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12月末,亚琛王宫大厅。
长桌两端的烛火静静烧着,蜡油顺着银制烛台缓缓淌下。
方才关于停战协定作废、小查理被权力蒙蔽的话落下之后,两人都沉默了片刻。
查理曼的双手依旧搭在长桌之上,他望着桌对面的罗戈尔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那凹陷的眼中,有父辈的恳求,也有帝王对时局的洞彻。
终于,老皇帝再次开口,声音被风雪衬得愈发低沉:
“夏天的时候,我让小查理去了罗马,去那里接受教宗的加冕。”
老狮子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把这段难堪的家事讲给外人听,面带自嘲:
“他以为只要戴上那顶冠冕,贵族们就都会俯首听命。”
“可返程的时候,他在阿尔卑斯山口遭受了伏击。”
罗戈尔抬眼看向查理曼,没有插话,这事儿他在锡格蒂纳都听说了。
这种帝王家的龃龉与暗算,他再熟悉不过,也知道每一句轻描淡写的背后,都藏着无数势力之间的角逐。
“下手的人来路不明,也查不到是谁做的。”
查理曼嗤笑一声,笑声震得胸腔微颤,连带左臂又泛起一阵隐痛。
他不着痕迹地将手臂往桌下收了收:
“要不是身边跟着近百名骑士在侧,小查理就要命丧在阿尔卑斯山口了。”
(注:一个骑士就有十几到上百不等的扈从,正如鲍德温四世用80骑士击退萨拉丁一样,其实双方军力相差不大。)
这一次伏击,成了小查理登基之后第一次挫败。
堂堂法兰克皇帝,在自己帝国境内遭人伏击,险些丧命。
此事被传了出去,本就摇摇欲坠的加洛林皇权,又被砍了一刀。
对于这件事,罗戈尔心中也是有几分推断。
能在法兰克腹地、山口要道上布下这样一场截杀,绝不可能是一方贵族所为。
敢于伏击新皇,且时候再查都毫无头绪,做到这个地步,很有可能是多方贵族联合的手笔。
当然,也有可能是意大利单方面犯了蠢,真想击杀小查理。
但无论哪一种,都说明小查理的皇位,从登基那一刻都别想安稳。
“逃回来之后,小查理索性把宫廷搬去了巴黎。”
查理曼继续说着,语气平淡得像在述说别人的家事:
“毕竟,那里是我给他的封地,经营了许多年,住着也安心,我就放任他这么做了。”
迁都,说来轻巧,却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。
小查理一个新皇,退回自己尚未登基时的旧封地,是想和老狮子割裂。
小查理迁往巴黎,看似稳妥,实则等于向全欧陆的贵族宣告:
我才是新皇帝,我要遂行统治。
随后,老狮子继续讲述着法兰克的内情。
在迁都之后,小查理很快便召开了法兰克大公会议,想要借着加冕后的威势,重申帝国对巴伐利亚、意大利诸地的宗主权,把那些散开的权力重新攥回他的手中。
可这场声势浩大的会议,最终却成了一场笑话。
应召而来的贵族与主教,全部出自西法兰克与洛塔林吉亚两个罗马行省。
至于南部的封疆大吏,连面都不肯露,只派了无关紧要的随从代为应景,摆明了不把这个新皇帝放在眼里。
“今年,小路易也继任了阿基坦国王。”
查理曼一只手抚在酒杯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郁:
“就连路易,都没来参加他兄长的大公会议。”
无需多言,这已经是最直白的打脸。
连血亲兄弟都不肯俯首效忠,小查理这个皇帝的威望,可想而知已跌到何种地步。
罗戈尔缓缓点头,名义上共主的帝国,底下却全是各怀鬼胎的封臣。
老查理威望十足,众人俯首帖耳、甘愿效力;
现在小皇帝刚继位便露出了破绽,这很难不让人生出异心。
罗马帝国如是,法兰克帝国,华夏同样如是。
继承问题,一直存在于所有封建制王朝。
权力从来不是靠一顶冠冕,就能够撑起来的。
想要紧握权力,必须厉行铁腕,还有让人不敢背叛的威势。
不等罗戈尔开口,查理曼继续道:
“在他回来之后,我便往罗马去信,质问意大利的那些贵族主教。”
说到这里,老皇帝脸上露出一抹讥诮:
“可意大利那边的回信,有些强差人意。”
继而老狮子继续叙述,那封来自意大利的回信,不是某一个领主的私函,而是意大利数位大贵族的联名文书。
信里直言不讳,要求小查理释放被囚禁的丕平,并要求其公开否认丕平进入修道院当修士的说法。
他们声称,丕平是被强行剥夺了继承权,才被囚禁在修道院中的。
更耐人寻味的是,罗马的数位枢机主教,也在这份联名文书末尾署了名,盖了印。
这等于除开老教宗之外,教廷也公开站在了小查理的对立面。
教宗刚为小查理加冕,转头罗马的枢机主教们却联名与皇帝唱反调,其中意味,不言自明。
信里还说,小查理作为法兰克人的皇帝,坐视萨克森三省落入外人之手,全无作为,根本没有能力庇护整个帝国。
他们需要自己的国王,若是丕平不能复位,他们便不再承认小查理的合法统治权。
听着这些家常,罗戈尔也是忍不住在下巴上轻轻摩挲。
他也是听出来了,这也不是什么王位继承纠纷,这是整个贵族集团借机逼宫。
释放丕平是假,借着继承问题拆分帝国、攫取自治权才是真。
意大利人根本不关心谁当皇帝,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从法兰克人手里夺回更多的权力与自由。
