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太阳挂在翁厄曼兰上空,阳光从林冠缝隙里刺下,落在萨米人地营地之上。
战斗结束得很快,快得连罗戈尔自己都没有料到。
营地里的火,已经被灰胡子们扑灭了,烧成焦炭的帐篷骨架冒着青烟。
尸体被搬到营地外围,一排一排地摆着。
萨米人的尸体堆在左边,维京战士的尸体堆在右边。
左边那座尸山,要比右侧高出数倍。
已经清点出两千余具尸骸,还有更多的没有被聚集起来。
罗戈尔坐在营地的一根粗木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灰胡子们清理战场。
斯蒂格从右边走来,他的锁子甲上还沾着血和炭灰。
“伤亡清点出来了吗,斯蒂格?”
“并不严重,陛下。”
斯蒂格在他旁边站定,平淡道:
“东谷战团,战死者仅一百六十七人,伤者三百余,不过,大多数都是轻伤,陛下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示意斯蒂格继续。
“灰胡子战死四十二人,伤一百一十人。”
斯蒂格继续道:
“耶夫勒和西曼兰那边还没有具体数字,可海尔卡刚才派人来说,他们那边并没有发生战斗,只是些许反抗....”
“弗雷岛呢?”
“布兰德那边,战死三百九十一人,伤六百余。”
“那小子带着战士冲得太猛,阵型拉得散,被萨米人反扑了几次。”
罗戈尔的目光落在远处布兰德的身影上,那家伙正坐在一堆木箱旁,让随军来的剃头匠替他处理肩上的伤口,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,另一只手还不停比划着。
看着那个“勇士”,罗戈尔摇了摇头开口道。
“总计多少,斯蒂格。”
“战死者六百余人,伤者约一千五百人,大部分都是轻伤。”
斯蒂格答道。
罗戈尔沉默了片刻,六百多条命,换一场决战,这次的突袭确实太过成功。
萨米人在营地里有数万人,结果连像样的防线都没有组织起来,从头到尾都是一边倒的追杀。
麾下战士的防具,可以轻松挡下萨米人的骨箭,萨米人却挡不住维京人的飞斧和投矛。
“俘虏呢?”
“初步清点,超过一万两千人。”
斯蒂格报出这个数字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:
“大多是女人和孩子,还有一部分是没跑掉的战士。”
“营地北边,海尔卡和达维特那边还堵住了四五千人,加起来更多。”
“接近两万了啊...”
罗戈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又想了想:
“我们的人马加起来,也不过万余出头....”
“看不住可能会闹出乱子,陛下。”
斯蒂格直接替罗戈尔说了出来:
“这么多人挤在一起,光是吃粮就是大麻烦,一旦乱起来,可能会控制不住....”
罗戈尔站起身,把米德加特从地上拔出来,在裤腿蹭了蹭插回腰间。
他朝南边走去,那里是集中看管俘虏的地方。
萨米人的俘虏被分成几十个方阵,每个方阵用长矛分割,人挤人堆在一起。
外围是灰胡子和东谷战团的战士,手持矛盾分成数十组。
俘虏们大多低着头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的肩膀在抖。
偶尔有几个萨米男人被单独拎出来,双手反绑,跪在方阵外面当众处决。
“得找几个人管住他们....”
罗戈尔扫了一圈俘虏群,转头对身边的英伊玛尔道:
“英伊玛尔,你去把那些酋长和头人都挑出来。”
英伊玛尔点了点头,领命而去。
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,英伊玛尔带着几个人回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鹿皮袍子。
那人脸上还有冻伤,但比起其他俘虏,这人还算干净,眼神里却带着茫然无措。
“陛下,这个人叫拉夫罗。”
英伊玛尔侧身让开,介绍道:
“他会说诺斯语,是萨米人的一个酋长。”
罗戈尔打量着那人,拉夫罗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站姿拘谨。
“拉夫罗?”罗戈尔道。
拉夫罗抬起头,目光扫过国王的脸,很快又垂下去,拘谨道:
“陛下,我是拉夫罗,老谢尔蒂的表兄弟。”
“索娅,是您的侍妾,我是她的表叔....”
罗戈尔挑了挑眉,没想到还能在这碰到一个索娅的亲族...
