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下罗马枢机利奥不才,愿担任此职。”
这话一落地,大厅里先是静了一瞬,紧接着,嗡嗡的议论声就炸开了。
不管是右边的世俗贵族,还是左边的法兰克主教。
所有人都没料到,这位意大利枢机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
罗马教廷再怎么破落,再怎么自顾不暇,可那也是天主在人间的厅堂,是压在所有统治者头顶的那座山。
古往今来,教廷向世俗君王低头的事儿,不是没有,但那都是关起门来在私底下谈的。
何曾有人,敢在这样一场全欧贵族齐聚的大公会议上,把这种事摆到台面上来。
这种事儿,就好像光顾肉体交易一般,只有一次和无数次。
今日,利奥能当众求到法兰克皇帝头上,那明日罗马的教宗,在所有统治者面前,就再也端不起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。
最受震动的,其实还不是法兰克人,而是利奥身后那几个意大利教士。
他们一路跟着利奥北上,本以为只是为了禀报老教宗去世的消息,再顺道探一探法兰克的口风。
谁能想到,自家这位枢机大人,竟然当场就向世俗君王低了头,公开求票,这谁受得了。
这些个意大利教士,个个面色涨得通红,又是羞又是恼,站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有几个年纪轻的,已经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不敢去看周围那些法兰克人的脸。
他们跟着利奥一路北上,本以为办的是一桩体面的差事。
谁能想到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,陪着自家枢机一起,把罗马的脸面丢了个干净。
他们是天主的门徒,是罗马的教士,心里那点清高,是刻进骨头里的。
谦卑是指向天主的,对着一个世俗之人摆出低人一等的姿态,那就不是谦卑了,那踏马是谄媚。
右边的世俗贵族,可不管这些。
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耳朵竖得老高,只觉得今天这瓜,吃得着实过瘾。
以往天主教士在他们面前,那是何等的高洁模样,张口主的荣光,闭口灵魂救赎,仿佛比他们这些贵族,高出了数个山头。
现在,罗马来的枢机,也照样要跪在地上求兵、求票。
如今看来,那层金光闪闪的体面,这一刻算是碎得干干净净。
而左边的法兰克主教们,琢磨的却是另一回事。
兰斯、科隆这些大主教,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。
连罗马教廷,都要向伟大的查理低头....
那是不是意味着,天主在地上的厅堂,往后也可以从罗马,搬到法兰克来?
....
首座之下,罗戈尔按在剑柄上的手,微微紧了紧。
说实话,利奥这一手,连他和查理曼都为之一惊。
他们震惊,倒不是因为罗马的局面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,也不是因为一个神职人员,竟能求到世俗统治者的门上来。
罗马那摊子事有多乱,他们心里都有数。
他们真正没想到的,是这个利奥,竟能如此不要脸。
私底下递个话、送个礼、许个愿,那都是规矩,大家心照不宣。
可这货偏偏要在大公会议上,当着全欧贵族的面,把这种本该死在密室里的破事儿,直接捅了出来。
这一手,等于他自己把自己的脸面撕下来,扔到地上踩了两脚,还往上吐了口痰。
这么一来,这个利奥也是把所有的神职人员,都得罪了个遍。
哪一个教士,愿意看着自己头上的教廷,被人如此作践?
老狮子要是不点头,不肯给他做这个靠山,那这个人的前途,就算是彻底毁了。
罗马他回不去,法兰克也未必容得下他。
可反过来看,一个人能把脸面丢到这个地步,决心那得有多坚定。
所有的事儿加起来,也足以说明,这个利奥,确实不是什么凡俗之辈。
罗戈尔心里冷笑,这倒是个能成事的狠角儿。
而首座上的查理曼,反应却比谁都快。
他没有立刻接利奥的话,只是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
随着老狮子的动作,整个大厅的议论声,便齐刷刷停了。
“会议暂休。”
老狮子的声音有些发抖,咳嗽了两声继续道:
“咳咳,诸位一路奔波,也都累了。”
“今夜,就在库洛米耶设宴,所有人休息一下,都准备准备参加宴会吧。”
一道命令下去,就把所有的议论全都压住了。
贵族和主教们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,这会儿也只能起身行礼,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。
那位利奥枢机,也被侍者引着,暂且带了下去。
不过在路上,利奥枢机大人,却被一些低阶神职者吐了口水,指着鼻子谩骂。
....
大厅里的人散去,查理曼便转身进了后厅,罗戈尔也跟着走了进去。
屏退左右,老狮子在主位上坐下,也不绕弯子,直接就问:
“你怎么看?”
