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十月中旬,锡格蒂纳王庭。
关于自己正妻的来意,罗戈尔是怎么想也没想明白。
直到他踏进议事厅的门,看到南娜坐在那里。
王后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,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黑袍的老妇人。
那老妇人他认得,是南娜册封的厄勒布鲁祭司。
曾经他去乌普萨拉,也跟这老太婆打过交道。
罗戈尔的目光从老女巫这边,转到南娜身上。
南娜抬起头,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陛下,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罗戈尔走到桌后坐下,拿起那卷羊皮纸扫了一眼。
上面写的是,厄勒布鲁神庙扩建的预算,以及,关于王国大巫祭权限的诉求。
他抬起头,看着南娜。
南娜也看着他,最终,还是罗戈尔有些心虚,先开口道:
“不知道我的大巫祭,还有什么事儿需要和我商议?”
闻言,南娜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。
她只是轻启朱唇,说起了诸神的事....
....
罗戈尔北伐,抓获了大批萨米人南迁。
但这些萨米人并没有全部并入庄园体系,还有一些被留到了斯特兰奈斯。
原因很简单,他想养马。
维京人干不了这种精细活,让那些北欧汉子吃肉行,育种还是算了吧。
萨米人祖祖辈辈跟驯鹿打交道,怎么选种、怎么配、怎么养,全是刻在骨头里的活计。
斯特兰奈斯的萨米人,也因此被罗戈尔赋予了少量自由民权力,算是半个维京自由民。
而这些萨米人的首领,是罗戈尔的平妻,索娅。
南曼兰附近的维京自由民,不敢直接跟萨米人起冲突。
明面上没有,但私底下的刁难却是不少,而且基本上都是以萨米人吃亏结尾。
吃亏吃多了,心思就变了。
不少定居数年的萨米人开始琢磨,我们和维京人有什么不同?
都是给国王做事,为什么我们就要受欺负?
我们臣服的是国王,不是同为自由民的维京人。
于是,这些人就想了个办法。
给锡格蒂纳输送货物的时候,他们就经常换人。
在返程的时候,他们就会顺着梅拉伦湖,直接到厄勒布鲁祈福,向南娜的巫祭们表达意愿。
说他们自己愿意信奉诸神,摒弃荒野的圣灵,企图从信仰层面,提高自身的地位。
南娜本身的态度,自然是好的。
这些萨米人转换信仰,无形中也提高了她的地位。
但这事儿牵扯到了国王,也牵扯到了索娅。
虽然大家关系不好,但总归是一家人。
除此之外,南娜还知道一件事。
自己的丈夫,最近和那个法兰克公主走得越来越近。
自从国王南征法兰克回来之后,不但剥夺了自己的财政权,还刻意冷落自己。
作为给罗戈尔诞下第一个子嗣的女人,她自然是家族的正妻,也是王国的女主人。
罗戈尔这样对她,南娜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。
但再不好受,现在也是处理家事。
于是,南娜就忍着愤懑,再次回到了锡格蒂纳,向罗戈尔询问此事应该如何处理。
罗戈尔听完,收起了那做贼的心态。
萨米人想要转换信仰,自然是好事,但这势必会引发国内守旧派的不满。
而且,就南娜这个态度,他很怀疑,这个女人依旧是在提高神权的地位。
刚刚压制了神权几年,现在就不老实了。
这很不好....
但反过来思索,他罗戈尔作为国王,已经推进了庄园制,引得底层动荡。
再来促进城市建成,必然会引起底层自由民的反弹,造成内乱。
所以,他需要一个白手套。
这背锅的人,扔给神权这边刚刚好。
思及此处,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萨米人改信的事,我觉得很不错。”
“这几年,那些萨米人也做出了不小的贡献。”
“锡格蒂纳的肉食和皮货,全是由斯特兰奈斯供应的,自由民也省下了不少麻烦事儿。”
闻言,南娜这才微微抬眼,冷冷道:
“陛下这是同意了吗?”
“同意,我举双手赞成。”
见状,罗戈尔作投降状道:
“但这样一来,自由民和不少戈齐肯定会反对,让萨米人感受诸神的荣光是好事儿,但是具体人选....”
“....就只收萨米人部落里的高层吧,那些头人、酋长、萨满的子弟,看看谁愿意,就先行为他们举行仪式吧。”
南娜看着自己的丈夫,知道国王还没把话说完。
“其他的萨米人,就让他们等着吧。”
见南娜没有搭话,罗戈尔便自顾自继续道:
“那些头人和酋长得了诸神的庇护,得了自由民的身份,你猜其他人会怎么想?”
闻言,南娜依旧没有接话。
“他们会想,凭什么他们能入教,我不能?”
