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琛夜宴的结局,没有史官记录,没有教士见证,也没有签字盖章的契约。
那一夜,维京之王与加洛林的雄狮,秘密达成了协议。
而他们再次出现之时,便是让整个欧陆震动的时候。
....
公元800年1月初,列日堡西南侧,于伊林地。
细碎小雪零零落落,飘落在橡树的枝桠上。
法兰克北部在一月份,并没有像北欧那般形成封门的大雪,只是把林间染成一片灰白。
而林中,行军营帐正在搭造。
趁着各路人马还未抵达的间隙,罗戈尔与查理曼两人带着少数随从,在林地边缘行猎消遣。
说是打猎,更多只是两人避开随从,寻一处没有旁人的场合闲谈局势。
灰胡子亲卫与法兰克骑士都远远散开,守住四周的林地隘口,不敢往两位大人物这边靠近。
只有寥寥几名扈从牵着备用战马,立在不远的林间等候。
查理曼左肩旧伤依旧,动作有些受限,抬举不能过胸,只能右手持一张轻弓,动作远不如之前利落。
几箭射出,只擦伤了一头奔逃的雄鹿后臀。
野兽吃痛,更快地钻进密林,不见了踪影。
“连我的箭术,都是回不到过去了。”
老查理曼放下弓,呼出一团热气,苦笑着摇了摇头:
“换作十年之前,这头鹿已经倒在我的脚下了,罗戈尔。”
维京之王手扶剑柄站在一旁,看着雄鹿远逃的方向:
“岁月对所有战士都一视同仁,查理,你早已不需要靠猎鹿来证明你的勇武了。”
“哈哈,可一个握不住武器的加洛林,又凭什么威慑手下的群狼?”
查理曼把轻弓丢给不远处的扈从,目光望向远方林地:
“他们快要到了,我们也回去吃点东西,等人齐了就继续归赶路吧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跟在老丈人身后...
两人调转马头,不再继续追猎,向着正在成型的军帐营地打马而去。
一路上,可以看见营地的轮廓一点点铺开。
于伊林地的开阔空地上,军队正在完成汇合。
足有三千人的武装,成分有些驳杂。
罗戈尔的灰胡子老兵自成一个营区,军纪森严,轮值哨兵一刻不曾松懈。
法兰克的武功歌骑士们,各自整理着随行物品。
这些法兰克的精英阶层,每个人都配属扈从与优良战马。
另一边是列日堡的城防守卫,最后则是卢森堡大公带来的征召部曲。
四支部队各守边界,彼此很少接触。
营地之内也是人喊马嘶,铁匠、辎重仆役往来奔走,为接下来的长途行军做各项准备。
骑在马上缓步前行,查理曼借着这个机会,把当初亚琛谈判的内里,又对着罗戈尔复盘了一遍。
与其说是复盘,不如说是再次确认双方的底线。
....