罗戈尔知道,他问的是支不支持这个罗马来的枢机。
“要扶他上位,就得派兵护送。”
罗戈尔也是直言不讳,皱着眉道:
“着眼罗马的局面,利奥他一个没有根基的枢机主教,空着手回去,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,就让人绑上火刑架了。”
查理曼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要是派人护送,能担这个差事的人,也不多。”
罗戈尔顿了顿,接着道:
“既要能镇得住罗马那些豪门,又得是咱们自己信得过的人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老狮子,报出了一个名字:
“阿努尔·肖蒙图瓦。”
查理曼挑了挑眉。
“他是你的世侄,还是卢森堡大公,兵精粮足的。”
面带微笑的罗戈尔继续道:
“让他率军护送利奥回罗马,名正言顺,也能让他感受到你的重视,查理。”
这话听着是在荐贤,心里打的什么算盘,罗戈尔和老狮子都清楚。
阿努尔那个小混蛋,自从到了库洛米耶,就没少在背后找茬。
今日试探这个,明日拱火那个,留在身边,总归是个祸患。
这个阿努尔,在大公会议上第一个跳出来抛议题,本应该转移贵族注意力。
话里话外,却把火引到了他维京之王身上。
这种人,留在眼皮底下,隔三差五给你添点堵,比藏在暗地里的敌人还恶心。
倒不如借着这个差事,把他远远打发到罗马去,查理曼既落个举贤不避亲的名声,罗戈尔自己也能图个清净。
而且,罗戈尔心里也明白,不管查理曼问不问,这利奥,老狮子都是一定要扶上去的。
这事儿,关乎加洛林王朝的法理传承。
一个亲法兰克的枢机坐上圣座,怎么看,都没有坏处。
老狮子刚才那一问,不过是走个过场,要的是自己这个便宜女婿,也点个头罢了。
果不其然,查理曼沉吟片刻,便缓声道:“也好。”
主意敲定,查理曼立刻命人,去把那位罗马枢机主教,利奥·拉伊纳尔·杜奇,召进后厅。
利奥一进门,没有丝毫含糊。
“由天主所立,法兰克人之王,罗马人的守护者,最仁慈的查理大帝!”
他几步走到老狮子面前,双膝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高呼道:
“罗马枢机,利奥能够觐见您,真是天主庇佑。”
这么一长串前缀称号,被利奥一口气报出来,行云流水,半点不带磕绊。
一旁的罗戈尔,都给看蒙了。
他原以为拍马屁还得讲个含蓄,讲个铺垫,今天才算开了眼,原来这马屁,也可以拍得如此直白,如此理直气壮。
对此,查理曼却做足了样子。
他连忙起身,伸出手把利奥从地上扶了起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:
“利奥阁下,您是罗马的枢机,是天主的仆人,不必对我一个俗世的君王,如此恭谦。”
利奥顺势起身,脸上堆满了沉痛。
接下来,在罗戈尔的见证下,这两人便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PY交易。
利奥先把罗马的乱象,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
老教宗哈德良在世时威望甚重,他在的那些年教廷上下一片祥和,罗马的豪门权贵,也都安分守己。
可就在去年冬天,老教宗蒙天主恩召,离开了尘世。
“从去年十一月到如今,罗马的教宗,一直出缺。”
利奥叹了口气,声音发沉:
“枢机之位,早被那几个大家族把持,他们你争我夺,都想推自己的人上去。”
“陛下, 只有我,是平民出身的主教...”
说着,利奥抬眼看向老狮子,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:
“为了让教廷重新神圣起来,我才辗转来到伟大查理举办的大公会议上。”
“我愿意舍弃一切,换来伟大者的认可....”
这一番官面话说得情真意切,可首座上的查理曼,脸上却没有半分松动。
罗戈尔在一旁看得明白,刚才在大厅里,利奥把脸都已经扔到地上了。
如今,真到了聊利益交换的时候,怎么反倒端起官腔来了?
就凭这些空话,还想让老狮子出兵?
利奥是个聪明人,他很快也察觉到了这一点。
老狮子沉默不语,旁边那个持剑的异教徒亲王,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利奥心里了然,不拿出点真东西,这一趟他怕是就要空手而归,往后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把藏在最后的那张牌,亮了出来。
“伟大的查理。”
利奥的声音低了下来,继续道:
“您虽已离开了奥古斯都的宝座,可圣战未竟。”
“拜占庭的恶徒,至今仍在僭称自己是罗马帝国的传承者。”
听到这句话,老狮子的表情,才微微松动了。
这一下,确实戳在了他的心窝子上。
见状,利奥接着道:
“您可能不知道,就在去年,雅典的伊琳娜,那个女人流放了自己的亲生儿子,还自称巴西琉斯。”
“这样的行径,无疑是对罗马、对天主的大不敬。”
“自古以来,哪有女人能自称皇帝?”
