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汉诺威之后,罗戈尔的五百人队伍向南开拔。
行军途中,罗戈尔并没有把时间耗费在观望乡野风光上。
大部分时间,都被他用在复盘萨克森整体局势。
一路走来,他接触到很多各类信息碎片:
汉诺威领地的隐患、莱茵河沿线割据的维京战团长、布伦瑞克那位萨克森贵族的牢骚,再加上西瓦恩口述的情报,全部在他脑海之中互相拼接印证。
这一次前往帕德博恩参加尤尔节,他势必会和克莱恩打个照面。
而这次会面,似乎已经不再是一场简单的祭祀宴会。
统合所有信息,整个萨克森的治理矛盾,将在这个点集中爆发。
....
799这一年,对萨克森而言,本身就是矛盾彻底激化的特殊节点。
法兰克的军事力量被驱逐之后,萨克森人迎来了自己的统治者,一位年轻、慷慨的萨克森大公。
克莱恩·里希·弗里德。
从血统而论,克莱恩属于本土根脉极深的萨克森大贵族。
他的父辈世代统治着不来梅、吕讷堡一带,在北部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。
在借助罗戈尔击败法兰克人的大势完成复辟之后,北部普通萨克森民众都是发自内心拥护这位本土大公。
克莱恩也抓住了时代给予他的机会,借着战后的混乱窗口期,对萨克森中部完成势力重构。
战后遗留下来的大批财货被他收入手中,又把中部流离失所的平民大批向北迁移,填充北部直辖领地的人口基数。
同时,他又动用府库资源,资助直辖领内的平民重建屋舍,恢复农牧、手工业生产。
短短一年多时间,他直接把自己掌控的北部,经营得固若金汤。
人口、物产、民心,全部被克莱恩攥在手中。
但稳固的直辖领地,是建立在血腥的政治交易之上的。
克莱恩本质上,是罗戈尔选中的白手套。
许多不方便由维京人直接动手处置的任务,全部压到了他的身上。
凡是拒不服从战后新秩序的萨克森贵族,克莱恩便要带兵予以清算屠杀。
和血腥清洗同步推进的,还有大规模改信诺斯诸神的运动。
再加上领地边界、赋税权限的重新划分,三件大事叠加,直接让克莱恩彻底得罪萨克森南部、东部绝大多数本土世袭领主。
萨克森本土信仰体系十分碎片化,这一点客观上降低了改教推进的阻力。
过去数十年,法兰克一直在对萨克森强制推行天主教,挤压本土旧信仰生存空间,民间本就积攒大量抵触情绪。
因为萨克森本土,一直留存碎片化的诺斯神只崇拜,所以重建帕德博恩圣地的项目推进得还算顺利。
但不同区域之间差距巨大,北部受法兰克天主教浸染时间相对较短,绝大多数平民并没有完成信仰转向。
而南方,则混杂大量法兰克逃散残余人员,不少家庭世代接受天主教洗礼,改信推进阻力重重。
至于萨克森东部,民众更多坚守日耳曼古老原始信仰:
崇尚代表刀剑武力的萨克诺特;也接纳自斯拉夫传播过来,掌管丰饶和平的四面神;
还有林地精灵、血之女巫这类自然万物的圣灵崇拜,依旧在乡野广为流传。
有意思的是,东部民众并不排斥诺斯诸神。
在他们的认知当中,奥丁、托尔也属于远古流传下来的强大神灵,并不会产生敌对心理。
帕德博恩的圣地重建工程,配合持续一整年的宣讲教化,民间已经兴起一股偏向诺斯信仰的狂热浪潮。
那些早年深度受天主教洗礼、坚决不肯改换信仰的普通民众,不需要官方动手,就已经被周遭萨克森同乡集体驱逐出聚落。
法兰克数十年的压迫、反复的征伐屠戮,锻造出萨克森人极强的族群认同。
在底层平民的普遍认知里,法兰克就是外来入侵者,萨克森理应争取属于自己的生存地位与自由。
这份情绪,成为克莱恩统治的重要底层根基。
可底层民众的拥戴,反过来却深深刺激到世袭地方领主群体。
哪怕是处在法兰克帝国统治之下的时候,这些地方贵族依旧保有高度自治权。
领地内的土地、部曲、赋税,全部都是领主本人说了算,中央很少插手内部事务。
