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11月底,锡格蒂纳王庭。
锡格蒂纳城南的盐场,也算是在入冬前赶出来了。
十数间石质长屋并排而立,内里架着大灶,灶上坐着铁锅,锅里的盐水咕嘟咕嘟翻着泡。
罗戈尔蹲在灶边,伸手从旁边筐里捏了一撮成品盐。
比那些粗盐要白上不少,但还是有些许颗粒,手指搓开的时候还有沙沙的声响。
他把盐放进嘴里,咸味纯正,也没有了苦味、涩味,化开之后舌根上还有些发干。
这批盐,用的是草木灰沉淀法。
先把海盐化在水里,粗滤一遍,去沙去壳。
再拿草木灰和绒布浸水,取上层清液,倒进盐水里搅匀。
灰水里的碳酸钾和盐里的杂质反应,沉下去一层会有灰白的絮状物。
再滤一遍,剩下的盐水清得跟泉水一样。
最后端上灶蒸煮,水汽蒸干,锅里留下的就是白盐。
工序不复杂,就是费功夫。
一锅盐水熬到结晶,要烧掉半筐的炭。
就算是大冬天,灶边的温度也是高得吓人。
工人光着膀子干活,汗珠子还顺着往下淌。
罗戈尔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盐沫。
因为工作间规模并不大,加之北欧寒冷无法形成大规模的晒盐场,就只能靠着草木灰沉淀法制作精盐,产量并不高。
可这东西,比北欧的粗盐强出何止百倍。
日德兰的海带盐,黑乎乎的,看着就难以下咽。
阿拉伯商人带来的精盐又太贵,罗戈尔本人也是个老吃家,让他吃粗盐是万万不行的。
之前年年征战,吃点腌肉补充盐分就算了。
现在已经建立了王国,局势也趋于稳定,再让他吃糙食,那他这个国王不是白当了。
这白盐,虽比不上现代精盐,那也比粗盐要强太多。
而且,这东西可以走高端路线,卖给波罗的海沿岸的酋长和商人,期间的利润可想而知。
罗戈尔出了盐场,朝王庭走去。
“美人儿。”
路上碰见了英伊玛尔,正带着几个灰胡子在城门口巡视。
“陛下”
见了国王,英伊玛尔也是赶忙上前,行了一礼。
“去把哥特兰的商人叫来,就是驻锡格蒂纳市场的那几个,全都叫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英伊玛尔领命而去。
罗戈尔也回到议事厅,皮埃尔这会也从约特兰赶回来了一趟。
“陛下,北雪平的城基已经划好了,阿德贝尔克正在那集结工匠,入冬之前,应该是可以动工的。”
“恩,南曼兰那边呢?”
“南曼兰那边,索娅夫人也派人来回了话,说牧场的事她会安排搬迁,但建城的事,她想跟您当面谈谈。”
罗戈尔挑了挑眉。
“当面谈?”
“是,夫人说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。”
罗戈尔没接话,把桌上的羊皮纸翻了一页。
建城、牧场、盐场、神庙,事情一件接一件,没个完。
“先放着,等我从萨克森回来再说吧,反正南曼兰也不着急动工。”
“萨克森?”皮埃尔愣了一下。
“恩~,大个子那边传了消息回来,我想亲自去看看。”
....
下午,哥特兰的商人也赶到了王庭。
还是由那个哈瓦尔领头,身后跟着五六个维斯比来的商人。
这些狗大户,各个都穿着细呢外套,脖子上挂着琥珀串子,手上也满是装饰品。
进了议事厅,一行人齐齐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“坐。”
罗戈尔让人搬了凳子,又让侍从端了蜜酒上来。
哈瓦尔坐下,双手捧着杯子,等着国王开口。
“你们在锡格蒂纳待了这么久,应该也是知道盐场的事吧?”
“听说了,陛下。”
“那你们正好去看看,我也有事需要你们来办。”
罗戈尔站起身,招呼亲卫带着这些人出了议事厅,往城南走去。
盐场里热气扑面,工人们正在起锅。
铁锅从灶上抬下来,锅底结着一层雪白的盐晶,用铁铲一敲,整块整块地往下掉。
工人把盐块收进木筐,还需抬到旁边的碾坊里,碾成细粉再筛一遍。
哈瓦尔蹲在筐边,伸手捏了一撮,放进嘴里。
他咂了咂嘴,又捏了一撮,仔细尝了尝。
“这盐....”
“这是供给王室的精盐。”
“王室的盐吗...”
哈瓦尔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在查看过白盐的品质之后,维斯比的商人也赶忙跟随其返回王庭。
“陛下,您的这些盐....”
“...比日德兰的海带盐更好,比法兰克商人运来的那些也好。”
“哈哈,当然,那可是给王室供给的白盐。”
“陛下,您的意思是?”
“这两年王室也是财务亏空,这盐,我想往外卖些。”
罗戈尔坐在会议桌前,面色也是故作为难:
“波罗的海沿岸,本就是你们哥特兰掌管商路,我想让你们来进行兜售。”
哈瓦尔和几个商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旋即道:
“陛下,您打算怎么卖,卖到什么价格?”
“你们从王室拿货,按斤计价。”
“运到沿岸的部落和城寨,卖多少是你们的事儿,我不管。”
“到最后,你们卖多少,我拿六成,其他算你们的。”
“这...”