“就连拜占庭人自己,都无法认可这等事。”
利奥的话锋一转,面色依旧神圣:
“如此一来,罗马的皇帝,便再一次出缺。”
“伟大的查理,若您能让我成为教宗....”
“.....我将公开声明,法兰克才是罗马真正的继承者。”
“而您的长子查理,也将成为新的奥古斯都!”
这一记重拳,实实在在地打在了老狮子的软肋上。
若真有一位罗马教宗公开声明,那加洛林的法理,便再也不受限制。
那份来自天主的背书,就不再只针对他查理曼个人。
从今往后,除开他查理曼是“罗马人的守护者”,连法兰克,都将成为罗马正统的传承者。
这分量,比送多少座城塞,都要珍重。
罗戈尔站在一旁,心里也是一动。
他倒是知道伊琳娜这位女皇大人。
但史实上,这位雅典出身的拜占庭女皇,应该在前几年就刺瞎了自己的儿子,登上皇位....
看来,老狮子东征,确实改变了东罗马的格局。
加之,他罗戈尔帮助了伊琳娜的叔叔,可能那位女皇现在的屁股,要比历史上安稳。
如今利奥把这件事翻出来,做成了罗马皇帝出缺的由头,等于是给加洛林铺好了一条直通罗马的路。
至于利奥本人,罗戈尔更是清楚。
历史上,就是这么一位教宗,在罗马的圣诞夜,亲手把皇冠戴到了查理曼的头上,完成了神权压制皇权。
眼下这个人的表现,确实是个能做成事儿的主。
....
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,就这么在库洛米耶这座小市镇中敲定。
当夜,库洛米耶大摆宴席,觥筹交错,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动全厅的求票,从未发生过。
等到第二天,大公会议继续召开。
当着所有贵族和主教的面,查理曼站起身,当众宣布:
法兰克将支持利奥枢机主教,出任罗马教廷的教宗之位;
并派遣卢森堡大公阿努尔·肖蒙图瓦,率领军队,护送利奥枢机主教返回罗马。
此言一出,尘埃落定。
底下的贵族们,神色各异。
法兰克自己的领主,大多是乐见其成的。
罗马教廷低头,利奥上位,再加上小查理的皇位得到罗马背书...
这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在给法兰克增添声势。
帝国越强盛,他们这些跟着加洛林吃饭的人,腰杆也就越硬。
几个意大利来的教士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
可事情到了这一步,已经由不得他们,自家枢机把话都递到了这个份上,他们再不甘心,也只能认下。
至于阿努尔·肖蒙图瓦,被点到名字时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出列领命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些什么,最后却只是躬身行礼,应了这份差事。
罗马路远,吉凶难料,但终究是皇帝的重用,阿努尔只能应下,也必须应下。
随后,利奥作为在场神职最高的人,缓步出列。
他当众宣布,小查理继承皇位,名正言顺,合乎法理;
并郑重声明,在今年之内,罗马教廷将派遣主教团,与法兰克当地的大主教一道,为“年轻者”查理举行祝圣。
这一席话,等于是未来的罗马教宗,亲手给新皇的位子,盖上了那个迟到的章儿。
紧接着,利奥话锋一转,又把东罗马的情况,当众抖了出来。
“雅典的伊琳娜,身为一个女人,竟刺瞎并流放了自己的亲生儿子,僭称巴西琉斯,自称皇帝。”
说着,利奥的声音再次提高,异常激动:
“如此行径,罗马教廷绝不认可!”
“此等异端,是所有天主信徒的公敌,是基督之敌!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,厉声要求在场的每一位法兰克贵族,都需要将那个女人视若仇敌。
“拜占庭已然堕落,希腊人不配再沿用罗马的帝号。”
“全基督世界,都将谴责那个希腊人的帝国!”
话音落下,大厅里沉寂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阵应和之声。
法兰克的主教们,最先反应过来,一个个出声附和。
世俗的贵族们,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,纷纷跟着表态。
得罪一个远在拜占庭的女人,对他们而言,算不得什么。
可若是借着这一声谴责,能让法兰克沾上罗马正统的光,那便是天大的划算。
大厅里,数百道目光,齐刷刷落在那身意大利式样的祭披上。
罗戈尔站在首座之下,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心里清楚,从利奥开口求票的那一刻起,罗马的天,就已经变了。
而这场在库洛米耶定下的交易,往后还不知要在这片欧陆,掀起多大的风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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