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12月中旬，帕德博恩城外高地。
罗戈尔的五百人队伍停留在城外的平缓高地上，并没有急着入城。
而城内，当那句“维京王国的人马已经到了城外高地”落入耳中后，萨克森大公也是显得有些震惊。
在北地的多年闯荡、又亲自见证过罗戈尔行事作风的克莱恩，非常清楚：
以那位国王的性格，虽然他愿意把重要事务交于他人，却凡事都要亲眼过目。
若是真有什么大事值得他派遣使团，那这五百人背后站着的，恐怕不会只是区区一位使者。
他迅速做出了反应，直接召集身边亲随，又传令召来几位依附于自己的萨克森领主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涌出城门，向着罗戈尔驻留的那片高地疾行而去。
一路上，克莱恩身后的人越聚越多。
那些接到传召的萨克森领主不明所以，只当是大公要亲自迎接远道而来的王国使节。
对此，这些当地贵族也是起了心思，一个个整理衣甲，带着扈从跟在其后，想要在王国使团面前露露脸。
直到整支人马踏上高地，看见那面在寒风里猎猎翻飞的渡鸦王旗，再看见旗下那披着白貂斗篷、端坐马上的身影，所有人都彻底愣住了。
这哪里是什么王国使团，维京之王亲至了！
认出罗戈尔的萨克森领主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，原本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看着那面传说中象征着征服与血腥的旗帜，许多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。
而克莱恩的心也是狠狠一沉，他是真没想到维京之王会亲自前来。
但仅仅一瞬，他便收敛起姿态翻身下马，整理好衣甲，一步步走到罗戈尔面前，当着身后无数萨克森领主的面，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萨克森大公克莱恩·里希·弗里德，见过陛下。”
闻言，高地上的风似乎都安静了一瞬。
罗戈尔坐在马上，低头看着跪在冻土上的年轻人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，也没有急着让对方起身。
他在这短暂的沉默中，无声地打量着克莱恩，也打量着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萨克森领主。
这位年轻的萨克森大公，确实是个知道分寸的人。
克莱恩·里希·弗里德，本就是靠着罗戈尔南下所带的大势，才成功拿回了祖辈的领地，进而坐上大公之位。
说到底，他这个位置，是罗戈尔一手把他捧上来的。
克莱恩心里也是清楚这一点，所以他一见到罗戈尔，便毫不犹豫地伏低做小，把姿态摆到最低。
罗戈尔对这份谦卑并不感到意外，也不打算多做评价。
这个年轻人越是懂得在外人面前放低自己，越说明他骨子里明白：
在这片土地上，谁才是真正的支配者。
可在诸多萨克森领主面前，罗戈尔还是给了克莱恩应有的体面。
他没有让这位大公久跪，缓缓抬手，颔首还礼。
“希望我的到来，没能惊扰到你们的尤尔节，克莱恩。”
萨克森年轻大公应声起身，衣摆上沾着的泥屑被他不动声色地拍去。
“走吧，先去帕德博恩看看，顺便跟我说说，你这边的情况怎么样。”
见对方起身，罗戈尔也不客气，直接下达了命令。
见国王并无问罪之意，克莱恩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也算稍稍落了地。
他第一时间也想明白了其中缘由，自己送往锡格蒂纳的那些物资，起了作用。
过去这两年的贡赋虽重，却是一份实打实的诚意。
罗戈尔既然没有一见面就摆出兴师问罪的模样，那就说明，这份诚意至少让国王愿意听取他的说辞。
克莱恩心中一定，当即亲自上前，替罗戈尔牵住战马的缰绳，一边引着队伍向城内走去，一边开始低声述说萨克森的现状。
“陛下，您也知道，早年间与法兰克的那几场恶战，帕德博恩周边伯爵领遭到的破坏最是惨重。”
克莱恩暗自调整状态，尽量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恳切：
“阿伦、比伦、瓦伦多夫，好几座城都被法兰克人洗劫一空。”（实际上，法兰克人并没有进行洗劫，干这事的是罗戈尔和克莱恩。）
“这边屋舍焚毁，人口逃散，田地荒芜，几乎没剩下多少有用的东西。”
他说着，放慢了脚步，侧过头看向维京之王继续道：
“但帕德博恩是我们的圣地所在，为了遵从您的意志，让圣地实至名归，我将莱茵河北岸逃亡过来的流民，全部安置在了明斯特、瓦尔代克与利珀这几个伯爵领，让他们在当地重建市镇、恢复耕作。”
罗戈尔静静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克莱恩口中所说的这些安置、重建，他早就从西瓦恩口中听到过不止一次。