但是克莱恩上位之后,完全不打算延续旧的自治惯例。
从掌权第一年开始,他便集结自己的武装力量,向境内每一位领主征收高额赋税,税率直接达到领地产出的五成。
这些世代贵族的领主们,习惯了独享领地收益,自然不可能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压榨。
冲突不可避免爆发,初期,有不少领主联合举兵叛乱,甚至还取得过军事上的局部胜利。
但克莱恩还手握一张王牌,一旦平叛遇到阻碍,他就向莱茵河沿岸驻扎的维京督军们支付大量物资,请求军事援助。
那些由督军们统领的维京战斗人员作战经验丰富,只要投入战场,叛乱很快就会被镇压。
多场平叛战事,立下血淋淋的先例,震慑了整个萨克森贵族阶层。
明面上,再也没有人敢于公然起兵造反,可暗地里的抵抗从未断绝。
瞒报田地人口、藏匿粮食、拖延上缴赋税,各类消极对抗手段层出不穷。
一直到799年,克莱恩才算在名义上,把萨克森三省全部纳入大公的统辖框架之下。
大局刚刚落定,他立刻把两年之间征收得来的各类赋税,兑换成谷物、皮毛、铁锭等物资,大批量输送前往锡格蒂纳,履行对维京王国的贡赋义务。
这一轮大规模向外输送物资,直接掏空了他的库存。
最现实的难题摆到克莱恩面前:来年对维京之王的贡赋,他现在完全没有着落。
但萨克森,同样拥有着对外劫掠的传统,和维京人的远征习俗同源。
在克莱恩的判断之中,对外劫掠是快速填补国库缺口的直接出路。
可当他把目光投向四方,才发现向外劫掠的通路几乎全部被锁死。
向西,莱茵河整条河岸已经落入维京督军集团的控制;
向北,弗利西亚沿岸,则划归那位显赫的战争领主管辖。
西、北两个方向都没有留给萨克森扩张劫掠的空间。
剩下唯一可以动手的方向,就只有东边比邻的斯拉夫各部落。
劫掠东部斯拉夫人,成了克莱恩内心反复权衡的备选方案.....
这些情报,罗戈尔也是在旅行的路上,把利害关系反复推演。
如果克莱恩真的发动对斯拉夫人的劫掠,势必会带来一连串连锁后果。
波美拉尼亚那边,库尔夫、齐斯瓦夫刚刚敲定盟约,埃博斯部落答应每年上缴一千匹战马。
整个波罗的海南岸的布局才刚刚铺展开,一旦萨克森大军东出袭扰斯拉夫部落,原本勉强稳住的波美拉尼亚局势会直接被搅乱。
用不了多久,斯拉夫人就会明白,不管是维京、萨克森还是法兰克,都是压迫他们的外部势力。
(注:斯拉夫人,slověnin?意为光荣的人;到了中世纪初叶,拉丁文Sclavus便成了斯拉夫人向奴隶意味转变,原因无他,诺斯人把斯拉夫人当作了进货点,把斯拉夫卖往不列颠、法兰克、意大利,希腊,乃至阿拉伯,这一人种也就彻底出名了。你可以看音译英语“slave”(奴隶),就是泛指斯拉夫人,笑死。)
两难困局,就是帕德博恩尤尔节背后真正的内核。
克莱恩心里同样清楚自己所处的处境,境内贵族阳奉阴违,国库空虚,贡赋悬而未决,向外扩张的出路处处受限。
他需要一个契机,把分散在各地,且心怀异心的领主全部聚拢起来。
他没有选择萨克森本土十一月的“母亲之夜”,而是选定十二月,举办诺斯信仰体系下的尤尔节。
两个节庆时间相互错开,不会直接冲撞本土民俗传统,能够最大限度降低民间层面的抵触。
借着这场祭祀大典,名正言顺传召全境大小贵族赴会。
这场尤尔节,对克莱恩而言有多重目的。
第一,借诺斯信仰祭祀的名义,强化自己大公的合法性,向全萨克森展示自身权威,敲打那些暗中抗拒赋税的世袭领主;
第二,当面观察每一位贵族的态度,分辨哪些人可以拉拢,哪些人需要提防;
第三,将国库枯竭、来年贡赋无着落的现实摊开,告之那些散布在民间的北欧沃尔娃、莱茵河岸的维京督军。将困局传达给维京之王,试图从罗戈尔手中争取政策上的松动,甚至想要试探罗戈尔是否会默许自己向东对斯拉夫部落发动劫掠。
