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末尾,乌普兰的原野上还留有夏日的余温。
临近初秋,北欧的麦子已经收过,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,在日光下泛着金色。
通往锡格蒂纳的主干道上,从早到晚都有人马经过。
商队的货车碾过路面,骑马的信使从旁边疾驰而过,扬起一路烟尘。
偶有整支武装队伍开过来,旗帜在前,车队在后,是某个雅尔派来的使团。
这种景象,从七月底就开始了。
到了夏末,王国境内的局势已经明显平稳下来。
北方的萨米人被打散之后,残余的部族纷纷往更北的冻土带回撤,再没有成规模的南侵。
诺尔兰和亚姆塔兰的防线重新立了起来,斯威克的诺尔兰战团在塞厄隆修缮城墙,布兰德在弗雷岛整顿亚姆塔兰行省。
西线的挪威战团,也在格拉农一线驻防。
不过,斯蒂格还是把防线往北推了一截,又在廷耶瓦拉旧址留了哨点。
战事一停,人们就开始动了起来。
乌普兰境内的移动人口,从六月开始就显着增多。
到了七月下旬,已经能用涌入来形容其规模之巨。
大道上络绎不绝的行人,有背弓挎斧的年轻人,有赶着驮马的商人,有带着帐篷和锅具的匠人,还有拖家带口、步履缓慢的朝圣者。
这些人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乌普兰,又在路口分散开,像溪水汇入大河,又分开流向四面八方。
这些流动人口里最扎眼的一类,是不断出现的捕奴队。
他们通常十到五十人一队,队形松散,武器各异。
有人穿旧锁甲,有人套着粗制皮甲,有人只裹一件厚羊毛衫。
手里的家伙什,也是五花八门,短剑、手斧、猎弓、长矛,甚至有人扛着农具改的大镰刀。
每支队伍的构成都很驳杂,有无地自由民,有冒险者公会登记在册的佣兵,也有一些不太爱说话的老兵。
这些捕奴队,大多都是来自亚姆塔兰和诺尔兰两大行省,占了总数的七成左右。
北地贫瘠,耕地少,人口散居,自由民家的次子、三子根本不可能分到地,16岁成年就得自己出去找活路。
往年这时候,他们要么去海边碰运气,要么去某个雅尔的战团当差。
今年不一样了,国王的悬赏挂在每一个冒险者公会的墙上。
抓一个健康的萨米奴隶,再送到锡格蒂纳,就能领取五十枚奥丁银币。
抓到十个,还能额外得一枚战士勋章。
五十枚银币,够在乌普兰买两头好牛。
获得一枚王室颁发的勋章,那地位就绝对比得上一位落魄骑士。
贝里斯拉根行省和乌普兰本地的自由民,原本还在观望。
但到了七月末,农忙一过,地里的活儿少了,闲下来的人便坐不住了。
悬赏挂在公会墙上,一天比一天醒目。
有人算了账,农闲跑一趟北方,除开各种费用,最差也能赚十几枚银币,好的话能翻上几倍。
于是,从贝里斯拉根往北去的路上,多了不少背着干粮袋、提着斧头的自由民。
他们走得不算快,三五成群,晚上围在篝火旁,聊的无非是哪个河谷会有萨米人,多久才能跑一趟来回。
森人混在这些人里面,并不显眼。
冒险者公会的规矩本就不甚完善,登记的时候也不会查出身,只要肯接活,把事儿做好,就会多给你派单子。
那些被放逐的森人,只要把脸洗干净,换一件像样的外套,报上一个假名字,就能拿到一份护送商队的差事儿。
再聪明一点的,直接混进捕奴队里,跟着往北跑一趟,回来分银币的时候没人会问你的过去。
当地的头人和雅尔们,对这事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有传言,国王自己就是从森林里走出来的。
你拦着森人不让接活,将来传到国王耳朵里,算谁的账?
谁也不敢赌,国王的出身到底是不是森人,有没有庇护森人的倾向...