这拉夫罗现在提出这个,是想和他拉近关系,不妨一用。
“索娅的表叔吗。”
罗戈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身份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那你应该知道,我和谢尔蒂部落的关系。”
“当然知道,陛下。”
拉夫罗语速快了些,忙不迭抬起了头:
“谢尔蒂部落现在在南曼兰,蒙您的恩典,他们的日子过得安稳。”
“既然你知道谢尔蒂部落过得好,为什么还要跟着那些人南下?”
拉夫罗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他沉默了一瞬,才开口道:
“我劝过他们,陛下,我真的劝过。”
“我在集会上说,应该寻求您的庇护,不应该如此鲁莽。”
“可他们不听,大酋长不愿听取我的谏言,萨满们也觉得您不会宽恕我们。”
罗戈尔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拉夫罗咽了口唾沫,继续道:
“现在他们看到了,您不是他们能够触及的存在。”
“我相信你劝过他们。”
罗戈尔从木桩上站起来,走到拉夫罗面前:
“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?”
拉夫罗抬起头,目光与罗戈尔对了一瞬,又很快低下去。
他明白,这是国王在给他的机会。
“陛下,我愿意替您看管我的同族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俘虏群,继续道:
“我在族群中多少还有些威望,只要有我看管,下面的部民就不会乱跑,不会给您惹麻烦。”
“我可以替您管住他们,让他们干活,让他们安分。”
罗戈尔看了他片刻,然后转过身,朝外走了几步。
“你替我管人,需要什么回报吗,拉夫罗酋长?”
拉夫罗愣了一下,很快回过神来:
“陛下,我不敢要什么。”
“只求您给我一个容身之处,让我和我的族人能有一块土地放牧。”
“一块土地?”
罗戈尔偏过头,看着他:
“你想要多大的领地,什么样的土地?”
“只要够养活我的部族就行。”
拉夫罗急忙回应,但声音却越说越低。
罗戈尔没有立刻回答,他走回木桩旁坐下,拿起酒囊喝了一口,然后道:
“拉夫罗,你是个聪明人,我喜欢聪明人。”
“你只要看好你的族人,我就可以给你一块土地。”
“我可以在温暖的南方,给你划出一片牧场,交给你打理。”
“你在里面可以自治,王室不会插手你们的内务。”
闻言,拉夫罗猛地抬起头,脸上闪过一丝喜色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要管住这些人,别让我看到动乱。”
罗戈尔指了指俘虏群,平淡道:
“不能让他们乱跑,不能让他们闹事。如果有人跑了,或者有人掀起动乱,我会先找到你,把你的脑袋砍下来。”
“你做得到,那在南方,将有一片土地属于你。”
“你做不到,我可以换一个人来做。”
“做得到,陛下。”
拉夫罗的声音颤抖,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:
“我做得到,我做得到,陛下。”
“还有。”
罗戈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再次道:
“你在南下之前,为什么不来寻求我的庇护?”
拉夫罗张了张嘴。
“萨米人和我们是邻居。”
罗戈尔抬起一只手,诧异道:
“邻居之间有事,坐下来谈就是了。”
“你们倒好,一声不吭就带着几万人打过来,烧了我的聚落,杀了我的领民。”
“我拿你们当邻居,你们把我当什么?”
拉夫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他低下头,膝盖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“陛下,是我的错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头埋在地面:
“我听信了萨满的话,以为南下才能...”
