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00年2月初,库洛米耶。
大公会议再次召开,只不过这一次的会议地点,相比往常,显得有些简陋。
库洛米耶本就是一个小型市镇,是个为了方便周边地区交易而存在的乡镇罢了。
现在,虽说这里却成了帝国权贵云集的地方,但多少也是显得有些寒酸。
光说那市政厅,就无法挤下所有的参议人员。
大厅内早已站满,厅外的台阶上也挤了不少贵族老爷。
神职人员占了大厅左侧,世俗领主则聚集在右侧,中间留出一条过道,供出列的人说话。
而此刻,会议已经展开。
“陛下,帝国境内流寇四起,我们应当让在场的大人们招募新军,以平贼匪。“
作为查理曼的世侄,又兼领一方大公,阿努尔·肖蒙图瓦率先站了出来,将第一个议题抛了出来。
他这话一出口,厅里立刻嗡嗡一片。
议题虽然是解决境内匪寇,但在场谁都听得出来,这话头把皇帝东征失败、新皇继位的那档子事,全都绕开了。
一句“流寇四起“,轻轻巧巧就把话题引到了地方上头。
作为主持大公议会的人,查理曼自然是点了点头,确定了议题。
而我们的维京之王则坐在副手位上,观察着庭内众人。
阿努尔说完议题,目光也似有若无地往罗戈尔这边扫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可罗戈尔也是察觉到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,阿努尔先移开了视线,退回了队列里。
罗戈尔心里冷笑,这是要拿他开刀啊。
....
阿努尔开了头,周围的大公和主教们也纷纷议论起来。
虽然北方遭受战乱,新生了无数流民没处安置,但南方多少也是受了影响的。
这期间,就有不少北方贵族纷纷附议。
“陛下,我领地去年收的税,比前年少了四成。不是我们不想招募战士,是真拿不出财物供养啊。”
边上,一个大胡子也是冷眼旁观,抱怨道:
“四成算什么,我那边的税赋少了六成。自由民都跑光了,地都没人种,我上哪儿收税去?“
这话头一起,底下的议论声就开始嗡嗡不断:
“前些日子我领内还出了一拨土匪,抢了三个村子,真是该死。“
“我那边更不像话,农户被人抢完,转头就逃到了其他地方,连安抚都没地方找人。“
“都是因为诺斯人,才导致流寇四起。如果今年没法整治,还会闹出大乱子。“
这些北方贵族你一句我一句,说来说去,都是一个意思。
没钱啊,陛下,给点抚恤吧!
这时候,一位布拉班特的伯爵站了出来,向首位的老查理申诉了境内的乱象。
“陛下!“
那伯爵上了年纪,胡子有些灰白,声音倒是不小。
“因为前两年的兵灾,蒙斯地区的平民,不少也纷纷迁搬。“
“我治下本有十二个村镇,如今还在耕种的农庄,只剩七个。”
“其他的村镇已经没了人烟,要么逃去了邻近的伯国,要么干脆成了流寇。“
“领内税收一年比一年少,我连战士们的粮饷都无法补足!“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头都戳起来了。
“没钱补足战士们的粮饷,导致我麾下的士兵大规模出逃!”
“逃出去的人,转头就成了流寇!“
“我领内现在的卫兵,还不足两百人啊,陛下。“
....
听到这,坐在副手位的罗戈尔,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阿努尔这个小混蛋,虽然是将议题抛到了境内乱象之上。
但这下面提出具体内容的伯爵,显然是把矛头指向了他。
北方遭受战乱,遭受的什么战乱?
还不是维达前些年的入侵。
维达是谁?是他罗戈尔的大团长!
这些贵族嘴上不提他罗戈尔,可句句都往他这边引。
说什么北方遭了兵灾,说什么平民逃了,说什么税收少了。
绕来绕去,不就是想说,要不是你们维京人打过来,我们能穷成这样?
但这,根本不是问题的根源啊。
北方的法兰克贵族没法应对维达,是因为老狮子把北方的军队全部拉去打东罗马,战败的结果可想而知。
这些北方贵族,不少家族嫡系受损,麾下职业士兵死了十之八九,内部当然会生出乱子。
但现在,底下不少北方贵族,连同着一些其他的地方贵族,隐隐已经点出了维京入侵的事。
这意思,再明白不过了。
他们虽然埋怨老狮子东征失败,让他们的子侄白白送了命。
可他们不敢把矛头指向老狮子,现在这个节骨眼找查理麻烦,那不是找死么。
伟大的查理还坐在上面呢,谁敢当面提这茬?
