急匆匆赶到两拨人中间。
“退下，阿努尔。”
旧伤依旧牵制着他的左臂，可此刻老狮子面色威严，目光扫过卢森堡的兵士：
“别忘了，我们此行究竟是要做什么。”
一句呵斥，如同冰水浇头。
阿努尔咬着后槽牙，胸中万千不甘，却不敢违抗世叔皇帝的命令。
他狠狠刮了一眼对面的罗戈尔，挥手示意麾下卢森堡士兵后撤，解除了包围。
危机暂时化解，却不代表矛盾就此消弭。
往后的行军路途，罗戈尔的队伍与卢森堡部曲依旧摩擦不断。
口角争执变成家常便饭，数次冲突进一步升级，演变为赤手的肉搏斗殴。
万幸两边都还能各自约束，所有人都守着底线没有拔出刀剑，避免了流血丧命的惨剧。
接连不断的闹事，终于消磨掉了罗戈尔的耐心。
他再也无法容忍这批满脑子旧怨的老兵肆意胡闹，直接下令让灰胡子接管这批萨克森战役幸存的战士。
灰胡子接到命令，直接打散了那三百兵士的编制，进行重组。
同时，罗戈尔还设立了严格的铁律，一旦再有挑衅斗殴者，便会施以鞭刑、褫夺自由民身份，逐出维京国籍。
靠着强硬的军法约束，接二连三的冲突才堪堪被压制下去。
处置这些冥顽不灵、满脑子血仇观念的老兵之时，罗戈尔心底，也难免生出几分愠怒。
这样的事儿，也引发了他更深一层的思索。
他心中渐渐想通了，后世维京人为何最终会改信天主教的缘由。
信仰北欧诸神，确实可以最大限度点燃自由民战士的斗志，让他们不惧死亡，向往瓦尔哈拉的荣光。
可这套根植于部落传统的信念，同样也不断煽动着血亲复仇和人与人之间的争端。
旧怨代代叠加，仇杀循环永无止境。
这样的社会氛围，适合劫掠扩张的战争年代，却完全不匹配封建制度的建立，更不适合和平时期的治理与统治。
想要完成王国的转型，就必须打破这种永无休止的血仇循环。
就拿眼前这件事来说，此番西行，是为了给王国争取战略利益。
这批老兵固然作战勇猛，可若是任由他们被旧日仇怨支配，肆意破坏氛围，那么这批人便显得可有可无。
若不是念及他们全部都是从萨克森恶战之中活下来的战士，这些人可能都活不到今天。
无数次，罗戈尔心中甚至动过直接将这批战士尽数处斩的念头。
如果想要让自己的王国在保持战争狂热的状态下，维持内部和平，遵循王命，那教条改制势在必行...
除去内部的摩擦矛盾，这由四支高素质武装组成的联军，其他地方还是无可挑剔的。
各部军官熟稔行军调度，士卒久经战阵，对比临时强征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，效率要高出一个楼层。
一路上虽多有龃龉，全军的推进速度却并未受到太多拖累。
一路向西穿越法兰克北部的乡野、聚落，跨过数条结冰的小河。
沿途，不断有查理曼派出的骑士往返，带回各地贵族的动向。
时至一月中旬，大军顺利抵达库洛米耶。（小丕平战败之地。）
距离最终目的地巴黎，已经不再遥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