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十月中旬,锡格蒂纳王庭。
这期间飘了一场雪花,不算大,落地就化。
但这十月就开始飘雪,证明小冰期依旧没过....
罗戈尔每天早起就会爬到自己的办公室,边吃着早食边批奏报。
看到中午,皮埃尔会来一趟,顺便把下午要批的留下。
下午若没有急报,罗戈尔就会出门走走。
王都的集市比夏末冷清了不少,捕奴队大多人都返回了家乡,商队也少了很多。
街上剩的多是本地面孔,卖柴火的,交易粮食的,赶着矮脚马送货的。
罗戈尔裹着熊皮大氅,从集市东头走到西头,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位上的东西。
有卖干鱼的,有卖野菜的,也有卖粗盐的。
粗盐。
罗戈尔蹲在一个摊子前,伸手捏了一撮。
灰褐色,颗粒不匀,里头还掺着灰白的钙质。
他放到舌尖上尝了一下,咸是咸,但带着一股苦味,涩得舌头发麻。
摊主是个老头,见大人物蹲下来看他的货物,吓得吞咽口水。
罗戈尔摆了摆手,让他别在意,又把盐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北欧其实不缺盐,斯堪的纳维亚四面环海,随便找个海湾支口锅就能煮。
可煮出来的盐就是这个德行,粗、苦、涩,颜色跟踏马泥巴一样。
最好的盐,是日德兰产的海带盐,黑乎乎的,咸味很重品相也不好,据说法兰克商人还愿意拿铁器来换。
但那是海带盐,产量有限,运到锡格蒂纳得翻好几倍的价儿。
罗戈尔站起来,返回自己的王庭,一路上脑子里想的都是盐。
他前世在超市里见过的那种雪白细盐,放到中世纪,那是国王都吃不到的东西。
阿拉伯商人倒是运过一些精盐过来,但价格贵得离谱,一磅精盐能换三十头牛。
吃个盐都这么费劲儿,罗戈尔也不由心中暗骂,他这国王当的。
回到王庭,罗戈尔没进议事厅,直接跑去了后厨。
后厨在别墅西侧,是几座木石结构的房屋连成一片,中间是灶房,两边是储藏室、地窖和仆役的住处。
灶房里起了三口石灶,烟从屋顶的排烟口钻出去,熏得椽木乌黑发亮。
厨子是个丹麦人,四十来岁,见过不少世面,做出来的菜品也还算不错。
那厨子见了国王,赶忙行礼。
“恩~布利德伊,咱们今天吃什么?”
“炖羊肉,陛下。”厨子指了指灶上的铁锅,龇牙道:“今天还加了豆子,还有洋葱。”
罗戈尔揭开锅盖看了一眼,汤是白白的,豆子在汤里翻着,羊肉也按他平时的习惯切成小块。
羊肉和豆子咕嘟嘟翻滚,几根韭葱浮在上面。
闻着还行,但那股粗盐的苦味已经渗进汤里了。
“咱们家的盐呢,还有多少?”
“快用完了,陛下。”
罗戈尔合上锅盖,转身去了储藏室。
储藏室的盐罐子三四个,有半人高,但只有一个罐子里还有东西,里头还剩少半罐的粗盐,颜色跟集市上见到的差不多。
旁边搁着一小罐子海带盐,应该是从日德兰商人那采购的。
再旁边,一个小陶罐中装着半白色的粉末。
那是阿拉伯商人带来的精盐,雪白雪白的,也还是多有颗粒。
罗戈尔捏了一撮放进嘴里,咸味纯正,也没有苦味,没有涩味。
不过,也就剩这半罐了,下次再等这阿拉伯商人抵达,不知道什么时候了。
罗戈尔把小罐子放回去,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想搞出盐,无非就两条路。
一是开盐矿,二是提纯海盐。
盐矿就别想了,斯堪的纳维亚就没有正经盐矿。
整个北欧最好的盐就是日德兰的海带盐,从海带里硬熬出来的。
那东西产量有限,一年到头也就出那么些。
提纯海盐,倒是有办法。
罗戈尔前世看过一些手工制盐的法子,最简单的就是草木灰沉淀法。
把海盐化在水里,过滤掉杂质,再加入草木灰和绒布,让杂质被沉淀吸收,再蒸煮结晶。
出来的盐虽然比不上现代精盐,但也比北欧现在的粗盐强出百倍。
问题是草木灰的用量,北欧不缺木材。
伐木烧炭,再拿炭去烧盐,这链条一搭起来,成本就上去了。
罗戈尔站在储藏室门口,想了半天。
既然没法惠及全民,那就走精品路线。
先把王室的盐供给解决了,再看能不能往外卖。
反正波罗的海沿岸的酋长多得是,不愁没人买。
...