“他们会想办法往上爬,而不是想着造反,这对王国稳定很重要。”
“这件事儿,你确定能够拿出章程吗,我的妻子?”
闻言,南娜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和沃尔娃们,便能完成这件事。”
“恩。”
闻言,罗戈尔微微抬起下巴:
“改信虽然名额有限,但你每举办一次仪式,索娅那边就少一些族人。”
“那些萨米人自己会拉帮结派,索娅会很不好办,你....”
“陛下,洛基赋予才能的人是您,不是我。”
听着这些话,南娜垂下眼帘:
“把阴谋用在自家人身上的人,也是您。”
罗戈尔看了自家大老婆一眼,抿了抿嘴,聪明的女人就是不好对付。
“你是我的大巫祭,也是我的王后。”
“这话你可以跟我说说,但你要明白,继承王国的将会是奥萨恩。”
“索娅是萨米人,你是维京人,但你们都是在诸神见证下,嫁给我的妻子。”
“但你是家族的女主人,该怎么做,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如提尔那般公正。”
话一说完,议事厅里静了片刻。
南娜把桌上的羊皮纸卷了起来,还是没给罗戈尔好脸色:
“神庙的扩建呢,我当初为了奥萨恩的降生,许诺在王国新建九座神庙,但现在只有厄勒布鲁一处。”
“准了。”
见状,罗戈尔也没犹豫,直接道:
“但新建的神庙,要有人负责传播智慧。”
“让沃尔娃和戈齐们,教授自由民的孩子们记数、学习卢恩文字。”
“为什么,他们只是自由民,又不需要主持祈福?”
“是的,他们不需要主持祈福,但他们需要帮王国做事,帮我做事,帮奥萨恩做事!”
南娜看着自己的丈夫,过了一会儿才把羊皮纸收回袖中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罗戈尔走到南娜身边,坐下继续道:
“我准备在北雪平和南曼兰两地,督建城市聚落。”
“而这第一批居民,将会是工匠和商人。”
闻言,南娜抬起头,美眸微微眯起。
“城市,什么是城市?”
“嗯~就是大型定居点,外围有城墙的那种。”
罗戈尔拿起酒杯抿了一口,解释道:
“城里还要有神庙,要有保护神。”
“这个我需要你来做,祈福、规定保护神,都归你管。沃尔娃进驻,主祭也由你指派。”
闻言,南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建城,神庙,立保护神,设立主祭。
这将会让神权的手,伸进王权治下的每一寸土地。
“哼,陛下就不怕,我借此窃取你的权柄吗?”
“不怕。”
罗戈尔放下酒杯,看着她:
“你是我的妻子,就算奥丁也会信任自己的妻子。”
“城里的事,你掌管神庙,但治安、税收、地界划分和贸易,我会交给皮埃尔。”
说完,罗戈尔咧着嘴笑了,而南娜沉默了。
“你是维京人的国王,你不该这么信任一个法兰克人,你应该重视你的家庭和你的妻子!”
言罢,南娜站了起来,背过身去:
“如您所愿,尊贵的维京之王...”
那个穿黑袍的老女巫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。
罗戈尔坐在桌后,看着门口的方向,过了一会儿才把酒杯重新端起来。
这一手,算是暂时可以把自由民稳住。
但南娜这个女人权欲心极强,她想要的是权柄,但他罗戈尔给的却只有名分。
不过,神庙归这女人,已经是他罗戈尔最大的忍耐限度了。
但你要说废了这尊大巫祭,那是必不可能,自己的妻子当神权话事人,要比其他人好对付一些。
更何况,现在还有了奥萨恩的羁绊,南娜对于神权的狂热,将会分一半到自己的儿子身上。
再者,城市管理权归皮埃尔,这样一个外臣存在,既不能做大,还可以牵制各方势力。
至于牧场,归索娅管理,那些萨米人也会看在两族联姻的关系上,投鼠忌器。
三个人各拿一块蛋糕,但谁也吃不掉谁的。
至于那个法兰克公主,还在弗雷塔等着他的回信,有空也要去再努力努力,争取造一个法兰克宣称出来....
罗戈尔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,展开看了一眼。
信上压着一朵干花,粉白色的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,在十月里显得格外应景。
国王把信折好,塞回抽屉。
....
南娜走出议事厅,黑袍老女巫跟在后面,两人穿过走廊,出了王庭大门。
外面的风裹着雪粒,打在脸上有些疼。
老女巫低声道:
“陛下没有答应全部?”
“答应了,也没有答应。”
南娜把袖中的羊皮纸抽出来,看了一眼:
“萨米人那边,陛下许了,但只能给他们的高层举办仪式。”
“那索娅那边...”