更何况,捕奴队里多几个人,多几把斧头,何乐而不为呢。
捕奴队的规模,大多在十人到五十人之间,这也是跟北欧聚落的传统有关。
一个小规模的聚落,能拉出来的战士也就这个数。
队伍再大,补给跟不上,指挥也麻烦。
队长通常是队伍里最有经验的人,可能是当地的邦迪,也可能是冒险者公会的资深佣兵,也可能是某个头人的亲戚。
队长制定路线,规划分配方案,出了事自然也由队长担着。
七月上旬到下旬,已经有数百支捕奴队从南方出发,往北去了。
人有人的流向,钱也有钱的流向。
西部的雅尔集团,日德兰、西兰、斯科讷、科嘉农这些地方,因为隔得太远,没法直接派人去参加这项大型多人在线活动。
但这些人的消息网络也是非常广泛,国王举办活动的消息传到日德兰,只用了五天。
维戈在里伯港的码头上转了一圈,第二天晚上就把几个督军叫到了领主长屋。
“国王那边出五十枚银币一个萨米人,我要让你们从国王手下收购,加多少我不管。”
维戈拄着手杖,站在火塘边说:
“送到我这里,可以给你们涨三成的价格。”
一个督军摇头道:
“日德兰到锡格蒂纳的海路不好走,中间要停两个港,一来一回就要月余啊,大人。”
“那就四成。”
维戈摆了摆手,没在讨价还价上多纠缠:
“你们去跟西兰、斯科讷的人对接,把货拢到里伯港,统一装船送到弗利西亚。”
西部雅尔集团手里握着的是船,是港口,是通往法兰克、波罗的海西部的贸易航线。
奴隶在这个时代是最好的商品,利润比毛皮和铁锭都要高。
国王定的是五十枚银币一个健康奴隶,二道贩子从捕奴队手里收购,稍微涨一点价,再加上海运的成本和风险,卖到贸易线上的最终价格,翻两倍都不止。
法兰克的贵族需要听话的农奴,波罗的海西部的酋长需要劳力,阿拉伯的市场更是出得起天价。
一个健康的萨米奴隶,从乌普兰出发的时候值五十枚银币,抵达里伯港就涨到了八、九十枚。
上船运到法兰克沿海地区,能卖到120~180枚不等。
如果能送到地中海沿岸,价格能翻到两百枚以上。
这条利益链上,每一个环节的人都赚到了钱,除了站在最末端的那个人,而最末端的也不会缺这一点钱。
从七月开始,乌普兰的集市就开始扩建。
卖口粮的,卖靴子的,卖弓箭的,卖锅具的,卖草药的,甚至是卖绳索的,还有专门给捕奴队钉马掌的。
这些摊主大多是本地人,原本只做些周围几个聚落的生意。
现在外来人口一多,生意翻了倍地涨,连带着摊位都扩大了不少。
酒馆里的座位,从早到晚都是满的。
老板把价格提上了两成,照样有人排队叫嚷着要多喝几杯。
卖披肩的妇人,推着小车在营地和码头之间兜兜转转。
一车卖完了回去招呼邻里再取上囤货,一天能走上数趟。
人口聚集带来的繁荣是实实在在的。
而在这一切的背后,王室的动作也非常迅速。
六月底,罗戈尔下达了一条敕令:
在通往锡格蒂纳的三条主要干道上,每隔三十里设立一处驿站。
驿站提供食宿、货站和驮畜替换,来往商人与旅者皆可使用,费用按官定标准收取。
驿站的土地由王室划拨,建筑由当地头人出人出力,建成之后由王室派员管理,收益三七分成。
三条干道分别从乌普萨拉、厄勒布鲁和斯特兰奈斯方向汇聚到锡格蒂纳,总长超过四百里。
三十里设一个驿站,三条路加起来要建四十多处。
敕令下去之后,各地方头人虽然心里犯嘀咕,但没有一个敢拖。
国王在斯莫兰的手段刚过去不到一年,没人想当出头鸟。
再者,三成的收益,虽然不多,但是胜在细水长流。
到七月中旬,第一批驿站已经开始运营。
那些赶远路的商人,原本要自带帐篷和草料,现在可以在驿站补给、更换矮脚马,节省了不少时间和脚力。
驿站的收费不算便宜,但比在野外露宿要强得多,安全,省事。
驿站的收益,在第一个月就超出了预期。
皮埃尔在锡格蒂纳的办公室里算了一笔账,四十个驿站,每个平均每天接待十几支商队,光是食宿和货站的进项,一个月就有两千多枚银币。
再加上驮畜替换和草料售卖,数字还能再往上翻。
....