所以,这些贵族就借阿努尔的由头,绕着弯子把矛盾丢给罗戈尔这个外族。
你看,北方乱了,乱在你维京人头上。
罗戈尔心里也是冷笑一声,这些杂碎不敢找老狮子麻烦,就敢拿他开刀?
这算盘打得,隔着莱茵河都能听见响儿。
真当他罗戈尔是什么娇滴滴的王子吗?
这次虽说只带了五百亲卫,但他却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!
罗戈尔手指在剑柄上敲了敲,既然你们想玩,那就陪你们玩到底。
“领内出现匪寇祸患,确实影响恶劣。“
不待那些北方贵族继续扣帽子,罗戈尔直接站起身,打断了那布拉班特境内伯爵的话。
他这一起身,整个厅瞬间安静了。
几百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,有惊讶的,有看戏的,也有面露不悦的。
那些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北方贵族,这会儿一个个闭上了嘴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他们本来以为,这个维京蛮子会听不懂。
没想到,人家直接站起来,就怼上了。
“你们说领内税收不足,导致士兵出逃?“
罗戈尔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一排北方贵族,继续道:
“那就应该重新统合治下领民,进行重建。”
“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好,你们怎么配称自己为帝国爵士的!“
闻言,底下一阵骚动。
有人不服气,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说的轻巧,重建?人都跑光了,拿什么重建?“
罗戈尔耳朵也是尖,目光扫过去:
“跑光了?为什么跑光了?“
那人被他一看,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了。
“出了问题,你们不去解决,留着自由民等死,现在倒好意思说人都跑光了。“
那布拉班特伯爵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想辩解,可看着罗戈尔按在剑柄上的手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罗戈尔转身面向首座的老查理:
“父亲大人。“
闻言,老狮子也是抬了抬眼。
“我记得,您本就设立了巡查使,既然这些大人们都说难以收取税赋,那就派人去核实。”
“如果真如这些大人所述,那么帝国自然应当体恤下属,给予优待。“
向查理曼打了招呼,罗戈尔又转身,面向下方一众贵族,手扶剑柄。
“我作为帝国的北境亲王,按理来说,你们都与我同源,大家都是北方贵族。“
“北方的贵族,应该诚实守信,遵循主的意志!“
看着底下那帮吃了苍蝇屎一般的北方贵族,罗戈尔冷声道:
“如果实情不如诸位大人所述....“
“....就休怪我为天主执剑,斩杀奸佞!“
闻言,大厅内鸦雀无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:
“为天主执剑...“
那声音不大,可旁边的人都听见了。
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,却也没人敢接话。
底下那帮贵族,一个二个脸都涨成了猪肝色。
北方是遭了兵灾不假,但他们作为地方的世系家族,自然不会被这点小事难到。
大不了,苦一苦百姓就好。
贵族们,面对财政危机的手段,就那么几样。
收购遭灾的自由民土地,百姓活不下去,把地贱卖给贵族,贵族转头再把人收为佃户农奴,再赚一笔。
又或者,让士兵假扮流寇劫掠领内,抢来的东西,中饱私囊,苦一苦百姓,自己就不用受苦了嘛。
再不济,还有庄园兜底。
贵族自己的庄园本就是无成本产出,紧着农奴饿肚子,也饿不着他们自己。
总之,这些贵族老爷,苦了谁也不会苦了自己。
令他们不满的,自然就是那么两样。
老皇帝东征失败,让他们的子侄蒙难。
除开跟罗戈尔出使的那帮子侄,死在东罗马战场上的,不少还是各家的长子、嫡子。
本想着能跟着混点功绩,以增加自身的政治筹码。
谁承想,子侄蒙难就算了,连继承人都折里面了。
另一件事儿,就是诺斯人的野蛮入侵。
那一次,确实让他们遭受了不少的损失。
他们不少人的庄园被焚毁,粮仓被掏空,就连有些人的城堡都被砸了。
这笔账,你让他们翻篇,怎么可能!
