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11月底,埃博斯溪谷。
谈话持续了很久,帐外的北风开始呼啸,雪粒抽打毡布,闷响断断续续传进帐中。
帐内生着篝火,但松木烧出的暖意只能勉强驱走近处的寒气,离火堆稍远,就会浸在冬夜的阴冷里。
“这太少了,我想要更多....”
罗戈尔这句话落下,帐内瞬间陷入沉默。
而对面的奇斯瓦夫,心中正在盘算眼下的局势。
罗戈尔半倚在坐垫上,白貂斗篷松松搭在肩头,大半重量卸在身后木靠。
米德加特就搁在膝边,他没有手按剑柄,也没有摆出威慑的姿态,但齐斯瓦夫自坐下来的那一刻,精神就一直绷得紧紧的。
齐斯瓦夫很明白,这异族国王只带了一小队亲卫进入溪谷,并不是什么对他的信任,而是人家那强权者的自信。
他这近一月,也是派遣了斥候,知道吕根、罗斯托克沿海,就驻扎四千多的外敌。
只要帐内谈判崩盘,那支异族的大军,就能在几天之内席卷整片溪谷。
而他的埃博斯部落,手里满打满算就七八百骑兵,其余都是些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普通牧民。
要是再对上维京人的盾墙飞斧,和那受过训练的战团,完全没有一点机会。
而现在,已然入冬,就算是想要放弃领地,也无法带领族人活过这个冬天。
篝火噼啪作响,这点声响反而放大了空气中的压迫感。
齐斯瓦夫的脑子飞速盘算,他不是傻子,清楚罗戈尔要一千匹战马意味着什么。
战马对波美拉尼亚的斯拉夫部族来说,不只是作战工具。
驮运物资,放牧迁徙,部落一半的生存资本,都建立在马群之上。
母马繁育效率低下,一年一胎,双驹更是难得的运气。
把大批战马向外输送,就等于直接透支部落未来几年的战争潜力。
可拒绝的代价是什么?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坏的结局:
这位异族国王翻脸,敌人大军开进溪谷,他的族人将沦为苦役,妇孺也会被押上长船成为交易品。
马群、草场全部被吞并,连埃博斯部落的名字,都会直接从波美拉尼亚的土地上抹除。
齐斯瓦夫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剑柄,粗糙的皮革被反复蹭动。
他抬眼瞥了对面之人一眼,又迅速收回目光,不敢与其对视。
眼前这个人,根本不是来和他做平等交易的商人,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征服者。
自己所有的辩解,都只能建立在“对方愿意听”的基础之上。
“尊贵的陛下。”
齐斯瓦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艰涩,尝试道:
“马匹是我们部族赖以活命的东西,真的没有多余的马儿,可以拿来当作货物供给。”
而后,他又继续陈述现实,陈述自己的困境,期望这位征服者能够理解。
草场有限,寒冬漫长,母马繁育缓慢,战士需要战马御敌,牧民需要驮马维持生计。
就算用尽全部的牧群,也很难稳定向外输出大批战马。
罗戈尔脸上还挂着那层淡淡的笑意,可齐斯瓦夫读不出半分善意。
那笑容更像是一种信号:你的难处,我听见了,但我不打算为此改变我的诉求。
“齐斯瓦夫兄弟。”
旋即,罗戈尔的声音传来。
国王没有抬高音量,可每一句都精准戳在对方的利弊权衡之上:
“我本可以把你的部落夷平。”
罗戈尔不需要当众放狠话恐吓,齐斯瓦夫心里本就清楚这种可能性,他只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,把血淋淋的选项摆上台面。
“但我,还是抱着友谊前来。”
“我不希望我的朋友,是一位只会推脱的男人。”
闻言,齐斯瓦夫心口一沉。
“朋友”这两个字的份量,实在是太过沉重。
做朋友,你就要满足我的条件;
如果你做不到,那我们就再不是朋友,那之前说的“夷平部落”也不再是假设,会变成即将落地的现实。
奇斯瓦夫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脑子里两条路来回拉扯。
硬扛,全族覆灭;顺从,就要背上每年一千匹战马的沉重贡赋。
顺从固然痛苦,但至少部族可以活下来,酋长的位置还能攥在自己手里。
可一千匹战马,单凭埃博斯现有的牧群,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。
罗戈尔看穿了他的纠结,没有继续逼迫,转而抛出另一套筹码,给对方一条可以落地的出路。
“我可以资助埃博斯大部落,铁器,甲胄,又或者粮食,维京王国都可以供给你。”