汉诺威那边的流民，与帕德博恩这边的处置，彼此印证，分毫不差。
克莱恩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，他把中部流民大批向北迁走这件事，可移民这么大的动静，本就是瞒不住人的。
西瓦恩早已将其中详情向罗戈尔汇报过，而罗戈尔听克莱恩这番话，听到的远不止表面那层重建市镇的意思。
把莱茵河北岸的流民安置到明斯特、瓦尔代克、利珀等地，表面上是在安置难民、重建城市。
可这几处伯爵领，原本都是靠近南部的缓冲地带。
克莱恩借着安置流民的名义，往这些地方填充了大量服从自己调度的人口与势力，等于把中南部的实际控制权，一点点收拢到自己手里。
而不来梅为北方的政治中心，也是被他经营得如同一块铁桶。
人口、财政、民心，全部被他攥在自己手中。
至于把南部流民安置在帕德博恩附近，这一手更是不动声色。
这样一来，萨克森中部将由此倒向克莱恩；
而原本盘踞在莱茵河一带、靠着占领城堡割据自立的维京督军们，却被阴了一手。
本地的人口被大量抽走，自然会导致当地的赋税降低，难以自持。
而克莱恩借着一次移民，既完成了南部势力的重构，又变相削弱了那些维京督军的实力，甚至还能在经济与后勤方面，反向挟持维京的督军们。
罗戈尔越想，神色越是平静。
这个不得不依靠维京王国才能起事的年轻人，骨子里却带着萨克森人的桀骜不驯。
与法兰克数十年的殊死对抗，造就了萨克森人坚韧的性格，与那强烈到近乎偏执的民族认同。
在法兰克人的铁蹄与屠戮之下，活下来的这一代人，比任何人都渴望能够有朝一日真正地支配这片土地。
克莱恩拿到实权之后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集中权力，发展本土势力，以待时机获得真正的独立。
他把自己这个大公坐得越稳固，罗戈尔能在这片土地上施加的掌控，就越薄弱。
罗戈尔甚至不需要开口去试探，光听克莱恩一路的描述，就已经把这个年轻人的心思摸了个通透。
对此，他并不生气。
一个没有野心、只懂得摇尾乞怜的封臣，在罗戈尔眼里反而没有多大价值。
真正让他心头升起快意的，是克莱恩这样的人。
明明满腹算计，却还得在自己面前低下那颗骄傲的头颅，恭恭敬敬为自己牵马。
这份掌控感，几乎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近乎病态的欲求。
罗戈尔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，控制这样一个有野心、有手腕的封臣，远比掌控一个平庸之辈更能让他得到满足。
就像他当年扶植拉格纳，看着那些不服王化的雅尔们被煽动起来、聚拢成势，最后又一并裁撤剪除；
就像他把曾经的仇敌罗尔夫，立为诺尔兰守护，又在明知罗尔夫满脑子都是部落传承的情况下，与其立下子嗣不得继位的誓言。
这一切，都是他为对手精心埋下的陷阱，一点点看着对方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。
正是这样的权欲，驱使着他在野蛮的北欧一步步崛起。
只有抛弃了良知，比对手更加阴狠狡诈、更加凶猛无畏，才能爬到食物链的顶端。
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王者是天生的，都是踩着无数尸骨与算计爬上来的。
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公，在最开始，就已经成为了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只是眼下，克莱恩对于他的作用，正如他对老查理一般，稳定外族，安守一方。
不一样的地方，就是老查理在掌控罗戈尔这头野狼的时候，失了手。
而这一切，罗戈尔自己也算的明白，但他还是想看看，自己的极限在哪....
那么，便先让克莱恩好好做他的大公，让他自作聪明地经营他的领地，让他看着自己的野心一点点生长，再一点点被剪除。
入了城，罗戈尔一行被安排在了帕德博恩神庙之侧驻扎。
那座神庙，也正建在萨克森世界树的旧址之上。
那棵古老的橡树，早就被老查理焚毁。
如今立在原处的，只剩下一根极其粗壮、却几近枯死的树桩。
上面没有半根枝杈，周围却立着九块刻满如尼符文与绳结的巨石。
罗戈尔看着那根树桩，沉默了片刻。
把神庙建在被焚毁的世界树旧址上，是克莱恩在罗戈尔默许之下完成的。
这其中的用意也很明显，让萨克森人亲眼看到，自己奉为圣物的橡树，是如何被法兰克人毁坏。
只有让萨克森人对法兰克人焚烧圣物的暴行恨到骨子里，他们才会更快改信诺斯诸神。
仇恨，一直都是最好的工具。
罗戈尔站在神庙前，望向那些刻满符文的巨石，又望了一眼不远处新落成的圣祠。
这片土地，这片圣地，连同这座神庙，都将划入他的掌控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