但现在这个局面,他们又怎么敢对伟大的查理发难?
真把皇帝陛下惹急了,那就又是一波大清洗,喜提绞刑下地狱吗?
有了阿努尔大公牵头,他们自然就准备打压一下罗戈尔这个外族。
在大公会议上弹劾外族,那自然是既安全,又出气。
安全在于,罗戈尔毕竟是个外来人,不是法兰克本国贵族,打压他,不会得罪太多人。
出气在于,维京人那一趟入侵,确实让他们割了不少肉,这笔账要是能算,他们自然也是乐的出力。
结果却....
那个布拉班特伯爵站在厅中央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胡子抖了半天,最后悻悻退回了队列里。
刚才跟着起哄的那些北方贵族,这会儿一个个闭上了嘴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偷鸡不成蚀把米,难受啊马飞。
人家反手就要派巡察使查账,你要是真穷,帝国补贴你;
但你要是装穷,呵呵,那人家真敢为天主持剑砍你。
真查出来点什么,别说优待了,能不能保住脑袋都两说。
这帮贵族老爷,平时作威作福,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却是一个比一个怂。
谁都知道,贵族的账根本经得起查。
收购田产,压榨领民;
士兵出逃是假,假扮匪寇是真;
交不上赋税自然是不想交,又不是真没有....
真让巡察使下来查,查出来的东西,谁知道会牵出多少破事儿。
那布拉班特伯爵站在队列里,连头都不敢抬。
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,早知道这个维京蛮子这么难搞,他刚才就不该第一个跳出来。
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巡察使真要派下来,他这个第一个出头的,肯定是第一个被查。
而且,谁不知道这位亲王殿下是有仇必报。
看看弗兰德斯原来的大公,就是为了小查理殿下,得罪了这位。
现在呢,弗兰德斯已经没了大公,只剩下小鱼小虾两三只....
布拉班特伯爵越想越怕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除开这些贵族,脸色同样难看的,还有另一边的主教们。
一个异教徒,一个信奉伪神的维京蛮子,在教廷制度下的大公会议中,说什么....
....为天主执剑!
这不是当面打他们的脸么?
你一个异教徒为天主持剑,那我们这些身穿祭披、手持权杖的人,又算什么?
兰斯大主教站在神职那一拨人里,花白的眉毛挑了挑,最后也没敢说话。
上一任兰斯大主教,可就是在大公会议上被扒的头衔....
科隆大主教脸上那副谁也不得罪的笑,也僵住了。
站在兰斯旁边的一个年轻教士,忍不住凑近主教耳边,压着嗓子问道:
“大主教,这..这异教徒说这种话,您...“
闻言,兰斯大主教有些绷不住了,呵斥道:
“闭嘴。“
那年轻教士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
可旁边另一个老教士,却忍不住哼了一声,压着嗓子道:
“一个野蛮人,在大公会议上说什么为天主执剑...他疯了么?“
“你也闭嘴。“
兰斯大主教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:
“你想为天主执剑,你自己出去,别在这和我们议论!“
闻言,那老教士撇了撇嘴,到底没再作声。
可他心里那口气,怎么也顺不下去。
他们这些神职人员,才是天主在人间的代言人。
什么时候,轮得到一个异教徒,来替天主执剑了?
这不是抢他们的饭碗么?
罗戈尔把一切看在眼里,手依然还按在剑柄上,冷哼一声。
这些人,不过是一帮斗筲之徒,只想着从帝国身上挖肉。
虽然他罗戈尔也这么想,却不想和这帮虫豸为伍,因为确实看不惯!
....
整个大厅里,一时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上首、手扶剑柄的维京之王。
首座上,老狮子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儿,裹着毛皮大氅,看着底下这帮人,眼神深的看不出情绪。
罗戈尔手按着剑柄,等了一会儿。
老狮子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厅又静了下来。
“巡察使的事....“
查理曼顿了顿,轻声道:
“就按亲王说的办,如果实情如此,那帝国也会减免你们的贡赋,让你们好恢复领地。“
听到皇帝的定案,底下的贵族们脸色齐齐一变。
有人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,可看了看老狮子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巡察使,真要派下来了!
贵族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吭声。
刚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,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没有人知道,接下来,这“为天主执剑“的剑,到底会砍向谁的脑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