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,乌普兰。
从索莱夫特南下,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月。
沿途也没闹出什么大的乱子,甚至连小规模的反抗都很少。
俘虏们每天只能吃一顿稀粥,粥是燕麦和野菜煮的,一天一顿,饿不死,但萨米人也攒不出力气闹事。
偶尔有几个萨米人蹲在路边不肯走,灰胡子的斧柄便会抽过去,让其清醒。
一个月的行军,路上只闹过两次小乱子。
一次是几个萨米男孩,趁夜摸进辎重队偷粮食,被守夜的维格曼抓住,当场砍了两个,剩下的倒吊在树上等死。
另一次,是几个妇人在河边取水,想顺流逃跑,没跑出半里地就被哨兵截住。
英伊玛尔把她们带回来,也没用刑,只让她们饿了半天。
之后,之后就没人再敢闹事了。
又走了十几天,乌普兰的丘陵和农田渐渐出现在视野里。
道路变宽,路边的农庄也多了起来。
偶尔有自由民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从大道上经过,眼中满是好奇。
他们看见王国战士押着数以千计的萨米人,那些萨米人衣衫褴褛、脚步虚浮,有些抱着孩子,有些拖着驯鹿,队伍拉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线。
到了乌普兰中部,远处扬起一片烟尘。
罗戈尔勒住马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烟尘下面是一排排移动的旗帜,黑底的战斧旗,那是灰胡子的本部人马。
两千灰胡子老兵排成四列纵队,沿着大道迎面走来。
领头的是一匹棕色战马,马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战士,老维达。
老维达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,锁子甲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。
他骑马走到罗戈尔面前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陛下。”
罗戈尔也下了马,伸手把他拉起来。
“我亲爱的叔叔。”
老维达的手掌粗糙干裂,握住手时,罗戈尔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颤。
毕竟上了年纪,又遭受重创,现在维达连赶路都有些吃不消了。
“你不在要塞待着,跑这么远做什么?”
罗戈尔看着这位老人,语气责怪道。
“听说陛下带了上万萨米人回来,我便想着来接应一下,哈哈。”
老维达咧嘴爽朗的大笑,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:
“顺便,让战士们替换一下,让前线的人歇上一段时间。”
罗戈尔搂住老维达拍了拍,没再多说。
一个把自己当作家人的老战士,他还有什么好说的....
老维达带来的两千灰胡子本部,替换下了已经连续征战半年的前线老兵。
那些老兵们接到换防的命令时,一个个瘫坐在地上,直接把盾牌扔在一旁,开始说笑。
但没过多久,他们就又爬了起来,列好队,朝乌普萨拉方向行进。
半年了,从海尔辛兰打到塞厄隆,再从索莱夫特赶回乌普兰,是个人都会身心俱疲。
当天下午,达维特和海尔卡也带着各自的亲卫,赶到了国王身边。
两人麾下的战士大半已经分道返回领地,但还是各留了数百精兵,打算帮着把俘虏押到斯特兰奈斯再走。
“你们不急着回去?”罗戈尔看着他们。
“不急,陛下。”
达维特甩了甩乱糟糟的头发,咧嘴道:
“家里那点儿事,晚几天回去也死不了人。”
“这批萨米人太多了,陛下。”
海尔卡在一旁,也跟着点了点头:
“光靠灰胡子可看不住,我们帮把手,顺便去王都喝顿好酒,哈哈。”
罗戈尔没有拒绝,但这一次,他也没有让老维达来管这支押送队伍。
老维达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那严重的伤势,不断侵蚀着老人的生命之火。
他把英伊玛尔叫到面前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指挥权交给了他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的俘虏编队、行进路线、休息扎营,都由英伊玛尔统一调度。”
罗戈尔看着达维特和海尔卡:
“你们也多配合配合他,让这小混蛋学点东西。”
老维达挑起了眉毛,上下打量了英伊玛尔一眼。
这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高马,腰间挂着长剑,背上还背着一张猎弓,看起来倒是利索。
但毕竟年轻,又没有独立指挥过这么多人....
“陛下,他能行吗?”
老维达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行不行,做了才知道。”
罗戈尔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解释。
作为混血儿,又精通萨米语的英伊玛尔,无疑是两族沟通的桥梁。
罗戈尔也正好打算让这个年轻人历练一下,等事情结束,将其提拔为一方战团督军。
而英伊玛尔自己也没有推辞,领了命令,当天下午就带着十几个萨米人酋长,把俘虏重新整编了一回。
所有萨米人重新混编,每队指定一个萨米人头人负责,灰胡子和达维特、海尔卡的战士在外围看押。
虽然达维特与海尔卡麾下的战士,分出不少人保护送战利品返回领地,但也还保留了千余人手。
加上老维达带来的两千灰胡子,替换已经征战半年的前线战士,护送队伍依然高达四千。
且现在已经进入了罗戈尔的直辖,这妇孺占据多半人数的万余萨米俘虏,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队伍继续南行,穿过了乌普兰中部的大片农田和牧场。
路两边的自由民越来越多,有人站在田里直起腰来看,有人带着孩童跑出家门,朝队伍指指点点。
那些萨米人低着头走,不敢朝两边看。
偶尔有孩子在队伍里哭出声,妇人就赶紧把手指塞进孩子嘴里。
万余萨米人,就这么被押送至斯特兰奈斯...