第二天一早,罗戈尔把皮埃尔叫来,让他去办一件事。
去查锡格蒂纳周围有多少伐木工,再把这些伐木工全部叫来,登记造册。
但命令刚下去,皮埃尔就开始翻他那个厚账册,直接给罗戈尔报了个数。
锡格蒂纳到乌普萨拉之间,常年在林地伐木的无地自由民,约有七百户。
这些人没地,种不了粮,平时靠养几头牲畜、打点野味过活。
到了秋末,就结伴进林子伐木,把木材劈成柴火,再拖到定居点卖,换点粮食过冬。
罗戈尔听完,也是一脸诧异的让皮埃尔把这些人聚起来。
“陛下要用他们?”
“我想弄点东西,需要烧炭。”
皮埃尔愣了一下。
“炭?”
“恩,烧炭,把这些伐木工都叫来吧,然后再说。”
皮埃尔张了张嘴,没敢细问。
罗戈尔摆了摆手,让他去办。
....
三天后,锡格蒂纳城外的空地上,两百多户伐木工聚到了一起。
大多都是单身汉,也有几十个女人扎堆,裹着破旧的皮袄,站在空地里搓手跺脚。
孩子们被赶在一边,缩在背风的土坡后面。
罗戈尔没有出面,让皮埃尔代传敕令。
伐木工全部组织起来,自行选举头人。
十人一队,百人一团,队长由队里推举,团长由队长推举,王室不派人管,只管发钱。
这些人,之后需要在伐木场里干活,每月十五枚奥丁银币。
炭窑由王室出资修建,修好之后也交给他们管。
伐出来的柴火,三成交王室,七成自己卖。
烧出来的炭,王室优先收购,价格按市价走。
十五枚银币,搁在锡格蒂纳,够一家子人吃上半年的饱饭。
伐木工们听完,直接给干沉默了。
按照现在的行情,一月十五枚银币的工钱,只有那些铁匠木匠,有手艺的工匠才能拿上....
他们,这些连土地都没有的泥腿子,拿十五枚银币一个月?
有个中年汉子左右看看,站了出来。
“大人,这十五枚银币,是每月都有,还是只给头一个月?”
“每月都有。”
“那我们得干多少活儿?”
“一天八个小时,你们自己看着弄,多了想屯就屯,但得跟上王室的需求,跟不上,我可不保证你们的脑袋够不够砍。”
汉子又想了想,回头跟身后几个人嘀咕了一阵,转过头来。
“我们干,大人。”
.....
入冬之前,北雪平的伐木场最先建了起来。
这个地方在东约特兰中部地区,距王都的脚程要七八天左右。
林深树密,几百年下来,还是那么繁盛,也导致了当地没法开垦农田。
伐木工们带着斧头进山,先搭窝棚,再开林道,把木材拖到营地,再劈成木柴。
而国王也是调了一笔款子过去,让当地的自由民组队,沿河设了十几个伐木点,把木柴从梅拉伦湖运到锡格蒂纳。
炭窑,在罗戈尔刚来东约特兰的时候,就建了不少。
现在只是多添了些,修在北雪平林子边上,加起来足有近百座。
窑身用黏土和粪便搅和,加之砖块砌成,底下留火口,顶上留烟口。
伐木工分三班倒,一拨人伐木,一拨人劈柴,一拨人烧炭。
本就有熟练工指导,烧出来的炭品质就很不错。
而那些草木灰,也被集中起来,一并送往锡格蒂纳的精盐场。
罗戈尔也经常去视察,看着工人制作白盐,旁边一筐一筐的粗盐也码得整齐。
他心里盘算了一下,这批盐要是烧出来,王庭的盐够吃好几年,多余的还能卖给雅尔们。
正想着,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英伊玛尔从王庭方向赶来,翻身下马,脸色有些紧张。
“陛下,王后来了。”
罗戈尔转过头,一脸诧异:
“哪个王后?”
英伊玛尔愣了一下。
“是南娜王后,陛下。”
“大巫祭她从厄勒布鲁过来了,刚到王庭。”
闻言,罗戈尔直接把手里的白盐扬了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自从北方战事结束,南娜一直待在厄勒布鲁,再也不回锡格蒂纳,几个月没有动静。
他派人去请了几次,让其回来看看已经能走路的小王子,但南娜都以圣事繁忙推了。
前段时间,这女人刚向他申请了数万银币,现在突然跑来锡格蒂纳....
罗戈尔看了英伊玛尔一眼,舔了舔嘴唇道:
“她知道我在哪?”
