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12月中旬,帕德博恩。
有了罗戈尔这尊真正的大佬到场,克莱恩就知道庆典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他压下心中那一堆盘算,在罗戈尔抵达的第三天,便正式于帕德博恩拉开尤尔节的帷幕。
从仪式本身来看,萨克森这边操办的尤尔节,与北欧本土并无二致。
数十位沃尔娃早已聚齐,巫女们赤足踩着被篝火烘暖的冻土,在祭坛四周围成一圈又一圈。
仪式仍旧从献祭牲畜开始,温热的血浇洒在石质祭坛上,祷词伴随着号角呜咽在人群中回荡。
待祭礼行到尾声,克莱恩这才走上前,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庆典正式开始。
一时间鼓声、号声、欢呼声搅作一团,整座城市仿佛都被这股喧腾唤醒。
庆典一旦铺开,克莱恩便按照自己早就拟好的计划,召开了一场萨克森高层之间的宴会。
作为压在萨克森公国头顶上的支配者,罗戈尔自然被请到席间,被当作最尊贵的客人招待。
上首的位置空出来之后,克莱恩把罗戈尔安顿在显要的席位之上,自己则在旁作陪。
宴会伊始,克莱恩端起酒杯,先祝酒庆祝萨克森重获自由,庆祝法兰克人被逐出国境。
话到兴处,他又高高举起杯盏,转向罗戈尔,当着满堂萨克森贵族的面向罗戈尔敬酒,嗓音洪亮地宣讲这位国王的功绩。
“敬亲手击溃了残暴者查理的男人,感谢国王陛下,帮萨克森人民从法兰克的爪牙下挣脱出来!”
这番话一出口,满堂的萨克森贵族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罗戈尔。
有人举杯附和,有人神色复杂,也有人只是沉默着把酒咽下,所有人眼中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罗戈尔坐在辅位上,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得体而不失威严的神情,举杯回应,丝毫没有争抢今日主角的意思。
他本就无意在这种场合与克莱恩争夺风头,一来他不需要,二来他也乐于让这个年轻的大公站在台前,承担那些贵族的审视与猜忌。
倒是克莱恩也乐得如此,他穿梭在贵族之间,与众人一一寒暄应酬,显得游刃有余。
等到把一圈体面话讲完,他才快步回到罗戈尔身边,重新落座,主动陪在国王身侧。
罗戈尔放下酒杯,顺势问起西边的局势:
“法兰克那边,如今是什么模样了,克莱恩?”
克莱恩闻言,并没有隐瞒,面色严肃地答了起来:
“法兰克皇室平反成功之后,西边的局势看起来已经趋于稳定。”
克莱恩放低声音,一边说一边观察罗戈尔的反应:
“可小查理刚继位法兰克皇帝,内里的混乱虽说没有浮上表面,却也藏不住端倪,陛下。”
罗戈尔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克莱恩接着道:
“陛下您也知道,在支援了西法兰克尼亚之后,我便一直和那位罗贝尔伯爵有着贸易往来。”
说着,克莱恩也是起了兴致,越说越多。
期间信息,如罗贝尔二世格外大方,为了这些从萨克森、汉诺威这边过去的异族商人,专门在美因茨、法兰克福两地设置了贸易站,方便两边通商。
将了一大通,克莱恩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,口齿不清道:
“可那个伯爵的贪婪,远不止于此,陛下。”
“他还在迪恩、巴登好几个伯爵领都设了贸易站,用粮食和当地出产的东西,去和波西米亚、施瓦本那边交易武器马具,暗地里大肆扩充军备。”
克莱恩说到这里,眼里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:
“陛下,若是法兰克皇室还能像老查理在位时那般强硬,罗贝尔是断然不敢这般放肆的。”
“他敢在自己的领地私下囤积兵甲,摆明是看准了法兰克新皇根基不稳,我想,法兰克的皇室,如今根本腾不出手来约束他这样的地方贵族了。”
罗戈尔听了,也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本就和罗贝尔打过交道,知道对方是什么样人,罗贝尔虽不说野心勃勃,也是非常机敏。
现在罗贝尔二世敢大张旗鼓的设立贸易站,与外族贸易,说明法兰克皇室是真的不如原来强势了。
也亏得他把罗贝尔的独子掳了过来,不然就这么一个西法兰克尼亚卫冕大公,都够北欧头疼的。
不管怎么说,罗贝尔这么机敏的一个人敢于拥兵自重,说明小查理的统治相当脆弱。
脆弱到就算老查理驻于亚琛,罗贝尔都敢这么做。
罗戈尔把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,随即话锋一转,问起了更近的话题:
“萨克森这边,你施行统治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?”