查理曼最初抛出的交易筹码,是许诺将东法兰克的王位继承权,给到罗戈尔与特鲁达所生的子嗣。
希望以此换取维京王国出手,帮助小查理稳住岌岌可危的皇位。
可罗戈尔早已得到了西法兰克尼亚的情报网络,把东法兰克当下的局面摸得一清二楚。
老狮子这份馈赠,其实就是一张没用的空头支票。
东法兰克疆域早已支离破碎,萨克森公爵领经过战后处置,已经落入罗戈尔掌控;
法兰克尼亚公爵领,则握在罗贝尔二世手中。
对方的独子,至今还作为人质羁留在锡格蒂纳。
而且通过商路,罗戈尔的眼线已经遍布那法兰克尼亚。
除去这两块肥肉,东法兰克余下的伯爵领领,都处在巴伐利亚的势力辐射之下。
查理曼在位时期,曾剥夺了堂兄弟的国王头衔。
前几年也是借着使团南下,针对阿吉洛尔夫家族发动了清洗。
但阿吉洛尔夫家族总归是加洛林旁系,老狮子最后还是没能做到斩草除根。
阿吉洛尔夫家族的残余势力,依旧蛰伏在巴伐利亚境内。
事到如今,巴伐利亚的实际统治权,又再次回到阿吉洛尔夫家族手里。
此前,他罗戈尔介入西法兰克尼亚内战的时候,已经见识过这个家族的能量了。
仅是名义上的支持,阿吉洛尔夫家族就可以轻易拉起上万的作战单位。
加之阿瓦尔人被驱赶到多瑙河以东,意大利又在内战失利,巴伐利亚周边,一旦失去查理曼的压制,阿吉洛尔夫家族便会毫无约束地急速膨胀。
只要向外侵吞周边领地,顷刻便会成长为威胁整个中欧的庞大势力。
若是他罗戈尔当真接下了东法兰克国王的头衔,非但不会有任何收益,还会反遭其害。
再者说,东法兰克北部,实质上已经落入了他罗戈尔的手中。
也正是为了避开法兰克内战,把罗贝尔当作盾牌放养,罗戈尔才没有顺势拿下西法兰克尼亚。
如果让子嗣先行继承东法兰克国王头衔,就要替老狮子去对抗阿吉洛尔夫家族,等于变相为加洛林王朝打工。
对于老狮子扔出的诱饵,罗戈尔直接否决了这套提议,转而提出属于自己的交换条件:
在他帮助小查理之后,法兰克王室须放弃对黑森、图林根两大公爵领的宣称,直接转移到维京王国法理之下。
黑森与图林根地处要冲,横亘两座山脉之间。
拿到这两块领地的宗主权,向西可以威慑法兰克尼亚的罗贝尔,向东则可以包夹斯拉夫诸多部族。
吃掉这块要冲,才是实打实的战略收益。
听到罗戈尔抛出的新条件,查理曼也是面色骤然一滞。
转而他也明白,自己已经被这个便宜女婿彻底看穿。
此时的加洛林帝国,已经处在分崩离析的悬崖边上。
小查理的皇位摇摇欲坠,意大利贵族联合罗马枢机主教步步紧逼,南部诸多封臣都在观望局势。
如果失去维京王国的外部援助,他毕生的基业很可能就此土崩瓦解。
两相权衡,舍弃黑森、图林根,也是代价相对更小的选择。
几番内心挣扎之后,查理曼最终应下了这份新的口头协定。
交易敲定,罗戈尔不愿继续在亚琛久留,他向查理曼提出眼下的行动思路:
择日不如撞日,现在正是帮助小查理稳定局势的最好时机,应当赶在春耕来临之前展开行动。
听到了亲亲女婿的提议,老狮子也是心怀大悦,直接点头应下。
春耕这玩意儿吧,放在中世纪,便是举国上下的头等大事。
一旦春耕开启,各地贵族、自由民尽数投入农事,再想要组织大规模的集会便再无窗口。
正好趁现在,逼迫境内那些心怀异志、消极观望的贵族赴召。
当然,罗戈尔也查理曼都是小心眼,此举也是为了让这些养尊处优的领主老爷们,吃点赶路的苦。
再借武力威慑敲打所有人,扑灭各地暗中滋生的割据之心。
敲定注意,两人便在亚琛休整两日,顺便处理马匹维护、粮草清点、人员收拢等一应事务。
随后,罗戈尔集结起自己的近卫;
查理曼也是不顾旧伤,亲自挑选十二名骑士,打算一同奔赴巴黎。
但,罗戈尔的亲卫,加上查理曼的骑士部曲,总兵力尚且不足一千人。
仅凭这点兵力,横穿动荡不安的法兰克北部,风险还是有一点大的。
