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12月末,亚琛行宫之外。
沉沉的夜色彻底笼罩大地,凛冽寒风卷着细碎寒气,在宫殿的石墙之间来回呼啸。
就算已然夜深,亚琛宫廷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一排排火把沿着宫墙、门楼次第点亮,跳动的火光把石砌楼宇映照得清晰。
罗戈尔的队伍踏着暮色行至行宫之外,马蹄踏在石板路面,发出清脆厚重的回响。
还不等队伍完全勒定,那宫廷之外便快步走出一行人。
为首者的身躯依旧魁梧,只是岁月已经在他身上刻下深重痕迹。
那一身绣着鸢尾花纹样的紫呢长袍,随着夜风微微飘动。
“罗戈尔,我亲爱的儿子!”
洪亮又带着几分亲和的嗓音穿透夜色,径直传了过来。
罗戈尔抬眼望去,来者正是令整个西欧为之震颤的伟大征服者,他的老丈人查理曼。
“查理。”
罗戈尔简短吐出这个名字,手腕一撑,利落翻身下马。
他迈开大步,迎着对方径直走了过去。
两人也没有虚与委蛇,同时张开双臂,重重拥抱在一起。
查理曼甚至还按照法兰克宫廷的礼节,侧过头,在罗戈尔侧脸两边各亲了一口。
胡须刮着胡须,那感受,罗戈尔表示确实是受不了的。
“快进来,我的儿子。”
查理曼松开怀抱,抬手做出邀请的姿态,声音依旧洪亮。
罗戈尔身后的五百亲卫,被迎上来的法兰克骑士与宫廷卫士引开,朝着守卫仆人所居住的屋舍带去。
灰胡子战士们彼此交换着眼神,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。
而英伊玛尔则站在队伍末尾,目光看向行宫的重重门楼,依旧满是不安。
自始至终,他们都不清楚,国王冒着巨大风险踏入法兰克王宫,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目的。
而他们的国王,则已经跟着法兰克先君穿过了宫门甬道,向着宫廷内的主厅走去。
大厅之内烛火通明,两排落地烛台整整齐齐。
火焰摇曳,从门口一路绵延至大厅深处的长桌两侧。
光线飘忽,将仆人们的身影投射在两旁的石墙之上,忽闪忽闪。
经历过内部的动荡之后,此刻的亚琛宫廷,已经不复罗戈尔上一次到访时那般喧嚣繁华。
偌大一座宏伟厅堂,往来侍奉的侍从与女仆,加在一起也仅仅十余人。
可就算如此,长桌上的宴席,却没有丝毫敷衍。
丰盛的食物、灌满葡萄酒的酒壶整齐摆放。
盘中堆叠着烤肉、面包,还有几样很难在寒冬时节见到的异域鲜果,也不知道查理曼动用何种手段搜罗来的。
“坐。”
查理曼依旧保留着马上皇帝的豪迈,径直走向长桌靠里的主位,同时还不忘伸手指向长桌另一端的客席,示意罗戈尔落座。
罗戈尔也不客套,拉开辅位便坐了下去。
刚一坐下,他便抓起一柄餐刀,割下油润的火鸡腿,抓在手中大口撕咬咀嚼。
对面,查理曼也拿起银质餐具,切下一块焦香的野猪排,抬眼看向对面大快朵颐的罗戈尔,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诧异:
“我没有想到,你拖到十二月才来,我的儿子。”
罗戈尔咽下口中的肉食,拿起身旁的酒杯,仰头灌下一大口葡萄酒。
酒液的香甜在喉咙里散开,他脸上却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:
“哦,查理,你应该明白,当你戴上一顶王冠的时候,就会冒出一大堆人,想方设法让你不自在。”
“我懂,我懂。”
查理曼嘴角微微勾起,把一小块猪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,咽下之后才继续开口道:
“我已经把皇位传给小查理了,罗戈尔,这件事你知道吗。”
听到这话,罗戈尔手中撕扯肉食的动作顿了顿,神情变得严肃,眉头微微皱起,抬眼望向对面的老者:
“查理,以你现在的身体,依旧算得上康健,为何要早早交出皇帝的权柄?”
“你猜错了,罗戈尔。”
查理曼轻轻摇头,尝试向上抬起自己的左臂。
可胳膊仅仅抬到胸口高度,便再也无力继续向上,胳膊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无论如何都举不过头顶。
那处旧伤带来的痛楚,让他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“你的那位团长,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。”
闻言,罗戈尔眉头锁得更紧,沉默着没有应声。
他知道老维达作战凶悍,可却没有料到,当年那场交手,维达竟然能冲到一位皇帝面前,还给查理曼留下如此严重的伤势。
看查理曼如今这副模样,当年那一击确实距离夺走他的性命只有一步之遥,几乎要将老狮子送去见上帝。
见罗戈尔闭口不言,查理曼端起酒杯,喝下一大口葡萄酒,脸上却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轻松模样。
“我已经失去了在战场驰骋的资格,也没能攀上那能让上帝注视的高地。”
他放声大笑,可笑声里却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:
“而且,你说得对,我老了,是时候该享受享受了,哈哈。”
罗戈尔静静看着他,眼前这个故作豁达的老者,似乎真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挥军横扫四方、令无数部族瑟瑟发抖的雄狮了。
现在,他罗戈尔能看见的,只是一位毕生追逐功业荣光,如今却梦想破碎,几乎一无所有的老人。
一时之间,厅堂外只有雪花拍打窗沿的细微声响。
“查理....”
过了片刻,罗戈尔才低声开口。
他眼眉微微垂下,目光落向面前摆满珍馐的桌案:
“你特意传信叫我前来,是有什么事情,想要对我嘱托吗。”
“当然,我的儿子。”
闻言,查理曼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,面色一点点沉肃下来,双手放在桌沿道:
“在我退位的那一刻,法兰克与维京的停战协议就作废了。”
“小查理已经登上了皇位,但是他根本没有做好执掌法兰克的准备。”
说着,查理曼的鼻息中喷出郁气:
“权力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。”
“小查理,打算主动向我掀起战争吗?”
听到此处,罗戈尔眉头越皱越深,忍不住道:
“查理,相信我,在战场上,我不会像放过你一样,放过小查理!”
“当然,我相信你会那么做的。”
查理曼再次呼出一口闷气,眼神复杂地盯着对面的维京之王:
“我相信你会那么做的,罗戈尔,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让你过来的原因。”
烛火摇曳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在石墙上扯得忽长忽短。
亚琛的大厅之内,两位征服者隔着一张摆满宴席的长桌相对而坐。
一位暮年迟迟,一个刚刚步入壮年。
关乎于整个欧陆的沉重话题,由此拉开序幕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