帕德博恩城外,此时已经汇聚起来自萨克森三省的大批人马。
各地领主带着扈从武士、仆役、本土祭司络绎赶来,城外蔓延一大片临时营地。
牛羊牲畜,源源不断被驱赶到城外,供给节庆宴席。
圣祠,还在做最后的修缮,工匠敲击木料石块的声响昼夜不息,混杂着人喊马嘶,整座城市内外喧嚣不休。
罗戈尔的五百人队伍,也是慢慢靠近这片庞大的营地。
渡鸦王旗高高竖起,路上不少赶往帕德博恩赴会的萨克森扈从,远远望见旗帜便主动避让道路。
他们虽然不知晓这面旗帜代表的意义,却也明白这支五百人的队伍不是普通随行扈从。
当然,也是有人识别出了那面王旗,猜测那可能是幕后裁决者的使者团队。
另一边,罗戈尔也没有急于直接入城。
他勒住战马,示意队伍暂时停在城外,于一片平缓高地停驻。
站在此处,能够俯瞰城外连绵的营帐。
英伊玛尔分出多组斥候四散出去,一部分前往城门通报身份,另一部分则渗透到外围营地搜集情报。
如哪些领主已经抵达,各自带了多少武装扈从;贵族之间私下的交谈动向,有没有法兰克密探活动的痕迹。
罗戈尔坐在马鞍上,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帐篷,继续在心中梳理各方人物的底牌。
克莱恩手上的优势很多,北部直辖领地的稳固,底层萨克森平民的广泛拥护,手上还掌握经过战争淬炼的直属武装。
但其短板同样致命,南部、东部贵族普遍对他充满敌意;向外劫掠扩张的通道被王国势力封堵;他的权力根基完全建立在维京王国的支持之上,一旦失去他罗戈尔的信任,克莱恩这个大公位置瞬间就会摇摇欲坠。
再看那些萨克森本土世袭领主,他们失去了旧时代完整自治权,被征收五成重税,内心怨恨克莱恩,却又惧怕维京督军的武力镇压,不敢公开反叛。
这群人现在的策略,就是如各文化中的地方势力一般,消极拖延,观望局势走向。
如果克莱恩在尤尔节上被压制,这些贵族就会伺机发难;
如果克莱恩能拿出什么底牌,那么这些领主们又会愿意依附大公,以抬高自己的政治地位。
除此之外,还可能潜藏的第三方势力,法兰克人。
老狮子依旧驻留于亚琛,不可能对萨克森一无所知。
这次尤尔节动静闹得这么大,对方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那些法兰克间谍,可能就混迹在赴会人群之中。
只要稍稍四处散播流言,就能挑拨萨克森大公和本土领主之间的矛盾。
再伺机寻找可以拉拢的对象,那么法兰克的势力便依旧扎根在萨克森的领土。
三方势力,全部汇聚在帕德博恩这一新设圣地。
尤尔节名义上是祭祀神明的庆典,实际上是一场没有流血的棋盘博弈。
每一方都在算计自身的得失,却没有任何人是单纯来参加祭祀宴会。
城头上的萨克森哨兵,很快便发现高地上这支挂着渡鸦王旗的队伍。
城内号角短促响起,消息飞速传入大公的厅堂。
此时克莱恩正端坐厅堂之内,听取属官汇报领主到齐情况,继而再敲定之后几日祭祀、宴饮、议事的整套流程。
侍卫神色匆忙闯进厅堂,向他禀报已经率部抵达城外高地的维京使团,且并没有直接入城。
听到这个消息,克莱恩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他预想过维京之王会派人出席尤尔节,但是没有预料对方会在今年抵达。
据他打探到的情报,维京本土正面临着萨米人的反叛。
怎么会呢,维京之王的使团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....
克莱恩放下手中酒杯,心底一沉。
他清楚,自己精心筹备许久的尤尔节,可能会出现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