可这阳谋之所以能成,根子还在法兰克人自己的传统里。
这一点,不用查理曼细说,罗戈尔也心知肚明。
因为罗马城邦的影响,法兰克人也是继承了诸子分产的传统。
从平民到贵族,再到王室,家产与领地都要由儿子们平均分配,谁也无法违背。
因为如果你违背了,那违背的可不是什么祖训,而是整个贵族集团的利益。
查理曼自己当年继承大位之时,国内便流言四起,不少人私下议论,是他谋害了自己的兄弟,才独吞了整个法兰克帝国。
这些流言从未真正平息,只是被老查理的赫赫战功与铁腕强行压了下去。
如今老皇帝退位,新君又威望不足,压不住台面,那些蛰伏已久的诸侯,自然看到了割据自立的机会。
法兰克的强盛,本就是靠着老查理压制着一众野心家,硬生生圆起来的。
如今这根擎天之柱塌了半边,底下压着的那些野心家,便像路边野草一样疯长。
“现在整个帝国,除了小查理直辖的法兰西、洛塔林吉亚,也就剩我这边的东法兰克,还能支持他的统治。”
查理曼叹了口气,胸中积压的郁气也随着这声叹息一并散了出来:
“阿基坦、勃艮第、巴伐利亚,那些地方的领主,现在全都跟着意大利人起哄,要求释放丕平。”
释放丕平,便等于承认了诸子分地的正当性。
有意大利带头,有各地诸侯呼应,一旦丕平真的被放出来,帝国立刻便会四分五裂。
各地诸侯也会借着继承的名义,把自己的封地彻底变成私产,不再听命于中央调遣。
可不释放呢?
意大利便有了公开的借口,拒不承认小查理的统治。
南部诸邦会顺势自立,帝国一样会解体。
无论选哪条路,分裂的结局几乎已经注定。
查理曼说到这里,语气愈发沉重。
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,缓缓按住桌沿站起,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这摇摇欲坠的帝国扶稳。
“丕平的事,说到底,是那个孩子自己的过错。”
老皇帝难得地为这件家事补了一句:
“他听信了流言,以为我已经死了,便举旗造反。”
“我亲手将他送进了修道院当修士,剥夺了他的继承权。”
“这本是我作为父亲,也是作为奥古斯都的处置。”
闻言,罗戈尔也是心思流转。
意大利人这么一闹,这件事的意味已经变了。
原本是家主对叛逆之子的惩戒,被硬生生扭成了新旧继承制度的角力,成了各地诸侯撕咬帝国、割据一方的由头。
被逼到墙角的小查理,自然而然便盯上了第三条路,对外开战。
用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,来凝聚内部的人心,把内部的矛盾向外转嫁。
而最合适的目标,自然就是刚刚从帝国手中割走萨克森三省的维京王国。
他想拿收复萨克森说事,但意大利人抛出来的两条路,全是阳谋。
放了丕平,帝国四分五裂;跟击败了查理曼的维京人作战,那根本不可能赢。
没人相信小查理能打赢罗戈尔,老查理自己亲率大军,都折在了萨克森,折在了眼前这个男人手里。
何况是根基未稳、手下各怀异心的小查理。
可越是这样,年轻的皇帝反而越容易铤而走险。
越是内部不稳,越需要一场对外战争来树立权威,哪怕明知胜算渺茫。
查理曼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风雪都弱了几分,连天光都从窗沿晒了进来。
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,像卸下了一辈子的重担,又像背负上了更沉的枷锁。
查理曼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罗戈尔脸上,没有半分遮掩:
“法兰克,终究是属于加洛林的。”
老皇帝的目光垂落在桌案上,仿佛在看一个早已破碎的梦:
“但我也不希望你和小查理在战场上相见,罗戈尔。”
罗戈尔迎上查理曼的目光,没有立刻答话,这是一位父亲的恳求。
他知道自己的儿子,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对手,知道一场战争会彻底击溃本就摇摇欲坠的帝国。
他这一生征服了无数土地,此刻却只能用这样的方式,为自己余下的血脉求一条退路。
罗戈尔端起酒杯,慢慢饮下一口甜腻的葡萄酒。
酒液滑过喉咙,他的心思却在飞速运转。
法兰克内乱,对维京王国而言本是天大的利好。
帝国分裂,北方的压力便越小,他甚至无需出手,只需坐看这个庞然大物自行瓦解。
但现在,小查理显然是想一门心思和自己开战。
不说打完这仗有没有好处,就是他罗戈尔想打,家里的兵源也没那么充足。
更何况,小查理就算没人支持,那单凭法兰西与洛塔林吉亚的体量,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。
如果真的要打,那只有两败俱伤,就算是赢了,维京想要继续扩张也只能等国内人口恢复,短时间再也别想动兵。
现在,老查理都亲自开口求到了这儿,那这事儿,便不再是单纯的利弊权衡。
“你想要我怎么做,查理。”
“我要你支持小查理,帮他稳定王位。”
“我能获得什么?”
“你和特鲁达的孩子,将成为东法兰克的国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