闻言,哈瓦尔面露为难:
“陛下,这运送货物,本就需要护卫,来来回回,光是本金我们就得花上不少...”
见这哈瓦尔得了便宜还卖乖,罗戈尔直接沉下脸去道:
“一些盐,还能把你们的长船填满吗?”
常年杀伐的威势,让哈瓦尔直接跪倒在地,想起了父辈们的嘱托:
“您说的对,陛下,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分成,哥特兰只需要三成就好....”
“既然你们知道这其中利润,那就再帮王室个忙儿,卖盐的时候也别单着卖了。”
罗戈尔走到哈瓦尔面前,用脚踩在他的肩膀上:
“你们就帮帮忙,把锡格蒂纳囤积的货物一起带走。”
“想必那些酋长也会喜欢,你们也能多赚些钱。”
“如您所愿,陛下。”
......
盐的销路安排妥当,罗戈尔便开始准备出行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,两百禁卫,都是灰胡子里的精锐。
每人两匹马,一匹骑乘,一匹驮运物资。
走之前,罗戈尔也做了安排。
派人给南娜传讯准备冬日祭奠,还有就是散布消息。
他要让各地雅尔知晓,若有愿往厄勒布鲁参加冬日节庆的,可自行前往。
但反正今年儿,国王是不会出席的。
而国王不出席盛典,绝对不是因为王后拿了他的八十万银币!
除此之外,他还写了封信,却是寄给公主特鲁达的。
信里也没写什么正经事儿,只说入冬了,让她注意保暖,等他从萨克森回来再去看她。
信写完,封蜡,交给灰胡子亲卫。
离开锡格蒂纳的事儿,罗戈尔也没有对外公布,只跟皮埃尔和老维达他们知会了一声。
至于南娜那边,等她收到信儿,也不会知道他的去向。
这样做,也是为了省得麻烦。
....
十一月底,厄勒布鲁。
南娜站在神庙前的石阶上,看着从王都来的信使翻身下马。
信使跑得满头大汗,单膝跪地,双手捧上一卷蜡封的羊皮纸。
南娜接过拆开,扫了一眼。
信很短,今年冬日盛典,国王不会出席了,由她全权主持盛典。
王后站在石阶上的身影半天没动,羊皮纸被揉成一团。
厄勒布鲁神庙,从建成那天起,就成了王国的神权中心。
黄金圣树、银臂环、神像、水渠环绕的石板路,这些东西,都是罗戈尔亲自设计的。
国王出席盛典,就是给神庙背书。
如果国王不出席此次盛典,那就意味着,只要收到消息的高层权贵,便有可能在本地自行举办仪式,而缺席厄勒布鲁的盛典。
这样一来,厄勒布鲁盛典的参加者,可能就只剩下底层贵族和平民。
虽然,这也能让厄勒布鲁的市场得到短暂繁荣。
但缺了大贵族出席的盛典,他们戈齐与沃尔娃们得到的影响力,便会大大减少。
对此,南娜也没说什么,只是询问那传信的灰胡子,国王今年冬天将在哪里度过。
听到王后问话,灰胡子也是颔首行礼,说其也并不知晓,只是知道国王不会出席而已。
....
11月中下旬,罗戈尔一行从锡格蒂纳出发。
快船顺着三湖运河南下,两岸的雪已经轻轻覆盖了林地。
船走了五天,便抵达了西约特兰。
再从西约特兰上岸,换马,从西约特兰到斯科纳,走陆路也要七八天。
沿途的农庄和聚落,也都在为入冬做准备,林间大路上也很少见到行人。
偶尔有几支商队经过,看见渡鸦旗,都会远远退到路边。
是个人儿都知道,那是代表王室的旗帜,只是他们不知道国王也在此列。
直到11月底,罗戈尔才堪堪到了隆德港。
因为地处峡湾,隆德港并不比锡格蒂纳热闹。
港口里泊着十几条长船,桅杆上的帆收着,船身上挂着冰凌。
码头上的工人在搬运货物,看见国王的旗子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。
而早已收到消息的灰胡子副团长托斯蒂格,也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。
他的身后,是那个固执的灰胡子千夫长,格林。
“陛下。”
“库尔夫的人在哪?”
“已经到了,前天就到了,陛下。”
“让他们做做准备,趁内海还没结冰,得赶紧出发了。”
格林领着罗戈尔进了码头边的房间,屋里烧着火塘。
七八个西约特兰战士正坐在火边,见有人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陛下,库尔夫大人派我来送消息,顺便报告波拉美尼亚的情况。”
罗戈尔点点头,示意其把详细情况说说。
那领头的西约特兰战士,也是赶紧汇报。
波拉美尼亚沿海,柳比采以东、波拉美尼亚以西的那片地儿,已经被大个子拿下。
当地斯拉夫部落本就战力不足,有几个直接表示臣服,也有几个干脆往南跑了,根本就没发生战事。
库尔夫在沿海选了两个地方建造码头,一个在吕根半岛,一个在罗斯托克。
至于那个被揍过的斯拉夫领主,库尔夫也派人前去谈判。
大个子按罗戈尔的吩咐,卖了一批武器和粮食给他,换回了两百匹战马。
次日,罗戈尔从隆德港出海,准备越过阿科纳海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