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，锡格蒂纳王庭。
“陛下。”
库尔夫进门，一路小跑着到了王座跟前。
他来到国王面前单膝跪地，罗戈尔也从桌后站起来，绕过案几，双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是，陛下。”
库尔夫站起身，精气神不一样了，眼睛里那层压了大半年的东西散了不少。
“坐。”
罗戈尔朝旁边的矮凳扬了扬下巴。
库尔夫依言坐下，屁股只沾了凳子边，还是显得很拘谨。
罗戈尔回到桌后，拿起酒壶倒了两杯蜜酒，一杯推到库尔夫面前，一杯端在自己手里。
“夏季劫掠的事，办得怎么样？”
库尔夫双手捧起杯子灌了一口，开始讲述。
罗戈尔端着杯子，听着，偶尔点一下头。
事情，得从库尔夫回西约特兰之后说起。
库尔夫从诺尔兰返回西约特兰，是六月初的事儿。
一到领地，库尔夫就开始张罗人手，但进展却并不顺利。
西约特兰，是维京王国最早的核心领地之一。
当地邦迪和头人，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经营，早已根深蒂固。
库尔夫被罗戈尔安置在那儿当看管者，虽然经营了数年，但当地人始终不认可这位外来的领主。
底下的人传言，库尔夫是森人出身，说他的部下也都是森林里跑出来的流放者，不配当他们的领主。
这种局面之下，库尔夫征兵的范围只能放在森人身上。
森人没那么多讲究，免了罪责给口饭吃，再给把斧头，就愿意成为库尔夫的打手。
这样，在国王征召之际，库尔夫手底下才有了三千来人，而且八成以上都是森人。
还有一部分，则是无地的自由民和一些家族次子，真正的西约特兰本地人还不到三百。
这也导致西约特兰的武装力量，几乎全由流放者组成。
当库尔夫组建远征船队的时候，当地人对这位名义上的西约特兰雅尔并不信服。
不过，库尔夫也有自己的小聪明，他在纽东特和芬韦登开办了集市，不收过路税，只收摊位租金。
头人们把货拉到集市上卖，比在自家门口多赚两成，一来二去，有几个头人开始跟他走动。
除了设集市，库尔夫还放了权。
各聚落的日常纠纷、地界划分、牲口归属，他让当地头人自己处置，只要不闹出人命，不告到王庭，他都不插手。
头人们得了便宜，也就不在征兵的事上跟他作对了。
就这样，库尔夫最终集结起一支三千人的夏季劫掠战团。
消息传到周边邻居的耳朵里，反应各不相同。
驻守斯科纳的托斯蒂格，当时已经被罗戈尔调到了挪威，不在本地，库尔夫也因此并未得到灰胡子的支持。
日德兰方面，维戈已经把治下所有督军统合完毕。
为了加快本土的恢复进程，维戈将今年的夏季劫掠给按了下去。
日德兰半岛本就地理位置优越，里伯港、灵克宾与奥胡斯等地的贸易枢纽日夜不停，当地的督军并不缺钱，也不急着向国王展示自己。
维戈已经是他们的顶头上司，要表现，也是维戈先来，根本轮不到他们。
北境所有的雅尔，当时都陷在萨米人南下的泥潭里。
海尔卡、达维特被国王调遣北上，斯蒂格在格拉农一线驻防，布兰德在弗雷岛整顿防务。
整个北方，从挪威到乌普兰，没有一处能腾出手来。
夏季劫掠，这个维京人传承了数百年的传统，在799年的夏天，似乎已经不再是王国的主旋律。
但有一方势力，却处在相对稳定的时间段。
那就是被罗戈尔“嫁”到科嘉农的乌尔夫·维达森。
乌尔夫自从和缇菈结婚之后，便被西吉不断教导着如何管理领地。
但这个混球，却对治理方面毫无兴趣，只想着训练战士，每日混迹在比武场和酒馆之间。
西吉拿他没办法，缇菈也管不住他，科嘉农的大小事务，最终还是落在西吉和几个家族头人手里。
乌尔夫也乐得清闲，除了操练兵马，就是跟一帮老兵喝酒吹牛。
在得知库尔夫要引导今年的夏季劫掠后，乌尔夫直接从西吉手里要来了军事指挥权。
西吉起初不肯给，说科嘉农的战士还需要保护港口安全，护送商队。
但乌尔夫不断跟她软磨硬泡，最后缇菈在旁，西吉才勉强点头。
乌尔夫带着一千二百名科嘉农战士，从卡特加特峡湾乘船出发，沿海岸线南下，赶往了库尔夫的领地。
库尔夫缺人，乌尔夫坐不住，一个想打仗，一个想出海，正好凑成一对。
两个人一见面，没说几句就谈妥了。
乌尔夫带来的科嘉农战士装备齐整，着甲率超过五成，比库尔夫的森人队伍强出不少。
库尔夫手底下的森人虽然装备差些，但个个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，林地作战和突袭是他们的看家本事。
两支队伍合在一处，将近四千人，规模已经相当可观。
按罗戈尔定下的方略，夏季劫掠的目标是波罗的海南岸。
