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12月初,汉诺威。
越过吕肖林地的边界,踏入汉诺威地界,眼前的景象便全然一变。
这里与北欧那种林木挤压的崎岖山野完全不一样,脚下铺展的,是极其开阔平原。
成片被犁翻过的农田一块块铺开,覆盖着薄雪向远方绵延,牛马羊群散落其间低头觅食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放眼眺望,心底不由自主生出对比。
斯堪的纳维亚更像是一片挣扎求生的荒野,土地破碎,严寒会扼住万物的脖颈。
而这里的土地却足够宽厚,能够承载大规模的放牧与耕作。
这个时代的家畜,远没有后世改良品种那般皮实。
牛、马、山羊等等等等,都十分娇贵。
寒潮袭来便容易冻毙,染上一点小病更是无药可医。
在北欧,每到入冬,自由民便会把耕牛、山羊全数赶进长屋之内庇护。
既是保护牲畜熬过寒冬,也借牲畜身体散出的热气稍稍提升屋内温度。
代价也十分现实,人跟牲口同居一檐之下,长屋内部终年弥漫牲畜排泄物的腥臊气味,虱子跳蚤到处滋生。
若不是北欧酷寒的气温天然抑制大部分疫病繁衍,那些拥挤的长屋,就会成为瘟疫滋长的温床。
萨克森本就是古老的西日耳曼分支,境内不少普通民众依旧敬畏荒野圣灵。
山林崇拜扎根在民间习俗之中,这也让萨克森中北部保留着极为繁茂的原始森林。
而汉诺威不同,它毗邻易北河,长久以来不断有斯拉夫人顺着河道迁徙流入此地,畜牧业早早成为支柱产业。
想要放牧,就要砍伐林地开辟草场。
就近数个伯爵领便是如此,大片林地被清理出来,农田、牧场连片铺开,农业、畜牧、手工业一并兴旺,发展程度在萨克森诸地之中属于上游。
这片地方,罗戈尔早先便做过安排,把维戈的两个儿子,奥格与西瓦恩,派到此地主持经营。
两百人的灰胡子亲卫全员披甲骑马,队列整齐,渡鸦王旗在冬日寒风里猎猎抖动。
这支队伍穿行在平原大道之上,动静本就不小。
消息顺着乡道、农庄一层层向外传递,很快便传到了本地守卫的哨点。
在外巡弋的斥候远远望见这支队伍,一开始还以为是周边萨克森本地领主带着部众前来寻衅,当即快马回去报信。
没过多久,一小支武装骑兵从远方地平线疾驰而来,马蹄践踏大路,溅起雪泥飞扬。
为首之人,正是维戈的小儿子,西瓦恩。
他看见那面高高飘扬的渡鸦王旗,整个人明显一怔。
再看清队伍最前方骑在马上的罗戈尔,西瓦恩再无半分迟疑。
他猛一勒住坐骑,翻身直接从马背上落地,又快步跑上前来,单膝跪在冰冷的大道之上。
“陛下!”
罗戈尔勒住战马,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轻人。奥格、西瓦恩两兄弟,都是维戈的骨肉,早年一同在自己麾下充当亲卫。
身经数场大战,如今外派到萨克森历练,算是他这个国王一手栽培、同时也寄望出力的自家子弟。
“不必多礼,西瓦恩,快起来。”
罗戈尔样了扬下巴,语气温和道。
西瓦恩应声起身,伸手拍掉膝盖上沾的冻土碎泥。
他目光飞快扫过国王身后的灰胡子亲卫,又仔细打量罗戈尔周身,确认国王安然无恙,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地。
“陛下,事前没有收到任何信使传报,我们完全不知道您会亲赴汉诺威。”
西瓦恩上前半步,战马在他身侧打着响鼻:
“前方不远便是我们主持的农垦庄园,屋舍、粮草、取暖的木柴全都齐备,请陛下随我前去落脚休整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罗戈尔微微颔首,抖动马鞭道:
“我此行过来,就是要亲眼看一看汉诺威这边,究竟经营成了什么模样,哈哈,带路吧。”
队伍调转行进方向,跟着西瓦恩的人马,向着远处那座规模宏大的农垦庄园行进。
西瓦恩催马,行至罗戈尔身侧并行,寒风把他的斗篷边角吹得来回拍打马腿。
一路之上,原野上随处可见劳作完毕往聚落返回的流民,还有在外轮值巡逻的维堡战士。
西瓦恩主动开口,开启了话题。
“陛下,当初遵从您下达的敕令,我与家兄奥格,拿着王室拨付下来的银币,在汉诺威一口气建起了三座大型牧场,同时招募人手开垦周边荒地。”
罗戈尔侧过头看他,也是饶有兴趣:
“开垦的过程还顺利吗,本地的那些萨克森人,有没有过多滋事?”