沿途的地方领主立场难测,带上受伤的老狮子,就算已经是小超人的罗戈尔,也不能保证对方的人身安全。
对此,查理曼也没有心存侥幸,立刻派出数名亲信,携带自己的亲笔手书分道疾驰。
传召两位由他一手提拔的帝国新贵,列日堡伯爵海因里希?列日;以及自己的亲侄子,加洛林旁系,卢森堡大公阿努尔?肖蒙图瓦。
此时,很多法兰克贵族都得到了消息。
整个帝国都笼罩在即将解体的恐慌之中,两位领主本就一直在为加洛林王室的命运忧心忡忡。
收到退位先君的召唤,二人没有丝毫拖延,当即响应传召。
海因里希点齐千名列日堡部曲,阿努尔同样集结了一千常备兵士,同时奔赴于伊林地完成会师。
仅五日,三千人的混合联军就此集结完毕。
罗戈尔与查理曼的战马,此时已经行至中军大帐。
各路部队的军官小校陆续聚拢而来,等候两位大人物到场。
海因里希与阿努尔,则站在一众法兰克军官的最前方。
他们原本只以为是前来与伟大的查理汇合议事,可当他们看清皇帝身侧,那披着白貂斗篷的维京之王后。
两个人一时间都呆愣原地,而后他们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。
他们事前只接到查理曼的手令,只知陛下会亲临于伊林地,却完全没有料到,那维京之王会在此时现身法兰克,还是在皇帝陛下身边。
海因里希下意识攥紧了腰间佩剑,阿努尔也微微绷紧了身躯,看着这位杀父仇人。
“诸位!”
但不待两人再做反应,老皇帝便策马巡游:
“你们之中,有追随我四方征伐的旧部,也有各地征召而来的战士。”
“如今,加洛林正站在危崖之上!”
“意大利人伙同那些背叛上帝的枢机们,公然挑衅皇室权威。”
“而南方的贵族,显然也忘记了他们的效忠之人。”
“他们心怀二志,隔岸观望,盘算着如何从帝国割据自立。”
“法兰克人的基业,正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。”
老狮子扫过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兵士,又侧身,指向身旁静立不语的罗戈尔:
“昔日,我曾与这位维京之王拼死相搏。”
“而今日,为了法兰克的存续,为了正义,我们放下了剑斧,达成了约定。”
“此番,我的女婿,维京之王携麾下勇士与我们并肩前行,前去惩罚那些狡诈之徒。”
话音落下,下方法兰克的官兵之间泛起一阵骚动。
查理曼没有停顿,继续高声训话。
“你们是法兰克的勇士,应当遵循主的教诲,为了正义,向巴黎进军!”
“赶在春耕到来之前,我的诏令将传遍帝国全境。”
“所有贵族,都将前往巴黎觐见你们的新皇帝,查理!”
“凡接召而推诿拖延、徘徊不前者,便是背弃帝国,背叛法兰克人,便是与我们这三千勇士为敌!”
“我已退位,但加洛林的荣耀尚在,法兰克的荣耀尚存,我绝不允许分裂的灾祸降临法兰克人的土地!”
宣告落下,查理曼右手拔剑高高举起,直指苍穹。
“为了法兰克!”
“为加洛林!!”
“为了正义!!”
“为了天主与慈悲的查理!!!”
将士的呼喝轰然炸响,震荡整片于伊林地,惊起林间栖息的渡鸟。
誓师的呐喊渐渐平息,海因里希与阿努尔上前一步,二人神色郑重,向着战马上的查理曼俯首。
“列日堡的守卫,将听从您的调遣,陛下。”
“卢森堡的战士,亦唯您马首是瞻,陛下。”
二人说话之时,眼角余光仍忍不住瞥向一旁的罗戈尔,心底依旧没有完全平复下来。
他们清楚,这一场行动,从此刻开始,已经不再仅仅属于法兰克人.....
风雪还在林间悠悠飘落,中军大帐之内,接下来的行军排布、斥候派遣、沿途哨点安排,被一并敲定。
最终,联军的统帅,确定为帝国的北境亲王,罗戈尔殿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