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12月尾声,莱茵河西岸桥头。
马蹄踏过大桥桥面,五百人的队伍跨上了莱茵河面。
他们要从自萨克森的土地,踏进了法兰克的疆界。
凛冽的河风横刮过来,抽打在战士们的斗篷之上。
而对岸的桥头,早已守着一队法兰克军士。
不过,仅仅只有十个人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目光淡淡扫过那一支巡逻小队,心底已然生出判断。
法兰克承袭罗马遗留下来的军制,老查理在位之时建制完整,十人构成最小的基础战斗单位,十个小队组成百人大队。
这里乃是东西对峙的要冲渡口,往年这里至少会驻守一支百人队乃至更多的人手,来警戒萨克森方向的异动。
如今,这般紧要关口,只余下区区十人巡逻。
不需要过多的探查,就足以窥见法兰克内部发生的动荡。
那十名法兰克士兵,也是看见了对岸开过来的武装。
五百人的规模已是不小,连人带马黑压压铺满桥头,守卫们纷纷陷入慌乱。
兵士手忙脚乱的握紧长矛,彼此之间急促交谈。
带队的小队长强压下心底的惊惶,硬着头皮向前几步,横在了大路正中。
他一手按住腰间短剑的剑柄,努力摆出军人该有的威严姿态,隔着一段距离高声喝问,盘问这支武装队伍的来历、此行的目的,要求对方止步等候通报。
见到眼前这一幕,罗戈尔身侧不少灰胡子亲卫忍不住低声哄笑起来。
五百久经沙场的战士,面对不过十个巡逻步兵,对方居然还敢拦路盘查。
几名老战士交头接耳,伸手指点着桥头上的法兰克小队,眼神里满是戏谑,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。
他们身经无数血战,在他们眼中,这十个人根本构不成半分威胁。
就算是十人对十人,这些卫兵也只是一轮冲锋便能碾碎的对手。
哄笑顺着寒风飘向对面,法兰克小队的士兵脸色愈发苍白,可小队长依旧咬着牙,不肯向后退开半步。
见到此状,罗戈尔倒是没有下达进攻、驱赶的命令。
他轻轻一提缰绳,胯下战马缓步向前,独自行至距离那名法兰克小队长数步开外的位置。
国王身后亲卫的哄笑声,也随之渐渐平息。
冬日的阳光虽然惨白无力,但落在罗戈尔的白貂斗篷上,依旧让其显得无比伟岸。
“我们并没有夹带恶意,把道路让开,卫兵。”
罗戈尔的语气平淡,仅仅只是陈述要求。
说罢,国王抬起手,将一枚奥丁银币抛出。
叮的一声,那银币掉落在小队长的脚边。
法兰克小队长的视线,也落在那枚闪着金属光泽的银币上。
随后,他又看了看那支浩浩荡荡的武装队伍。
一边是守土盘查的职责,一边是无力抗衡的异族武装。
只要冲突爆发,他们这十个人,只会全部死在这座桥头,不会掀起半点波澜。
几番挣扎权衡,小队长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银币,攥在掌心,而后抬手向后一挥。
十名法兰克士兵向两侧分开,让出了直通内陆的宽阔大道。
两支人马没有发生厮杀,没有言语冲突,就这样秋毫无犯的擦肩而过。
队伍继续向前开进,英伊玛尔催动战马追上国王,与国王并辔而行,请示道:
“陛下,要不要我带一队人,将这些法兰克人处置掉?”
“英伊玛尔,我们是来做客的....”
罗戈尔侧过头看了一眼英伊玛尔,目光望向渐渐被甩在身后的莱茵河渡口,缓缓摇头。
“你何曾见过,哪个前去做客的人,一进门,便要动手杀掉主人家的奴仆?”
英伊玛尔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默默勒住马缰,闭上了嘴巴。
国王毫无遮掩的闯入法兰克腹地,既不突袭劫掠,也不清除巡逻哨探,就这么大摇大摆向南赶路。
他心底充满疑惑,完全想不通,国王究竟为何要亲身冒险,踏入法兰克人的领地。
这件事,除了罗戈尔自己,却也是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内情。
就连老维达和都阿林,都被他蒙在鼓里。
这次南下,是罗戈尔临时做出的决定。
而他此行的缘由,来自一封辗转而来的密信。
冬季之前,罗戈尔尚在王都锡格蒂纳的时候,一名天主教修士随着商船前来,将一封密信递交到了他的手中。
信笺篇幅很短:
“我亲爱的儿子,罗戈尔,我是你妻子的父亲,同样也是你的父亲。在今年冬季,我希望你能来亚琛,看望你年迈的父亲。”
信件末尾,盖着老查理那枚辨识度极高的单头鹰家族火漆。
老狮子已经退位,两人定下的停战之约,依托老查理本人的权位才得以维系。
随着他卸下皇帝权柄,那份约定实质上已经宣告作废。
这一封来自亚琛的邀约,或许便是这两个宿敌之间,最后一次会面。
得到这份信件,罗戈尔也是搁置了王庭的大小事务,一路向南奔赴法兰克。
这是一场独属于两个男人的约会。
思绪收回,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大地,队伍已经踏入克莱沃伯爵领境内。
放眼望去,河谷两岸铺开大片大片的农田。
即便时至深冬,依旧能够看得出来这片土地得天独厚的禀赋。
正是依托莱茵河源源不断的馈赠,法兰克才得以繁衍生息,人口一代代暴涨,最终崛起,横扫西欧的大片疆域。
老查理当年为了征伐萨克森,投入巨大人力物力,在这一片区域大修道路。
这边夯筑的大道宽阔平整,维护得也颇为完好。
比起萨克森境内坑洼颠簸的乡野土路,条件要好出太多。
借助这套完善的陆路交通,罗戈尔这支五百人的队伍,向南推进的速度也随之加快不少。
沿路上,队伍偶尔也会撞见法兰克地方的零星守卫。
大多只是两三个人一组,稀稀拉拉散落在乡道岔口,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上前拦阻、盘查这样一支全副武装的外来大军。
这些地方守卫远远望见渡鸦王旗,望见那些凶悍的灰胡子,就打心底畏惧,全都远远避开。
甚至还有士兵躲到了远处的树篱与农舍之后,远远观望这支来路不明的队伍从大道之上疾驰而过。
一路上畅通无阻,根本没人敢于上前阻拦。
暮色一点点在西边天际垂落,冬日白昼本就短促,不多时,灰色就铺满了地平线。
寒气愈发凛冽,旷野之上的晚风呼啸不止。
前方的道路尽头,一支数十人的骑马队伍,正冒着刺骨寒风,迎面疾驰而来。
人马皆是法兰克骑士的装束,鞍鞯、罩袍一应俱全。
两支队伍渐渐靠近,互相看清对方的样貌。
对方领头的骑士驱马向前,高声自报身份,表明自己乃是奉查理曼的命令,专程在此处等候,前来迎接维京之王。
他们,正是老狮子麾下的直属骑士。
罗戈尔微微颔首,没有多余的迟疑。
“带路。”
得到答复,那名法兰克骑士调转马头,率先向前引路。
五百人的维京队伍,便跟在这群法兰克骑士身后,踏着暮色,向着亚琛的方向继续行进。
直到深夜,亚琛王宫的点点灯火,才隐隐在视野的尽头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