“冲突断断续续一直都有的,陛下。”
西瓦恩坦然摇头,呼出一团白色哈气:
“有不少本地小贵族,不愿意看见我们占据沃土,暗中煽动农夫抗拒垦荒。”
“不过自从您击败了法兰克人之后,萨克森本土也是表面恭顺了不少。”
“但我听说南方依旧战火未熄,大量遭受兵祸的难民,一波接着一波向这边逃难。”
“流民源源不断,我们手上也便不缺了干活的人手。”
“恩~”
闻言,罗戈尔也是点了点头,克莱恩想要统合萨克森本土势力,争斗肯定是不会少。
旋即,罗戈尔稍微缓了缓马速,又问道:
“那这些逃难过来的人,你们是如何安置的?”
“能拿得动锄头的男子,全部被投入开垦农田、修缮围墙屋舍。”
闻言,西瓦恩也是一一细数:
“剩下的妇人和半大少年,就分派进了新建的制革工坊、裁缝铺充当劳力。”
“也是靠着这批流民,我们的庄园规模才能够扩张得这么快,陛下。”
罗戈尔再次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追问:
“商贸那一块,办得怎么样?”
“我当初可是嘱咐过你们,要打通和西法兰克尼亚之间的通路。”
“陛下,这件事我们也办起来了。”
西瓦恩谈及实务,语气多了几分底气:
“我们从麾下维堡战士里面抽调出三百人,组建起专属武装商队。”
“汉诺威产出的羊毛披肩、成衣、鞣制好的皮甲,都会被送往西法兰克尼亚进行交易。”
“把货物脱手之后,还会在当地采买您需要的铁锭,再整批运回日德兰,让父亲给您送去。”
“一来一回,就算撇开采买的银币,获利也颇为可观。”
听着这番汇报,罗戈尔心中暗自点头。
西瓦恩头脑机敏,擅长务实周旋;他的兄长奥格,性格勇毅果敢,上阵搏杀悍不畏死。
维戈这两个儿子,性子刚好互补,一个主内经营,一个主外统兵巡防,搭配起来打理一方领地本是绝佳的安排。
“看得出来,你们兄弟二人确实下了苦功。”
罗戈尔不住点头,语气也带着赞许:
“能在萨克森的土地上把摊子铺到这般地步,你们很不错。”
“对了,奥格呢,怎么一路过来,我都没有看见他的身影?”
这句话一问出口,西瓦恩脸上方才浮起的那一点神采瞬间就黯淡下去。
他握着缰绳的手掌骤然收紧,嘴唇张了张,先是避开罗戈尔的视线,眼神飘向远方放牧的牛群,有些犹豫。
罗戈尔察觉到他的异样,放缓了语调:
“出了什么事?讲出来。”
西瓦恩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寒气,才转过头正视罗戈尔:
“陛下,奥格,已经离开了汉诺威。”
“离开了?”
罗戈尔眉峰微微一挑,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:
“我没有下过任何敕令调他离开萨克森,是他自己走了,还是谁调走了他?”
“是我的父亲,陛下。”西瓦恩低声答道。
“维戈?”
触及到权柄,罗戈尔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:
“是传了口头命令,还是派人来了?”
“秋季的时候,父亲派遣亲信,带着不少战士来了汉诺威。”
西瓦恩的声音有些犹豫,但还是继续道:
“父亲的人说,兄长作为家中长子,需要返回日德兰,帮父亲处理家族内部的大事。”
“家事?”
罗戈尔重复了一遍,继而又严肃道:
“汉诺威这边,是我交给你们兄弟共同承担的差事。”
“这边牧场、工坊、商队,一摊子重担摆在眼前,就因为一句家事,奥格便直接丢下职责返回日德兰了?”
“陛下,奥格他也不愿回去。”
闻言,西瓦恩急忙替自家兄长解释:
“奥格是家里的长子,父亲又下了命令,他很难违抗。”
“父亲也不愿意违背您的指令啊,陛下,只是.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父亲说他的身体腐朽,可能无法再侍奉陛下....”
西瓦恩长长吐出一口白雾,脸上满是愁容:
“父亲想要让奥格回去,帮他打点日德兰的事务,好为您分忧...”
闻言,罗戈尔不再继续发问,隔着皮手套摩挲战马的缰绳。
维戈身为日德兰守护,战功赫赫,是自己倚重的封臣。
但他不经自己许可,就私自把外派承担王室任务的长子召回日德兰,明显是起了别的心思。
不管维戈是想让长子继续为自己效力,还是另有所图,这件事,已经越过君臣之间该守的分寸。
对此,罗戈尔其实也是心中有所打算,奥格、西瓦恩两兄弟都很能干,但绝对不能连任日德兰守护。
而且,现在王国刚刚步入正轨,如果维戈想要让自己的儿子继承日德兰守护,那他的下场,就只能和罗尔夫一样....
北风呼啸掠过平原,远处牧场传来牛羊隐约的哞叫。
前方,农垦庄园高大的木栅栏、了望塔楼,已经清清楚楚浮现在众人视野尽头。
“先回庄园吧,西瓦恩。”
罗戈尔抬眼望向那片庄园轮廓,开口对身侧的西瓦恩说道:
“记得把这几个月的账册,全部整理出来,我要亲自看一看。”
西瓦恩重重颔首:“遵命,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