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十二月初,罗戈尔已经离开了波美拉尼亚,前往了萨克森。
离开前,罗戈尔还是同意了奇斯瓦夫的请求,将那位斯拉夫少女留在了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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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斯瓦夫将自己的侄女献上作为盟约抵押之后,罗戈尔并没有当场给出答复。
收下那名少女,也算是敲定了埃博斯部落的依附。
而齐斯瓦夫手里握着维京王国的许诺,也有了充足的动机,去完成每年一千匹战马的贡赋。
可如果这消息传回锡格蒂纳,王庭内部必然再次掀起风波。
南娜本就手握神权,一直对罗戈尔向外扩张、不断收纳外族女子耿耿于怀;
索娅作为萨米族群代表,又会如何看待新的异族女性成员,是拉拢,又或者和前两位结盟抵制后来者;
法兰克出身的特鲁达,也会从中解读出政治信号。
三个妻子,各自都有背后的族群与势力,凭空多出来一位斯拉夫的王室成员,可就不只是后院家事了。
国王的一举一动,都会牵动王国派系之间的微妙平衡。
可若是当场拒绝,口头订立的全部协定就会摇摇欲坠。
在这个时代,言语根本没有强制效力。
没有血亲作为筹码,奇斯瓦夫也不会真心诚意的投效。
但罗戈尔权衡良久,最终还是点头应下。
不过,他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,只是对齐斯瓦夫点了头,告诉对方,少女会归入自己的随行队伍,会得到体面的安置。
但这不代表一切就此结束,盟约不能单单依靠一个女人来兜底。
罗戈尔让人,把刚刚谈妥的全部条款一条一条落实记录。
每年一千匹合格战马的贡赋,铁器、甲胄、粮食的供给规模,贸易互通的权限,全部书写下来。
而后,罗戈尔又追加了新的条件,要求齐斯瓦夫在沃林海岸选址,动工修筑商用港口。
“新建港口,是为了方便你的族人买卖。”
罗戈尔对着坐在对面的齐斯瓦夫说道,语气直白,没有半分委婉:
“沃林位置非常不错,建成港口之后,哥特兰、斯科讷、科嘉农的商船都会往来此处。”
“不过商人一多,也必然会出现各种乱子。”
“你的部众缺少处理大规模商路冲突的经验,单单依靠你们埃博斯自己的人手,守不住这条海路。”
罗戈尔在契约上指了指其中一行,维京王国会派遣一支由五百人组成的王室战团进驻港口。
战团不归齐斯瓦夫调遣,只负责维持港口治安,打击近海海盗,调解跨部族商人之间的矛盾。
港口的税收,三分之一归埃博斯部落,三分之二上交维京王室。
齐斯瓦夫看到这一条的时候,内心五味杂陈。
这项协议,名义上是帮他守护商路,本质上,却是维京王国在他的领地之内埋下一枚钉子。
一旦日后心生反意,这支驻守在港口的队伍,便是进攻的第一梯队。
可奇斯瓦夫也清楚,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。
修筑港口可以给部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,两相权衡,齐斯瓦夫最终还是按下了手印。
两件大事敲定之后,罗戈尔又主动抛出两族互相通婚的提议。
表面的说辞,是血脉交融,加深埃博斯部族与王国之间的羁绊,让誓约扎根在血缘之上。
可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说辞,罗戈尔内心真正的算盘,是为库尔夫麾下庞大的森人群体寻找出路。
两件大事敲定之后,罗戈尔又主动抛出两族互相通婚的提议。
摆在台面上对外的说辞,是借血脉交融加深埃博斯与维京王国的羁绊,让誓约扎根在血缘之上。
但这番公开话术只是讲给齐斯瓦夫听的,罗戈尔真正的算计,自然不会摊在对手脸上。
库尔夫麾下驻扎韦莱蒂亚的战团,是由森人战士组成,队伍里单身汉数量占了多半。
如果推动两族民间通婚,获利最大的,自然是这一大批没有安家的森人战士。
这背后,也牵连着一块王国内部的顽疾,森人。
在北欧社会中,森人,可不是少数群体。
他们当中不少人,是因为劫掠与仇杀,被驱逐出故地。
但这其中,更多的是因为权力轮换,而产生的牺牲品。
因为土地兼并这种事儿,是所有人类社会中普遍存在的。
一位头人,想要扩大自己的权力基础,那势必会吞并其他人的农田。
这样一来,头人便会通过各种手段,迫使土地的主人离开。
而在北欧,成熟的法律系统自然成为了他们的武器。
森人,被驱逐之人,就这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。
在北欧的森林,一个普通人是很难自己独立生存的,这也导致森人抱团取暖,在野外继续打家劫舍,拦路抢劫。
罗戈尔可以在法律层面赦免他们的旧罪,但改变不了整个王国本土社会对他们的排斥。
即便罗戈尔以国王身份表态,本土的各个阶层,也是发自心底排斥森人群体。
本土的自由民邦迪视森人为窃贼、杀人凶手;各大雅尔也不愿意接收这群不好管控的人进入自己的领地。
而那些森人手上,本就有不少人沾染着仇杀、劫掠的旧案,这些烙印在诺斯本土社会永远洗不干净。
北欧人极其排斥罪犯,根本不可能接纳他们成为领内的一份子。
此外,那些森人自身,也并不认同“维京王国臣民”这重身份。
周遭处处是敌意,长此以往,这群人只会继续游离在秩序之外,随时会再度化作流寇,成为埋藏在王国内部的炸弹。
罗戈尔动用王权强行推行了庄园制,也是为了解决这一弊病。
但他的动作,已经牵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激起了本土各阶层大面积的怨恨与反抗。
强行压下去的矛盾,迟早会集中爆发。
如果再把这群森人挤压在斯堪的纳维亚本土,未来王国内部必然会爆发大规模动乱。
向外开拓波罗的海南岸领地,就是罗戈尔找到的解法,也是所有统治者最后的手段,转嫁矛盾!
