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00年2月初,库洛米耶。
罗戈尔立在市政厅外的台阶上,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认不出来的小镇。
半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型市镇,如今,却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。
....
大公会议的召集令在前月发出,是查理曼以法兰克人的名义下发的。
就在几天前,两人从城外回来的当夜,老狮子就让人起草了文书。
这一次的敕令没有含糊其辞,也没有绕弯子:
加洛林的查理,以法兰克人的名义,在库洛米耶召开大公会议,邀请帝国治下的所有领主与主教赴会。
这道敕令一递出去,是真的把话挑明了。
帝国的老皇帝等不及了,还直接把场子支在了自己脚下,谁敢不来?
信使分作好几路,连夜往各个领地赶去。
拿到文书的贵族,基本上没人敢耽搁,当晚就点齐了人马,赶往那个名为库洛米耶的小镇。
当然,也有人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十数遍,又叫来自家幕僚商议半宿,便也在第二天一早拔了营。
大家都清楚,不去,就是跟老狮子撕破脸皮,就算是去晚了,恐怕也会被记上一笔。
那些原本还指望两边都不得罪的小领主,这回也是没了退路。
召集令上写得明白,凡受封于加洛林者,皆当赴会,不去,那就是自认不想做帝国的封臣。
原本就倒向皇室的那批北方贵族,如弗兰德斯、布拉班特那些本就扎在库洛米耶附近。
如今,这些尊王派更是把帐篷往市镇边上扎,恨不得把脸贴到老狮子的屁股上。
而那些原本扎在奥尔良以南、香槟南部夹缝里的骑墙派,这回也坐不住了。
召集令递到手上,等于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。
再踏马装聋作哑,就是明着告诉所有人,自己想要谋反。
但若说等着下注,可巴黎那位如今闭门不出,连主教都敢当众踹翻,谁还敢押在他身上?
于是,这些人也是咬咬牙,往库洛米耶方向靠。
虽然他们不敢扎到市镇跟前去,也是挑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。
先把“人来了“这事儿做给暴君看,至于接下来站哪边,自然是再看风向。
而意大利和巴伐利亚,依旧没有任何回复。
巴伐利亚自顾自在聚集兵势,伦巴第倒是仗着皇帝姻亲的身份,指派了使者。
意大利那边也只是有主教赶来,没有任何一个领主动身。
闹到现在,也不是意大利人傲慢,只是他们害怕来了之后,就再也回不去了....
对此,老狮子也不甚在意,罗戈尔自然也没发表意见。
他们本就不是要所有人都来,只要能让欧陆的权贵们看见,这事儿也算是能压下去。
不管是中立派还是守旧派,所有的贵族都明白,这场大公会议的含金量。
毕竟,这次可不是查理曼陛下独自召开的。
换作以往,查理曼召开大公会议,这帮封疆大吏来是肯定要来的。
但那也不过是顺着皇帝的意思点个头,事后各回各家,该干嘛干嘛。
那些大会,说穿了就是走个过场,不存在站队一说。
老狮子坐在上头讲讲,谁谁今年交多少贡赋、哪块领地该怎么调整....
底下人应付几句,散了会就完事儿了。
真回到自己领里,该怎么办还怎么办。
皇帝派来的收税官、监察官到了领内,塞俩钱也就打发走了,领内还是自己说了算。
老狮子当年也不是没立过威,谁要是不听话,他就带着大军上门转一圈,回来那人自然就老实了。
可现在,那不可一世的查理已经老了,总不能退了位还亲自动手吧。
不过,帝国已经到了风口浪尖上。
谁要是不来,所有人都能猜到,暴怒的查理曼会干出什么事来。
虽说老狮子已经退位,可真要撕破脸,还是能拉出上百骑士参战。
但这点威慑,却也还是不够让所有人低头。
毕竟在贵族们眼里,一头快要老死的雄狮,爪牙再锋利,也锋利不到哪儿去。
真正让他们掂量的,是另一件事,老狮子这回把那个女婿也拉来了。
对于这位北境来的蛮夷,这个拥兵数万的异教徒,知晓的人,多少还是有着些许恐惧、忌惮的。
不过,就算再怎么忌惮,他们也还是帝国人!
一个信奉伪神的蛮子,凭什么坐在他们的上首?
可那又怎样,贵族们一边在背后骂罗戈尔蛮子,一边还是乖乖拔营。
借着渡鸦王旗的威势,老狮子这场大会召集得异常顺利。
一时之间,镇外的营帐连绵起伏,从镇子墙根一直堆到了邻近的市镇。
....