“知道,陛下。”
“那她说了什么?”
英伊玛尔犹豫了一下。
“王后说,她要在锡格蒂纳住上一阵,还说,有些事情,得跟陛下当面谈谈。”
罗戈尔把熊皮大氅拢了拢,向城内走去。
“走,回去看看。”
一路上,他在脑子里把这段时间的事儿过了一遍。
王后的沃尔娃被他借调去安抚邦迪,南娜答应了,但开了条件,要财物调用。
他给了,但南娜最近搞了什么动作,他确实没关心....
如果只是些庆典圣事,那他跟南娜之间,还有什么需要当面谈的?
不想见南娜,罗戈尔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。
这女人啊,生了孩子之后,就已经把感情转移到孩子身上,那自然就没了乐趣。
而住在弗雷塔的法兰克公主,在最近几个月热络了起来。
没事就向锡格蒂纳派信,述说思念,没事还在信上压个干花之类的。
罗戈尔本就整日批复政务,自然也拿这当了消遣,予以回信。
结果搞着搞着,两人还真整的和小年轻似的,跟踏马谈恋爱一样...
.....
题外话,有很多书友,提到了几个问题。
从最开始的问题,如声望到底有个屁用?到为什么不和法兰克硬刚,还有就是集权问题。
首先啊,这个声望,并不是只在北欧能当钱花,在华夏同样适用。
这个问题呢,跟集权也有联系。
作为一个统治者,想要集权,那是必然的。
比如你成了一方国王或者皇帝,肯定是想把权力集中。
这样就涉及到了政治制度,如西方的封建制,罗马的共和制,还有华夏的帝制。
不管是什么郡县制,还是什么踏马的分封制啊,都是为了削弱其他统治者的权力。
因为你一个人,一个家族,是根本管不过来那么大的地盘的。
你需要帮手,还要让人家只当工具人,给你赚钱帮你管理地方,凭什么?
当然是凭你手里的兵多,你的枪杆子硬,对吧。
那么,这就涉及到这些工具人在你的高压统治之下,如何保证自身安全的同时,攫取利益。
那就是声望,放在中国,那就是名士,名将,名门。
纵观古今中外,强盛的帝国和统治政权,都是靠着英雄人物崛起。
如罗马的数位明主,每次扩张都是靠着什么,靠着独裁,独断专行。
放在华夏也一样,秦皇,李二,朱棣,都是有兵之人,独断专行之人。
游牧制也一样,封建制也一样,部落时代同样都是如此。
而其他制度,如共和制,罗马早就玩烂了,闹了几百年,市民想要权力不被剥削,闹离家出走,放踏马东方,早给你屠干净了。
这些集权都是手段,首先你得有兵,也就是所谓的枪杆子里出政权,兵强马壮者为王。
但是你不得光有兵,你还要有名望,而这个名望,就是一把双刃剑,一体两面。
你麾下的那些其他氏族,士族,统治地方的人和派系,靠着名望保全自身,同样也会反过来,用着你的名望来威胁你。
作为一个皇帝,你被外族入侵,被揍了,丢了地块,那完了,其他派系就会攻讦你,让你下不了台。
反过来一样,你入侵外族转嫁矛盾,还打赢了,就有了名望,其他派系也就得因为这个名望,服从你。
名望,声望,声誉,不管怎么叫,它都是一种容易被忽略的资源,但同时又很重要,总结起来就是“影响力”。
并不是说封建制,就没有集权;华夏的帝制集权了,但是皇帝也没办法为所欲为,当个独裁者。
你要敢独裁,那你就要被骂“独夫”“暴君”,因为实力不足,所以演化出了华夏的权谋。
这种权谋,只存在于帝国,这种级别的政体,而放在低于这个政体的,那就是大鱼吃小鱼。
就好像你打游戏,你得有钱,才能募兵,但你还得有影响力,有一个好的名声,才能保证下面的人不造你的反。
所谓御民者愚民,让你知道的,你不自知的情况下就知道了;不让你知道的,你潜移默化的也没有那方面的想法。
西方靠宗教,华夏这边其实也差不多,儒法道佛,都是手段,而东方最大的信仰就是皇帝。
集神政军权为一体,多的就不说了,一个字,绝。
至于为什么不和法兰克硬刚,这个问题,上一章也稍微解释了,就是打不过。
现在的维京,就好比华夏边上的蛮夷,帝国不烂透,你还真打不过。
正所谓帝国始于内乱,也终于内乱,一个帝国的崛起,是站在另一个帝国的尸体之上的。
再说,就踏马太水了,这章先这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