把国内的被驱逐者、无地流民输送到新夺取的土地,让他们拥有实实在在的房舍与生计。
只有手里攥住属于自己的生活根基,他们才会慢慢接受王国的秩序。
而库尔夫,本身就是森人出身,是这群人的天然领袖。
也之所以,罗戈尔才愿意给他超乎寻常的巨大权限。
放眼整个维京王国,罗戈尔的王冠之下,真正达到大公层级实权的,仅仅只有挪威守护斯蒂格、日德兰守护维戈两人。
斯蒂格,是北境实打实的战争领主,自身就极具威望,但又很是机敏公正,让其成为北境守护是最妥帖的方案。
而维戈,本身则是日德兰的旧派势力领袖,也和他罗戈尔并肩作战过,加之已经瘸了条腿,给予恩惠,那忠诚度是实打实的。
至于“光头”索尔芬、“乱发”达维特、“短须”海尔卡,还有诺尔兰的斯威克,这些人的管辖范围,最多不会超过两个伯爵领。
其余绝大多数雅尔,势力往往只等同于男爵,管理一座聚落、一条河谷或一片林地。
当然也有特例,如斯科讷的托斯蒂格,名义之下的辖地,已经足足有六个伯爵领。
但那也是专门为了供养灰胡子军团,而划分出来的特殊军管体系。
地方民政依旧掌握在本土头人、雅尔手中,两套系统分而治之。
而库尔夫,本就手握西约特兰四大伯爵领,如今又向外开拓出波罗的海南岸三块崭新领地。
论实际掌控的地盘,已经隐隐有了大公的体量。
而他罗戈尔本身,单论直辖地,其实也就是个大公水平。
罗戈尔不是全然不提防库尔夫滋生野心,可两相权衡,库尔夫的潜在威胁,对比上万森人积压在本土随时爆发的动乱,后者才是需要处理的对象。
他需要库尔夫作为森人群体的代言人,给这批被本土排挤的阶级势力,凿开一条向外的通路,把内部矛盾向外疏导。
“缔结婚约,你的部族便多一层来自王国的庇护。”
闻言,齐斯瓦夫也是站在部族酋长的立场上,权衡过得失。
和库尔夫部族联姻,他完全可以凭借姻亲关系,绑定潜在的武力援助,用来抗衡南边的强大部族。
部族中本就有很多未婚女子,和强大邻居通婚,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坏事,他便应下了国王的提议。
后续筛选人选、安排嫁娶的全部事务,之后再交由库尔夫和齐斯瓦夫两人具体落地。
.....
契约、分工、长远安排,业已全部谈妥。
库尔夫随同齐斯瓦夫前往沃林,先去落实港口开工的事务。
罗戈尔,当然也不会再在波美拉尼亚多做停留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带着两百名灰胡子亲卫拔营上路。
这两百人全部是灰胡子的精锐,且其中不少人还是塞恩勇士出身,装备齐整,气势强横。
所以,罗戈尔途中也没有刻意隐匿行迹。
白天行军旗帜迎风展开,夜晚扎营,营地的火把连绵成片,规模虽然不大,可这样的架势也着实骇人。
一路上,竟没有任何势力敢于试探、偷袭这支仅两百人的旅行队伍。
队伍自沃林南侧溪谷出发,行军路线横穿了大片波美拉尼亚的土地,途经瓦尔纳比亚、赫威利等伯爵领。
一路上罗戈尔也并没有埋头赶路,沿途每路过一处规模稍大的聚落,他都会短暂停下,派人通知那些斯拉夫人。
随后便是接见前来献礼的地方头人,有愿意主动归附的小部落,罗戈尔也会口头许诺贸易权限;
一路向西,队伍抵达了易北河渡口。
此时已经步入十二月,河面已然结冰,渡口本地的萨克森居民看见罗戈尔这支队伍,纷纷远避。
罗戈尔自然也没有为难普通民众,安排亲卫接管桥头两岸,才遂行渡河。
渡过易北河之后,要继续穿越吕肖林地。
这片林地地处易北河边,没有像其他萨克森地区一样经历战乱,期间有着不少木屋散落在林间,显得倒是祥和。
不过,就算本地祥和,也免不了林地里有些散落的武装流民。
望见营地的火把,竟然有一伙流民敢于发起偷袭。
英伊玛尔本就带领着小队巡逻,见到有人送死,自然是毫不客气。
这踏马都是军功,是有可能让国王嘉奖的武勋!