“如果你手里没有那么多马匹,那就去抢,去扩大牧场。”
齐斯瓦夫的瞳孔微微一动,波美拉尼亚的斯拉夫人,最缺的恰恰就是这些。
本地冶铸水平低下,好的铁矛、锁甲极其稀缺;
遇到荒年,各个部落就要互相厮杀抢夺口粮。
如果能稳定拿到一个王国的资助,埃博斯的实力会直接再上数个台阶。
“前提是,埃博斯必须为王国效力。”
罗戈尔语气依旧轻松,靠在坐踏上继续道:
“我也不为难你,每年上缴一千匹战马,这是我的底线,我也没心情和你讨价还价。”
“我不在乎你是扩大自己的蓄养规模,还是去劫掠周边别的部落。”
“我只要一个结果,每年一千匹合格的战马。”
给出这个谈判条件,罗戈尔也是左思右想之后的决定。
王国经历数次大战,内部的战力其实非常空虚。
而现在这一手,等于把向外征伐的压力完全转嫁到齐斯瓦夫身上。
想要完成贡赋,埃博斯就必须对外动武,去吞并、掠夺周边弱小部族。
这样一来,波美拉尼亚内部的矛盾会被彻底点燃,各个斯拉夫部落互相攻伐,彼此消耗。
而维京王国坐在后面,提供武器,收取战马贡赋,坐收渔利。
而齐斯瓦夫只读懂了第一层算计,但就算如此,他也是后脊窜起一阵寒意。
他要替维京人去打仗,去和周边同族厮杀。
虽然他没有什么种群概念,但是征战就代表着要死人。
而他的信仰里,更多的是宣扬公正、坚韧。
打仗,那是实在活不下去的最后手段。
可就算看透这层局,他又有什么选择?
拒绝就是全家火葬场;接受,至少还有搏一把的机会。
与其坐等维京人踏平溪谷,不如借助王国的援助壮大自己。
如果操作得当,说不定真的能借着这股东风,成为波美拉尼亚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斯拉夫领主。
“尊贵者,我愿意为您效力,献上我的忠诚。”
齐斯瓦夫终于开口,做出了妥协,但他立刻抛出自己现实的顾虑:
“只是周围其他部落,也并不好对付,尊贵者。”
“就比如南边的瓦乌齐部族,他们麾下有千余骑马战士。”
“一旦我向外扩张,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,我们这些部族之间开战,将会不死不休。”
“他们会追踪我的部族,偷袭我的聚落,尊贵者....”
这是他真实的担忧,就算拿到维京人的铁器粮食,仅凭埃博斯现在的底子,直接对上其他的大部落依旧胜算渺茫。
他潜意识里,还希望罗戈尔可以直接出兵帮他解决这个强敌。
而罗戈尔,当然不会直接替他打仗。
王国的战士是宝贵的,不该消耗在帮一个附庸扫清对手这种事上。
给你扶持,他罗戈尔又不是你轻的代打,消耗才是这套“邻居化”策略的核心。
罗戈尔身上那股压迫感慢慢收敛,身体向后靠回坐垫。
“库尔夫就是你的邻居。”
“粮食、兵器,但凡你有所短缺,都可以向库尔夫求购。”
王国可以卖给你物资,但不会替你冲锋陷阵。
“打不过,那就先去吸纳那些周边的小部族。”
“这种事儿你不会做不到吧,我相信你也不会蠢到那种地步。”
“....奇斯瓦夫兄弟。”
一句话,彻底点醒了齐斯瓦夫。
此前齐斯瓦夫的全部思维,都困在“守住现有溪谷牧场”。
他的目标只是活下去,在各大势力的夹缝之中苟全族人,从来没有想过主动向外吞噬。
现在,罗戈尔替他撕开了另一幅图景:
不用一上来就硬碰硬死磕强大的对手。
先挑软柿子捏,吞并周边小部落,抢夺他们的草场、马群、人口,一点点壮大埃博斯。
等实力积蓄足够,再转头去对付瓦乌齐那些大家伙。
每年一千匹战马的贡赋固然沉重,但人家维京人也不是白拿对不对。
至少大哥会供给铁器、粮食作为交换。
对比法兰克帝国那边无止境的压榨、层层关卡盘剥,这条件反倒给了自己向上爬的窗口。
风险确实巨大,但收益同样诱人。
一旦成功,他齐斯瓦夫,就不再只是一个躲在溪谷求生的小酋长,而是整个波美拉尼亚的话事人。
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滚,从茫然,到震惊,再到慢慢想通其中利弊。
奇斯瓦夫整个人呆坐在原地,仿佛一瞬间被人敲开了紧闭的门。
罗戈尔不去打断他的思索,有些道理,必须让对方自己想通,这样契约才能够真正奏效。
如果全靠武力逼迫,只要维京的军队一离开,誓约转眼就可以作废。
对方大可以直接率部众离开,或者联合其他人给自己找麻烦。
而他罗戈尔可没那么多闲工夫,只管波美拉尼亚地区。
只有齐斯瓦夫自己看见扩张的可能性,发自内心想要抓住这个机会,往后才会主动去完成贡赋。
帐中安静下来,只有篝火持续燃烧。
罗戈尔端起陶杯,把杯中的麦酒一饮而尽。
寡淡的液体滑过喉咙,他也无心再品,直接站起身。
大体条件已经谈妥,该讲的利害也都摊开了,这场谈判可以到此为止了。
口头约定虽然不稳,但后续还可以补写契约,他打算就此离开这里。
才走出两三步....