镇子里头,更是热闹。
为了腾地方,城镇居民纷纷往外搬迁,好把房间让出来给贵族和主教们居住。
可就算这样,平民也没闹出什么乱子。
小酒馆里,两个服务生凑在柜台后头絮叨:
“瞧见没,昨儿那几位大人,扔出来的可是金币。“
“嘘~别嚷嚷,隔壁桌那位腰间挂着剑,你不要命了。“
“我就是说,这月咱们酒馆的生意,能顶上过去半年的收入,我们是不是也能涨点工钱?“
“都麻利点,外头还有排队的呢。”
另一边,店主也是在后头算账,头也不抬:
“主教大人的酒记得用锡壶,别拿木碗,说你呢,该死的洛乌迪特。“
...
“打我爷爷那辈儿起,库洛米耶就没这么热闹过。”
街边上,还有个卖烤栗子的老头,一边翻着栗子一边跟过路人念叨:
“听说啊,连各地的国王都要来呢。“
“什么国王?“
“你问我我问谁,反正都是大人物,咱只要知道能赚俩小钱就完了。“
小人物,也有小人物的生存智慧....
他们心里清楚,一下子来这么多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过后,自己所属的市镇铁定跟着沾光儿。
光是把自家房子租出去,就够他们乐得合不拢嘴。
贵族和主教们,也不会为了仨瓜俩枣跟底层人掰扯。
这些大人物出手,一个比一个阔绰,阔绰到平民连还价的话都找不到。
那些平时在交易区摆摊的小贩,更是赚得盆满钵满。
卖酒水的、卖烤肉的、做皮具的,摊子前排起了长队,一天进的账顶过去数月所得。
数百大小贵族、主教,加上各自带来的随从,库洛米耶里里外外聚了好几万人。
小商贩赚麻了,管事的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机会。
库洛米耶的那位市长大人,甚至舍了脸皮,求到周边同僚头上。
舍了人情调来大批物资,就为了喂饱这帮大人物的嘴。
虽然热闹,却也没人敢往市政厅那条街上凑。
大人物办大事,小人物赚小钱,彼此心照不宣,大家虽有互动却互不干涉。
....
市政厅内外,也是挤得水泄不通。
各地领主和主教们按地位高低、地盘大小排着序。
可就算这么排,还是有一大把伯爵被挤到了厅外,只能焦躁的原地等待。
有个阿基坦来的小伯爵,领着俩随从在厅外转了三圈,愣是没挤进去。
最后,伯爵大人只能靠着墙根站着,跟同样被挤出来的同僚面面相觑。
那伯爵腰间的剑镶着银,看着也是个有钱的主儿,现在脸上却气的涨红。
他虽然地盘小,但手底下能征调的士兵也有百余人,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。
旁边站着的是个香槟来的主教,手里攥着银质十字架,凑过来道:
“大人是从阿基坦来的?“
“科尼亚克。“
小伯爵依旧紧攥剑柄,没好气道:
“我们阿基坦的贵族,虽然来得迟了些,但也是敬重陛下的。“
“可现在倒好,连门都进不去...”
“大人说的什么话。“
主教笑得和气,言语间也是带着劝慰:
“能来,就会被陛下看到的,大人。“
嘴上这么说,但这位地方主教的眼睛,却也一直往厅里瞄,盘算着待会儿该先跟谁打招呼。
小伯爵也不是傻子,两个人客客气气寒暄了两句,就各自闭了嘴。
这种场合,多说多错。
.....
市政厅内,也是泾渭分明,主要参议员们分为两大派。
左边是神权派的主教们,右边,则是世俗间的领主。
能进来的领主,身份都很尊贵,就算最次的,那也是有着两三块伯爵领的实权大贵族,更甚者,都是一方大公。
他们大多腰间配着剑,彼此寒暄客套,眼神时不时瞟向那些神职人员。
两个站得近的伯爵,也是压低嗓子咬着耳朵:
“听说了么,巴黎那位到现在还没露面。“
“这种话可不是你我能说的,你看到那位亲王了吗?“
“我怎么可能看到,提巴黎那位我也就是琢磨,这到底是在搞什么。“
“搞什么,跟你我有什么干系。跟着公爵站好队,闭上嘴就好了!“
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贵族闻言,也凑了过来:
“你们说,陛下邀请那位北境亲王,要在会上说什么?“
“什么说什么?“
上了年纪的那个贵族眼神嫌弃,瞥了这人一眼:
“那是信奉伪神的异教徒,只是手握重兵,陛下暂时利用他罢了....“
“异教徒吗,亲王殿下没有为公主改信天主吗?“
“都说了是异教徒,你是哪里的领主,怎么连这都不知晓....“
那帮世俗领主里头,也是泾渭分明。
有跟着老狮子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牌封臣,地盘大、说话响;
也有这几年新继任的年轻贵族,手里没多少兵,全靠站队才勉强挤进这个圈子。
彼此虽说还算客气,可谁都清楚,这些小年轻根本无足轻重。
至于这场大会到底要议出个什么章程,厅里谁心里都没底。
有人说,皇帝把大公会议重新开起来,是为了重振国风;
有人说,是伟大的查理要借这个场子给长子正名;
还有人猜,是那个北境蛮子自持兵重,威胁了老皇帝,借着这个机会立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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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我们的维京之王,此时正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着厅里的那些教士。