冒险者公会的墙上,从七月开始,也是贴满了新的委托。
“护送商队至乌普萨拉,五十人,每人八枚银币。”
“护卫驿站建材,从锡格蒂纳到厄勒布鲁,三十人,每人十枚银币。”
“寻捕逃奴,抓捕一人,赏银二十枚。”
“护送奴隶前往锡格蒂纳,按人头结算,每十人五十枚银币。”
这些委托有大有小,有长有短,但几乎全部跟王都有关。
公会管事每天从早忙到晚,登记簿上的名字越写越多。
那些原本在公会里等活的闲散人员,现在一出现就被抢光了。
有经验的佣兵更是成了抢手货,商队和捕奴队都争着雇佣。
乌普萨拉要塞的铁匠铺和木工作坊,从六月下旬开始就没有停过火。
要塞里的工匠大师们,接到了国王的命令,派出学徒去承接沿途的简单活计。
修车轮、打马蹄铁、修补斧刃、校正矛杆,这些活儿技术含量不高,但量特别大,学徒们正好练手赚些外快。
铁匠铺每天打出成百上千的马蹄铁,依旧供不应求。
木工房的车轮订单排到了半个月之后,学徒们三班倒着干,夜里铁锤声和锯木声都不曾停过。
那些学徒赚了钱之后,不少人就地开了铺子,在驿站旁边搭个棚子,专做过往商队的生意。
他们手艺不算顶尖,但胜在方便、便宜,商队也没什么好挑剔的。
....
七月底,哥特兰岛派出了代表,前往锡格蒂纳。
维斯比港的船队,从波罗的海东岸驶来。
船身上刻着博格家族留下的绳结纹章,栈桥挤着十来个穿着细呢外套的维斯比商人,还有不少护卫。
领头的叫哈瓦尔,是维斯比商会会长的次子,二十出头,脸被海风吹得发红,说话带着哥特兰特有的鼻音。
哈瓦尔到锡格蒂纳的当天下午,就跑去了王庭。
“陛下,维斯比商会谨向王室献上今年的贡礼。”
罗戈尔在议事厅接见了他,哈瓦尔递上礼单,说话极为恭敬:
“白银一千磅,琥珀六十磅,还有波罗的海东岸的毛皮和蜂蜡,共计二十万枚奥丁银币的货值。”
“恩~”
罗戈尔翻了一下礼单,放在桌上。
“萨马雷那边,货物短缺严重。”
见国王并未开口,哈瓦尔继续报告:
“托尔斯坦大人派人来维斯比求购粮食、铁器和皮革,数量很大。”
“我们的商会船队已经跑了三趟,运过去的货值超过两千磅白银....”
“哦?”
闻言,罗戈尔的眼睛亮了一下,问道:
“托尔斯坦那边的进度怎么样?”
“萨马雷岛的港口已经清理出来了,陛下。”
“托尔斯坦大人,在库雷萨雷旧址上加固了定居点,招募了一千自由民战士驻守。”
“您送过去的斯莫兰自由民,也都在港口找到了活儿干。”
哈瓦尔答得很快,思路清晰:
“但岛上粮食产出不够,铁器也缺,只能靠海运补给。”
“哥特兰的商船,现在是唯一能给萨马雷稳定供货的渠道,陛下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接话。
哥特兰在波罗的海的商业霸权,是从博格时期就确立的。
维斯比港,是波罗的海东岸和南岸货物的主要中转站。
任何进入这一区域的商品,都要经过维斯比商人的手。
当然,你也可以不过他们的手,不过手的下场就是你在返航途中,会遭遇海盗袭击。
罗戈尔当年跟博格交情极深,等于给了哥特兰一层王室保护。
现在博格不在了,但这份关系还在,维斯比人也很识趣,每年按时进贡,该出力的时候从不推脱。
“萨马雷的补给线,你们继续维持。”
罗戈尔看着哈瓦尔,轻声道:
“锡格蒂纳缺乏铁锭,你们想办法建立贸易线,王室会按市价收购,运费另算。”
“谨遵您的意志,陛下。”
“恩~波罗的海东岸的商路,不能再让别的势力插手了。”
看着恭谨的维斯比头领,罗戈尔继续道:
“从萨马雷到维斯比,从维斯比到波罗的海南岸,我都要看到哥特兰的旗子。”
哈瓦尔低头想了想,抬起头道:
“陛下,这条商路我们能守住,但需要更多驻军。”
“萨马雷岛刚打下来,周围的爱沙尼亚各大部落已经开始有所动作。”
“而且,北边的芬人也不安分了。”
“您击溃的萨米人,很多都跑去了芬兰,那些芬人接纳了他们,实力大涨...”