“尊贵者。”
齐斯瓦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带着几分仓促。
罗戈尔脚步顿住,侧过身回头。
“尊贵者,我愿意为您效劳,但是口头的约束,是显得那么无力。”
齐斯瓦夫神色郑重:
“请您在这里稍待片刻,我来向您引荐我的侄女,那是我们部族最美丽的女孩...”
不等罗戈尔给出回应,齐斯瓦夫已经快步撩开毡帐冲了出去。
帐门被掀开,裹挟着雪沫的寒风一股脑灌进帐内。
见状,帐外守着的两名灰胡子亲卫立刻握紧战斧,警惕任何突发的危险。
罗戈尔站在原地,脑子里快速判断齐斯瓦夫的意图。
谈判刚刚落定,对方想要现在追加信物。
在这个时代,联盟之间巩固盟约的手段无外乎几种:人质、联姻、公开盛典。
如果是人质,意味着把重要子弟交到维京人的手里,作为日后反叛就要被处死的筹码。
如果是联姻,就是以女子作为纽带,绑定两个部族的关系。
齐斯瓦夫刚刚才下定决心投靠,需要一件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信物,来让这份口头盟约变得真诚。
几分钟的等待并不算漫长,风雪声持续在帐外盘旋。
毡帐再次被掀开,齐斯瓦夫折返回来,身后跟着一个头戴毡帽的少女。
少女的步子很轻,肩膀微微收拢,整个人带着一股子畏缩。
毡帽压得略低,遮住一部分额头,风雪在她斗篷边缘凝出雪霜。
罗戈尔的视线落过去,注意力全部放在少女本身,以及齐斯瓦夫此举背后的政治用意。
他见过太多不同出身的女人。
就如南娜,手握神权,意志坚定念头通达,不但美若精灵,还懂得利用信仰和沃尔娃与他博弈争权;
索娅,一个常年在旷野游牧萨米之女,其外貌虽然中人之姿,却也是耐看型,从气质中都能感受对方的活泼开朗,只不过这几年的打磨,让其收敛了锋芒;
而特鲁达,法兰克王室公主,自幼便被灌输各种礼仪与技能,光是仪态就略显雍容,其到底忠于他罗戈尔还是法兰克,让他都看不透。
眼前的少女,完全是另一种类型。
没有权力斗争打磨出来的内敛,却神态怯怯,偶尔抬眼。
那眼神干净澄澈,对陌生君王产生了好奇,又因为身份的悬殊飞快垂下目光。
这份纯洁美丽,让罗戈尔也不由一时失神。
这样的女孩,最容易让人心生恶念,想要对其进行各种蹂躏。
但罗戈尔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,转而清醒地意识到:
齐斯瓦夫是打算把自己的侄女送过来,用婚姻做担保,比空口发誓要有力得多。
齐斯瓦夫向前迈出一步,谦卑道:
“尊贵者,口头的誓约随风可散。”
“我想要将我的侄女献给您,以巩固我们之间的联系,埃博斯部落愿意效忠维京王国。”
“但还请您,也给予我们承诺。”
闻言,罗戈尔也没有立刻作答。
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名垂着头的少女身上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后果。
重点不是在和这斯拉夫部族的联盟上,而是他身后的三个女人。
联姻,才能够固定关系。如果他罗戈尔不收下这女孩,那双方之间就毫无信任可言。
更何况,这般纯净的少女,也是难得的珍品。
但话又说回来,不提已经收敛的索娅,光是南娜和特鲁达,就够他头疼的。
要是把这少女纳了,指不定要闹出多少乱子....
(晚上我看情况更两张,最近这几天没流量了,兄弟们,留点评论,点点催更吧,球球了。)
(而且,最近评分又不涨了,如果大伙不是很嫌弃,就给个书评,作者拜谢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