这一问,正中克莱恩下怀。
克莱恩心中一阵暗喜,他正愁没有合适的由头,把向东征讨斯拉夫人的主意提出来,如今国王竟主动把机会递到了自己嘴边。
克莱恩当即做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,把自己积攒许久的难处一股脑倾倒出来。
什么战乱之后难民无数,什么田亩荒废、食不果腹,什么金库空虚、来年贡赋眼看就要没有着落,凡是能卖惨的地方,他都毫不吝啬地卖了个遍。
说者声泪俱下,仿佛整个萨克森的苦难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。
罗戈尔坐在一旁,听得频频点头,脸上没有半分不耐。
等克莱恩把苦水倒得差不多了,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。
“既然困难重重,你心里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?”
克莱恩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他斟酌着措辞,把劫掠东部斯拉夫人以充实府库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话到最后,他又极识趣地补了一句,一切全凭国王安排。
罗戈尔听到这话,心中不由得暗自失笑。
这个年轻人掌权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,心里那点小算盘,都明晃晃写在了脸上。
他抛出问题,本就是给克莱恩挖好的坑,等着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年轻大公跳进来。
如今,克莱恩果然如他所料,急不可耐地把东征的念头全盘托出,还故作姿态说一切听凭安排。
这份急切,反倒让他更清晰地摸透了对方的底细。
罗戈尔没有急着应下,而是先甩出了事实:
“北方那一带的斯拉夫各部,我已经与他们签下了契约。”
“王国与他们有了贸易协定,暂时就不要触碰这份关系了。”
克莱恩一听,心里先凉了半截,却听罗戈尔话锋一转:
“不过,你们萨克森东边的那些波拉布人,倒是可以交给你处置。”
罗戈尔看着克莱恩,语气平淡,却把每一处界限都划得清清楚楚:
“只是有一点,你要拎清楚啊,克莱恩。”
“劫掠这件事,你也需要交给底下的贵族去办,让他们分一杯羹,也能安定领内的人心。”
克莱恩脸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国王这番话背后的用意。
不待萨克森小公爵回复,罗戈尔便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:
“法兰克虽然换了新皇,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转头拿你们萨克森开刀。”
“作为萨克森的主人,你应当好好待在领地里,不要轻易外出。”
“至于你部下劫掠来的物资,你也可以从中分润嘛;王国这边,也会按市价收购你们带回来的奴隶。”
克莱恩听到这里,心中顿时叫苦不迭。
他也彻底确认了自己的推测,维京之王此行的真正目的,就是来压制自己。
罗戈尔嘴上说把波拉布人交给他处置,实际上却把他这个主帅牢牢钉在领地里,不许外出。
劫掠的事儿,交给了底下那些贵族去发挥。
到时候,没有参加战斗,还要分人家的战利品,怎么可能不得罪人。
这位维京之王,就是要让他和底下的贵族对立,好继续控制他们萨克森人。
但面对如此明显的阳谋,他却不能表露半分不满,因为他的权势还要仰仗这些北方亲戚。
克莱恩脸上堆起笑意,满口答应,口中不住地称赞国王慷慨英明。
他心里纵有千般不愿,也不敢在罗戈尔面前露出丝毫破绽。
他很清楚,自己这大公之位,本就是眼前这位国王端上来的。
没了罗戈尔的支持,他什么都不是。
宴会进行到尾声,克莱恩站起身,当众宣布了这个结果!
萨克森,将在来年向波拉布人发动突袭。
消息一传开,满堂的萨克森贵族纷纷响应。
可他们之所以如此痛快地附议克莱恩的决断,也并不是因为认同这位年轻的大公,而是因为看清了他身后的那座靠山,那位端坐席间的维京之王。
贵族们举杯相庆,宴席上的气氛一时热烈到了极点。
克莱恩应付完一圈祝贺,转头想再寻国王的身影,却发现罗戈尔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宴席。
他怔了一瞬,快步追出厅堂,却只见远处夜色之中,那面渡鸦王旗已经离开了城镇。
而此时,罗戈尔早已带着他的五百亲卫,在宴席散场之前,悄然离开了帕德博恩,继续向南,奔赴他真正的目的地。
克莱恩站在廊下,望着那渐渐隐入风雪中的旗帜,久久没有作声。
冷风灌进衣领,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这位维京之王,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国王似乎什么都不曾留下,却让克莱恩明白了自己的位置。
他克莱恩,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摆弄的棋子罢了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