....
而在分开的第二天午后,锡格蒂纳就出现在罗戈尔视野之中。
灰色的城墙,墙头插着鸦旗,在八月微风中缓缓翻卷。
城门大开,从城门口到城外的官道上,站满了人。
自由民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,挤在道路两旁,伸长脖子看着这支远征归来的队伍。
有些人在喊,有些人在鼓掌,还有人往地上撒麦粒,寓意丰收和好运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从人群中间缓缓走过。
国王没有说话,只偶尔朝两侧点点头。
那些自由民看见他,喊得更响了。
“国王万岁!”
“罗戈尔陛下!”
“国王回来了!”
队伍穿过城门,进了锡格蒂纳。
城内的街道比城外更挤,沿街的窗户全被打开了,有人从窗口往下扔干花和叶冠。
有些锡格蒂纳的孩子追着队伍跑,被父母一把拽回来。
罗戈尔看着这一切,心里清楚,半年前斯莫兰那档子事,现在算是彻底翻过去了。
南下入侵的萨米人被击溃,国王带回来上万奴隶,这就是最好的宣传。
自由民只记得国王的胜利,不会再想起斯莫兰的暴政。
回到王庭,罗戈尔只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,就把老维达和皮埃尔叫进了议事厅。
皮埃尔手里抱着一摞羊皮纸,在罗戈尔对面站定,等着国王开口。
“斯特兰奈斯的俘虏,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罗戈尔问道。
“都安排好了,陛下。”
皮埃尔翻开最上面一卷羊皮纸,看了一眼:
“围场已经圈好,粮草也运到了。”
“按照您的敕令,这些萨米人会分批送往斯莫兰,编入庄园,或者分配到庄园的皮革工坊和牧场。”
“你具体是怎么分的?”
“第一批三千人,三天后就出发,送到稍远一点的默勒伯爵领。”
“第二批四千人,七天后再走,编入近一些的塞韦德。”
“至于剩下的,需要先在斯特兰奈斯等着,等西约特兰和斯科纳反应,把斯莫兰腾出地方来,再陆续送过去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转向老维达:
“灰胡子这边呢?”
“已经换防完毕,陛下。”
闻言,老维达笑着答道:
“从前线回来的,我让他们先休整半个月,然后分散到各地驻防。”
“新换上去的两千灰胡子,由芬恩接管,不久就能到北边的防线。”
“芬恩?”
老维达点头,语气很干脆:
“那小子跟着你打了这么多年仗,该学的都学会了。”
“那是我的亲卫,维达。”
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无语道。
“还有一件事,皮埃尔。”
皮埃尔抬起头,等他继续说。
“冒险者行会那边,帮我发布一则悬赏。”
罗戈尔的手指揉着太阳穴,舔了一下嘴唇道:
“针对北方残余的萨米人,按人头算。”
“只要抓到一个健康的萨米人奴隶,再送到锡格蒂纳,就发放五十枚奥丁银币。”
“抓到十个以上,额外发一枚战士勋章。”
皮埃尔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头。
“五十枚银币....这个价格是不是低了点,陛下。”
“奴隶市场上,一个健康的萨米人壮劳力,能卖到上百枚银币。”
“妇人也能卖到六七十枚。您这个价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
闻言,罗戈尔打断了他:
“悬赏的重点,不在银币上。”
看皮埃尔还在思索,罗戈尔继续道:
“让他们去抓人,抓够了,勋章就按勇士级别发放。”
“抓不够,五十枚银币也不会让他们亏本。”
皮埃尔闭了嘴,他明白了。
勋章制度,在王国推行了四年,早已深入人心。
维京人对荣耀的渴望,远超过对银币的贪欲。
拥有王室勋章的战士,走到哪里都会被当地头人和雅尔奉为上宾,喝酒不用掏钱,住宿有人抢着安排,甚至连求婚都多出几分底气。
一枚小小的铁制勋章,含金量比五十枚银币还要高。
思及此处,皮埃尔也反应过来了,把羊皮纸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记录。
抓捕奴隶,本是无本买卖,王国上下的自由民,在春耕之后,都盼着搞点外快。
有了这一悬赏,全国上下的冒险者公会再次沸腾起来....
而北方的威胁已经解决,南方的缺口只要等萨米人奴隶投进去。
南方的数个伯爵领,又可以重新转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