“陛下把我们分开了,斯特兰奈斯归索娅,南曼兰的教权归我。”
“别想着再合作了,以后只能各收各的,各管各的。”
老女巫沉默了一会儿,皱眉道:
“陛下这是要防着您,大巫祭....”
“他不光是防我,奶奶。”
南娜拢了拢斗篷,冷哼道:
“他也在防着索娅,防着所有人,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在他的王冠下做大....”
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城东走去,厄勒布鲁的随行队伍停在城东的空地上,十几辆马车,几十个沃尔娃,还有数百的盾女。
南娜走到马车旁,站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了自己刚来锡格蒂纳的时候,那时候罗戈尔还没有称王,而她已经是大巫祭。
两个人在乌普萨拉第一次见面,她拿走了罗戈尔手里那柄烧红的铁签,对方也接过了她递过去的台阶。
她帮他破了剜眼之局,他给了她王后的位置。
再后来她生了奥萨恩,王国有了继承人。
然后事情就变了....
罗戈尔从法兰克回来,竟然娶了她之外的两个女人,三个妻子,都分到了不同的权柄。
她真的不甘心,诺斯人的传统还烙印在她的骨子里,她要争取本就属于她的地位....
南娜把斗篷的帽子往后推了推,露出那张被风吹得微红的脸。
“回厄勒布鲁吧,拉葛莎。”
闻言,一个带着斗篷的盾女微微颔首,南娜也翻身上了马车:
“我们还会再回来的,这是我们的王都,不是他罗戈尔一个人的...”
马车启动,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,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。
南娜掀开车帘,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王庭的方向。
那座棕色的木石建筑在雪幕中显得模糊,只有顶层的窗户还亮着火光。
那是罗戈尔的私人办公室,她未来也将坐到那个房间。
南娜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内壁上,闭上了眼。
....
罗戈尔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阵,天色全暗下来的时候,英伊玛尔被叫了进来。
“陛下,王后的车队已经出城了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?”
“西边,应该是回厄勒布鲁了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瘪了瘪嘴。
走了就好,留在这里,每天见面,难免生出事端。
回厄勒布鲁,隔着几百里地,有事传信,没事各过各的。
“皮埃尔呢?”
“在侧厅等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大财政官抱着账册走进来,在桌对面站定。
“陛下,北雪平和南曼兰的建成时间,我粗略算过了。”
“北雪平的伐木场已经运转,炭窑近百座,周边林地可以继续开发,想要建造城市最少也需要一年。”
“南曼兰那边,靠着梅拉伦湖,水运方便,适合做转运港,会更快些。”
“恩,你觉得先建哪边好一些?”
“北雪平。”
皮埃尔合上那本随身携带的羊皮册子,继续道:
“伐木场和炭窑是现成的,供暖没有问题,冬天就能开工。”
“虽然需要一年时间,但那里的居民都是诺斯人,还毗邻弗雷塔,出了事也能更快平息。”
“那南曼兰呢?”
“南曼兰那边,都是索娅夫人的牧场,萨米人聚居,动之前得先跟那边进行商议。”
“而且,改信之事还未举办,先行督建也会闹出问题...”
罗戈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叹了口气道:
“南曼兰的事我来知会,你先带着阿德贝尔克去北雪平,今年冬天就动工,有问题就来信给我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皮埃尔记下,又翻了一页:
“另外还有一件事,南娜王后走之前,从您的金库账上划了一笔银币,说是神庙扩建用。”
“拿了多少?”
“八十万银币....”
“多少!”
皮埃尔抬头看了国王一眼,低下头,把账册合上退了两步:
“八十万银币....”
“呼哧呼哧....”
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鼻翼扩张,一直在抽冷气。
厄勒布鲁自从建成,就成了王国最大的转运中心,三大湖泊连通,有着大量商人汇聚。
明明光靠着税收,就有大笔财政收入,现在南娜从他的金库拿走八十万银币,这就是报复!
她一定知道了,知道了自己和特鲁达走的近了,这是嫉妒!
妒妇,妒妇,妒妇!
“咔嚓,咔嚓!”
罗戈尔心中不断暗骂,强大的力量,让他直接把扶手捏碎!
见状,皮埃尔也不敢多留,默默退了出去。
....
窗外,是锡格蒂纳的夜。
风声,雪声,远处炭窑方向偶尔传来的敲炭声。
这个冬天,事情不少。
北雪平要建造城市,南曼兰要盯着萨米人,厄勒布鲁神庙要举行冬季盛典,弗雷塔的特鲁达还在等着回信。
库尔夫那边,入了冬也该有消息了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