库尔夫和乌尔夫商议之后，决定从隆德港出发，越过厄勒海峡，直插阿科纳半岛。
但去隆德港之前，他们得先解决船的问题。
库尔夫手里只有十来条老旧长船，根本装不下四千人。
乌尔夫从科嘉农带来的长船也不够，西吉只给了二十条。
两人算来算去，还差六七十条长船。
乌尔夫就把主意，打到了隆德港的灰胡子们身上。
隆德港是斯科纳的首府，灰胡子分部经营了数年的老巢。
托斯蒂格被调往挪威之后，这里由一名千夫长暂管。
千夫长姓格林，四十来岁，灰胡子里的老资历。
这位千夫长，不但跟着老维达在比尔施泰因打过仗，还在萨克森战场上救过芬恩的命。
此人办事沉稳，不太爱说话，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乌尔夫和库尔夫到隆德港那天，格林正在码头上检查新到的粮食。
两人上来就提借船的事，格林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两位大人，船是国王的。”
格林将搬运的物资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道：
“没有国王的命令，一条船都不能动。”
库尔夫往前站了一步，刚要开口，被乌尔夫伸手拦住。
乌尔夫把格林拉到一边，从怀里摸出一枚勋章。
那是国王亲授的“渡鸦之友”勋章，整个王国不超过十枚。
乌尔夫因为训练灰胡子战士有功，此前获颁了一枚，当然这是罗戈尔看在维达面子上给的。
格林看了勋章一眼，脸色稍缓，但仍旧摇头。
“乌尔夫大人，你是国王的亲信，我知道。”
格林把勋章还给乌尔夫，继续道：
“但规矩就是规矩，灰胡子的船，只用于王国战事和紧急调遣。”
乌尔夫也不恼，把勋章收好，换了个方式。
“科嘉农的船厂你知道吧，明年我给隆德港划一百条新船。”
闻言，格林这才抬起了头。
“一百条长船！？”
“一百条。”
乌尔夫重复了一遍：
“规格跟灰胡子现役的一样，铁钉、橡木、双层船板。”
“今年冬天动工，明年夏天交付。”
“材料我们出，工匠我们出，隆德港只管验收。”
格林盯着乌尔夫看了好一会儿，嘴上终于讷讷道：
“大人，你说了可能算数？”
“我是科嘉农的领主，我说了自然算数。”
乌尔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，面带笑意自信道：
“科嘉农是国王许给我的，我说了肯定算数。”
格林沉默了片刻，转头看向码头上的灰胡子船队。
六十多条长船整齐地泊在港湾内，船帆的渡鸦在风中微微鼓动。
“这里六十三条。”
看了许久，格林终于开口道：
“你们如果要用，得在秋天之前送回来！”
“够了。”乌尔夫咧嘴一笑。
科嘉农行省，掌控着卡特加特峡湾的商路。
加之近些年内陆的贸易往来，让这块肥地更加富庶。
乌尔夫承接了这份家产，自然是成了一方土豪。
大家都是熟人，库尔夫还是维达的战士学徒，年纪也算是乌尔夫的叔叔。
为了帮助库尔夫，乌尔夫也算是不遗余力了。
双方在码头的木屋里签了契约，乌尔夫代表科嘉农签了字，格林代表灰胡子分部捺了印。
契约写明，科嘉农于明年年底之前向隆德港交付一百条长船，规格由灰胡子千夫长核定。
若逾期未交，科嘉农需以每条船800枚银币的价格折算补偿。
契约一式两份，一份留在隆德港，一份由乌尔夫带回科嘉农存档。
船的问题解决了，剩下的就是人和补给。
库尔夫的森人战士从西约特兰分批赶到隆德港，每批一二百人，走了三天才全部到齐。
乌尔夫的科嘉农战士，则是乘船从卡特加特方向过来，在隆德港外海的锚地停泊了一夜。
两支队伍合在一处，四千余人，一百多条长船，浩浩荡荡地挤满了隆德港的大小码头。
出发那天是个阴天，北欧的八月，海风带着凉意，吹得船帆猎猎作响。
库尔夫站在旗舰的船首，看着码头上的灰胡子们解开缆绳。
乌尔夫靠在船舷边，嘴里嚼着一根干草，朝岸上吐了口唾沫。
“走了。”乌尔夫喊了一声。
闻言，库尔夫也是点了点头：“出发！”
船队缓缓驶出隆德港，沿着斯科纳海岸线南下。
海面上雾气未散，远处的阿科纳半岛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库尔夫站在船头，目光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。
他忽然想起国王在塞厄隆对他说过的话。
“你带着人去南边，把损失补回来。”
风从波罗的海深处吹来，带着咸湿的水汽和斯拉夫聚落的烟火气。
库尔夫攥紧了船舷，势要在这一次劫掠打出自己的名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