“驻军的事,我来安排。”
闻言,罗戈尔略微蹙眉,打断了他:
“你们只需要把商路管好就行。”
哈瓦尔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罗戈尔站在议事厅的窗前,看着哈瓦尔的背影消失在王宫大门外。
哥特兰人来做进贡,明面上是表示恭顺,实际上也是来要东西的。
萨马雷岛刚打下来,周围全是敌人,驻军不够,补给靠海运,哥特兰的船队是唯一的生命线。
哥特兰攥着这条商路,就等于攥着萨马雷的命脉。
而到现在,哥特兰岛上还没有选出雅尔,这也是他罗戈尔暗中插手得缘故。
博格的儿子还待在王庭,是名义上的哥特兰雅尔继承人。
而那些头人,自然也没了名分招募军队,平时靠着百来人的护卫维持秩序。
但如果他们敢于组建战团,那么不好意思,王庭就会直接派出舰队,让哥特兰的地位与斯莫兰持平。
不过现在,罗戈尔不打算跟哥特兰人争夺港口控制权。
波罗的海的贸易格局需要时间才能改变,现在还不是动维斯比的时候...
窗外的集市区,传来一阵喧哗。
罗戈尔看了一眼,是几支捕奴队从北边回来了。
那些诺斯汉子押着十几个萨米人俘虏,正在跟奴隶商讨价还价。
俘虏们的手被绳子拴成一串,蹲在地上,脸上带着冻伤和麻木。
围观的人不少,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上前打听价钱。
罗戈尔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前坐下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纸,摊开,上面是皮埃尔送来的七月收支汇总。
驿站的建设,并没有花费多少,连材料人力都是当地头人出资。
至于这些头人有没有盘剥自由民,压榨老百姓,罗戈尔根本不关心,因为能办成事儿的才是好下属。
至于收入,驿站这边抛去花销,还有两千银币的盈余。
商业税收入账两万余银币,冒险者公会订单收益二抽一,奴隶贸易中王室的间接收益还没有算进去....
光是这三项,七月一个月就入账了将近四万银币。
这笔钱来得快,来得多,但罗戈尔清楚,这只是夏末的短暂繁荣。
等到入冬,捕奴活动会停下来,流动人口会缩回去,驿站的收入至少减半。
他要做的,是趁这个窗口期把该花的钱花出去,把该建的建起来。
驿站沿主干道,延伸至厄勒布鲁和斯特兰奈斯,已然形成了行省干道网络。
满足了最基本的粮食需求,那么手工业便会发展起来。
随着手工业崛起,那么城市建造那就势在必行....
罗戈尔也为此开始拟写敕令:
乌普萨拉要塞拨银五万,扩充铁匠铺和木工作坊,学徒名额翻倍。
弗雷塔从今年冬季,就开始收购石材,运往伯爵领东部海岸,准备来年的建造工程。
萨马雷岛驻军增调一千灰胡子,由托尔斯坦与千夫长共同节制。
写完之后,他把羊皮纸卷好,用蜡封了,交给等在门口的灰胡子。
“明早发出去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亲卫走后,议事厅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集市还在喧腾,人声、马嘶、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,一阵一阵地传进来。
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听了一会儿。
夏末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木地板上,拉出一道细长光痕。
远处驿站方向传来一声号角,驮马队也将随之出发。
嘈杂声愈甚,罗戈尔睁开了眼,看向窗外。
只见干道上一队战士拨开众人,向王庭赶来。
而为首者,正是今年夏季劫掠领袖,“大个子”库尔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