“事已至此,你也不必惶恐。”
罗戈尔收回目光,站起身来:
“现在你替我做事,以后就是我的臣属,做好你的事儿,我也不会亏待你。”
等国王把话说完,拉夫罗才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全是泥泞。
“英伊玛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他去,把其他几个萨米人酋长也找出来,让他们组织人手,负责管理他们的族人。”
罗戈尔起身,拍了拍罩袍上的泥点:
“给他们一天时间,把人都编排好,每队带上一千人,别让他们混在一起。”
英伊玛尔应了一声,带着拉夫罗走了。
当天傍晚,罗戈尔把斯蒂格、布兰德、海尔卡、达维特都叫进了王帐。
“这次俘虏过万,人数实在太多,我们也不能把这些萨米人留在北边。”
罗戈尔坐在上首,开门见山道:
“我打算把他们全部送到斯莫兰去,填补南境的人力缺口。”
闻言,布兰德点了点头,海尔卡和达维特也没有异议。
“战利品,驯鹿、牲畜、帐篷、皮料,你们自己分。”
罗戈尔摩挲了一把胡子,继续道:
“王室这次就不参与战利品分配了,你们商量商量,谁出力多,谁就多拿点。”
“陛下慷慨。”
布兰德咧嘴笑了笑,海尔卡和达维特也都咧开了嘴。
“不过奴隶不行。”
见状,罗戈尔再次补充道:
“那些萨米人,得全部送到斯莫兰,由王室统一安排。”
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,没有反对。
战利品里的牲畜和物资,足够弥补他们的损失。
奴隶虽然值钱,但人数太多,养起来也浪费口粮。
国王既然愿意把物资全分出来,他们也不好再争什么。
会议很快就散了,布兰德和海尔卡、达维特勾肩搭背地走出去,商量着怎么分那些驯鹿和皮货。
斯蒂格却在帐中站了一会儿,等其他人走远了,才开口。
“陛下。”
闻言,罗戈尔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挪威连年征战,人口损失严重...”
说着,斯蒂格的声音放低了些:
“我麾下的东谷战团和霍洛迦兰部众,这次又死了不少人。”
“河谷里的农庄空了一半,牧场也没人打理了....”
罗戈尔挑了挑眉,双手放在桌面上,等对方把话说完。
“我想向您乞求恩典...”
斯蒂格迟疑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
“陛下,您能不能拨一些人手到挪威?”
见国王不答话,斯蒂格又补充道:
“只要一两千人就行,陛下,那边的农场是真的忙不过来了....”
罗戈尔搓了搓手,看着斯蒂格的脸。
这位北境的战争领主,鬓角的白发多出不少,眼角的沟壑也更深了。
挪威那片土地确实贫瘠,耕地少,能够养活人的地方只有几处河谷和海岸线。
斯蒂格这些年一直在替他看守着北境,还参与了萨克森战役,苦头一点没少吃,自己还给他挖了几个坑...
“这样,斯蒂格,东谷和海德马克,我给你各划一千人。”
罗戈尔松开双手,看着战争领主道:
“另外,王室出钱,在挪威建两个大型牧场,你派人管着,收益全部归北境。”
闻言,斯蒂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挪威的河谷和森林多,适合放牧。”
罗戈尔一只手点了点桌面,继续道:
“有了牧场,你就能多出不少进项。”
“皮革、肉干、皮甲,这些都能卖钱。”
“有了这些,你的压力也能减轻不少,不用老是想着外出劫掠。”
“毕竟,弗利西亚那边,还需要你多多看顾,挪威那边散居地雅尔也太多,你该打理一下了...”
斯蒂格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崩一句:
“多谢陛下。”
“回去之后把地方选好,派人来锡格蒂纳对接。”
罗戈尔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
天还没有全黑,西边的天空已经升起半个月亮。
俘虏营的方向传来低低的哭声和喝斥声,英伊玛尔正在给萨米人编队,好赶在明天早上出发。
“去吧,斯蒂格。”
罗戈尔放下帘子,回头道:
“你那边出了什么事,尽管向锡格蒂纳来信,我不会不管的。”
斯蒂格郑重地行了一礼,转身出了帐篷。
帐外,东谷战团的战士已经在列队,等着他们的守护。
罗戈尔站在帐中,看着那摇晃的火光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坐下来,铺开一张羊皮纸,开始写下一封敕令交给亲卫送往锡格蒂纳。
第二天清晨,灰胡子们和海尔卡、达维特的两支战团押着上万名萨米人俘虏,沿着林间大道向南行去。
长长的队伍从索莱夫特营地,一直延伸到林地边缘。
前头已经进了林子,后头还没拔营。
女人和孩子挤在队伍中间,驯鹿和驮马被编在两侧,由维京战士押着前行。
拉夫罗和几个萨米酋长走在队伍前后两端,负责管束俘虏的秩序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后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索莱夫特,那片焦黑的营地已经在晨雾中模糊了轮廓。
萨米人的旗帜、帐篷、篝火,全都成了灰烬。
而北方的威胁,至少在这一代人的时间里,算是解决了。
他拉了拉缰绳,催马向前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