神权派这边也是有些眼熟的,比如法兰克本土的几位大主教。
兰斯、沙龙、科隆数位老主教,清一色都是支持加洛林皇室的。
而站在他们斜对面的另一群主教,大多是意大利面孔。
两拨人见了面,远远地作礼脸上都挂着笑,可谁也没往对面多走一步。
兰斯大主教身边的一位法国教士,同对面一个意大利主教寒暄了两句。
说的,却是去年冬天的大雪,说的是路上辛苦,半句没提大会,半句没提巴黎。
两个人稍作寒暄,也是各自退回原位,中间十来步的距离。
大厅之内,可谓是泾渭分明。
倒不是大家不熟识,实在是这种场合不敢站一块儿。
谁都明白,这节骨眼上还拉帮结伙,那就是给伟大的查理递刀子,好让自己的家族覆灭得更快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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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掌控着欧洲知识产权与神权的天主教,那也是非常有说头的。
天主教的罗马总部,经过几十任教宗的经营,教廷早就把罗马帝国那套统治结构学了个七七八八,行政上的主张也是抄了个遍。
再加上矮子丕平与查理曼两代人的土地进献,罗马教廷俨然已经成了国中之国。
可就算到了这步田地,罗马的枢机们虽然心生权欲,但到底还是虔诚的。
他们那套教义,还是老一套:
“主将钥匙交予教宗,将尘世的权柄交予了奥古斯都。”
这套说法,本是古罗马那会儿,奥古斯都同时攥着王权与神权,天主教会为了谋求独立,才硬生生编出来的教义。
也正是这套说辞,奠定了罗马教廷的纹章,两把钥匙!
说到底,就是教会想把神权这块攥在自己手里,以谋求权柄;
可到了7世纪,天主教会依然是被统治者排斥的存在。
直到天主教重大副本出现,“丕平献土”!
到了八世纪末,查理曼为了成为奥古斯都,又把意大利踩了一遍,把叛逆者的土地交给了教宗。
如此,教会的势力才一点点做大,成了法兰克的统治工具。
只要教会还守着这套规矩,教权是教权,王权是王权,那老狮子就还是可以接受的。
可人心这东西,贪念一旦起来,那就是没个够。
罗马那些枢机手里有了实际地产,自然想再往前走一步。
只不过,罗马那位老教皇,是个地地道道的加洛林拥趸。
这些野心家虽然对法兰克控制意大利不满,但在老教皇眼皮子底下,也翻不出什么风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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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到了现在,巴黎还紧关着门。
老狮子的信发出去十数次,也没有得到回复,更没有使者回访。
这些天,罗戈尔也是在一旁看着,老查理的话越来越少,似乎已经将情绪压制到了极点。
白天,在市政厅里,老皇帝接见了一拨又一拨贵族,该点头点头,该寒暄寒暄,却也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可到了夜里,罗戈尔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窗前,查理曼望着巴黎的方向,一站就是半宿。
对此,罗戈尔也是看的通透,那是老狮子亲手扶上宝座的儿子。
此前小查理的表现,却也相当优秀,也算是个合格的储君,但这上了位,却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拒绝父亲的传唤、殴打主教、排斥对自己有利的政治倾向,桩桩件件都能让作为父亲的老查理失望。
换在别的君王,可能也会接受子嗣的胡闹;
可他不是别人,他是伟大的查理,是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的加洛林雄狮。
但他却被自己的长子,磨掉了最后一点耐心。
光是看着,罗戈尔就能想象,如果大公会议结束,小查理还敢紧闭城门,那“废立”的流言就会成真!
会议开启的前夜,罗戈尔找到自己的便宜老丈人敲定细节,听到的开场白却是:
“罗戈尔,你说,他会来的,对吧....“
查理曼坐在办公桌后,声音里的疲倦已经压制不住:
“等他想清楚,他肯定会前来迎接他的父亲的.....“
闻言,罗戈尔也是无奈,这问题给谁也回答不了。
查理曼现存的还有四个儿子,庶出长子丕平被迫做了修士;“意大利的”小丕平也做了修士;小查理突然性格大变像个蠢货。
如果再给老查理一点压力,那么发展便又和正史一般,“虔诚者”路易成为法兰克之主....
等等....路易!
【感谢兄弟们的为爱发电、花花、和萝卜兄弟的灵感胶囊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