消灭了一波流寇,英伊玛尔更是精神大振,带领斥候小队不断向前侦查,排查林间埋伏,搜集各地情报。
这一日午后,林地前方的开阔平原,斥候疾驰回来禀报,他们遇上了另一支行进队伍。
人数约莫五六十人,大多骑马,夹杂几辆驮运行李的货车。
看装备不是流寇,是正经地方贵族的私人扈从。
英伊玛尔也是有些紧张,当即下令全队放缓行进,队列收拢,做好戒备。
不多时,那支萨克森队伍也发现了这边,同样停下脚步,远远打量。
他们并不认得渡鸦王旗,可一眼看去就能分辨高下。
灰胡子人马精良,站姿沉稳,强大的气场那是藏都藏不住的。
带队的萨克森贵族也是心中思量,眼前这支队伍,必定有位地位尊崇的大人物。
大道两侧互相遥遥示意,双方也没有拔刀相向。
平原大道边上,恰好也有一处还算平整的营地旧址。
那名萨克森贵族索性派人过来递话,提议双方一同在此扎下营盘,共用这处落脚点,互不滋扰。
对此,罗戈尔也是应允下来。
等到暮色降临,营地两处篝火分别点燃,隔着一段空地遥遥相对。
萨克森那边遣人送来一桶麦酒,作为邻营的礼节。
没过多久,那名贵族本人也是亲自过来拜访。
这名萨克森贵族年纪大概三十余岁,身上穿着绣着鹿角纹样的厚呢外衣,腰间佩剑,身边只带两名扈从护卫。
他自然是认不出罗戈尔的样貌,更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的就是征服萨克森的维京国王,只把对方当成域外过来的强权首领。
篝火边上,那贵族隔着火堆席地坐下。
“这位大人,您的队伍这是要去哪儿?” 萨克森贵族先开口问道。
罗戈尔拨弄篝火里的柴薪,只淡淡抛出目的地。
“汉诺威。”
话音落下,对面的萨克森贵族眉头轻轻一蹙,脸上隐起一层无奈。
“汉诺威吗...那可是... 大人是想要去那里做生意吗?”
闻言,罗戈尔抬眼看向那贵族,微笑道:
“当然,听说那边的羊毛和牛皮都很不错。不知道阁下的目的地是?”
“帕德博恩,我们的新任大公,要在那里举办冬日节庆。”
贵族长长呼出一口白气,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。
“境内有头有脸的贵族,都收到了传召。”
闻言,罗戈尔也是起了兴致,想了解一下萨克森贵族的态度。
“怎么,听你的语气,好像不是很愿意去。”
“我倒是没什么,毕竟领地在布伦瑞克,但有不少旧族,心里并不服气那位新任大公。”
“恩?法兰克人都被驱逐了,你们不想着团结起来,怎么还对大公不满?”
“法兰克人虽然被驱逐了,但现在诺斯人又压在了我们头上。”
“我们这些地方贵族,夹在中间,进退皆是难处。”
那贵族叹了口气,继续道:
“有些人暗地里收受法兰克送来的金银,盼着外来势力能够推翻现在的格局。”
“还有一部分人,畏惧诺斯人的兵锋,只能选择依附大公。”
“人心四分五裂,谁也不知道汉诺威的冬日集会,会闹出什么事端。”
“我此行,不过是迫于情势不得不去罢了。”
罗戈尔安静听着,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,也没有表露身份。
这名贵族酒后吐露的这些牢骚,比斥候探来的情报更加鲜活直白。
克莱恩名义上统辖了萨克森,可底下的贵族各怀鬼胎,领地内部的裂痕已经摆在台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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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,寒气越来越重。
两人没有再多深谈,萨克森贵族起身行礼,告辞返回自己的营地。
一夜安稳,两边营地相安无事,没有冲突,也没有更多往来。
第二天破晓,天刚蒙蒙亮,两边队伍便各自收拾行装。
在大道路口简单作别,萨克森贵族便带着他的扈从,朝着帕德博恩的方向先行一步。
而罗戈尔的队伍略作休整,继续向西前行,于12月初抵达了汉诺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