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九月初,锡格蒂纳王庭。
库尔夫进门后,直接跪倒在地。
罗戈尔从桌后站起来,绕过案几,伸手把大个子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坐。”
库尔夫依言坐下,屁股只沾了个凳子边。
罗戈尔倒了杯蜜酒推过去,自己端着一杯坐回桌后。
“情况怎么样,库尔夫。”
库尔夫灌了一口酒,开始讲。
从隆德港借船,到阿科纳半岛登陆,一路向东扫荡,再到波拉美尼亚北部平原遭遇斯拉夫领主的五千联军,最后林地反击、乌尔夫夜出求援、两面包夹逼退敌军。
为了让国王听的清楚,大个子讲得不快,内容也很清楚。
罗戈尔端着杯子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听到借船那一段,他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乌尔夫拿一百条长船的契约束缚格林,这事儿做的有些魄力,也有点越界。
但科嘉农是他封出去的,乌尔夫那小子用自家船厂的产能,换六十条长船的临时使用权,这笔账多少也有些划不来。
听到遭遇骑兵那一段,罗戈尔也没有出声,只是把杯子放下了。
大个子也承认自己轻敌冒进,被投矛打了半轮就死了两百多人。
说这话的时候时,大个子也低着头,手指攥着杯沿,表情后悔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退到了林子里,乌尔夫当晚又带人摸出去,把海岸留守的千把人带了回来。”
“第三天,我们从两面包过去,那斯拉夫领主就跑了,陛下。”
“恩~伤亡怎么样?”
“战死不到五百,伤者六百余。”
“但,但斯拉夫人也被我们杀了几百,辎重全被我们拿了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靠回椅背上。
“抓了多少俘虏,库尔夫?”
“总计抓了三千余,陛下。”
库尔夫终于抬起了头,语气也高亢起来:
“其中青壮年占了七成,剩下的也是妇人和半大孩子。”
“我还留了一千人在阿科纳北端看守营地,其余的战士让乌尔夫先带回去了。”
“三千...”
罗戈尔低声重复了一遍,对萨米开战打了大半年,前后俘虏也就万余人。
王国上下战死者近三千人,伤者不计其数。
而且,诺尔兰和亚姆塔兰的聚落毁坏程度相当严重。
也就现在是部落制,他作为国王没义务给两地拨款赈灾。
加上底下的自由民大多也是自给自足,盖房子不是难事。
不然这一仗打下来,不一定是亏是赚。
而库尔夫这一趟出海,前后不到三个月,死了不到四百来人,就抓回来奴隶三千余。
性价比,高下立判。
罗戈尔把这些账在心里过了一遍,面上却没露出什么。
维京人外出劫掠,从来不带多少补给。
一人一袋干粮、几条腌肉,到了别人的地盘就地补给,抢到什么吃什么,抢不到也能打打野味勉强度日。
这种战术看着粗糙,实则精算到了骨子里。
大军远征,补给线能把一个国家拖垮,而就地补给等于把后勤成本转嫁给了被劫掠者。
拿破仑后来也是这么干的,大军团一路打一路抢,以战养战,横扫欧洲。
当然那是后世的事儿,和咱们眼前这位北欧之王没什么关系。
稍微说个题外话,据我一个法国朋友透露,之所以拿破仑没被骂,因为他的贡献确实太过伟岸。
到了21世纪,法国普通民众还有保底,就算是路边扫大街,政府也规定工资也不得低于1600欧元,相当于人民币。
这一福利,全都归功于拿破仑,多的就不说了,也别在这抬杠,法国人自己说的,咱也不清楚真假。
.....
“陛下。”
大个子的声音打断了国王的思绪。
罗戈尔抬起头,再次看向大个子。
而这时,库尔夫已经放下了酒杯,从凳子上站起来,走到桌前,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陛下,请让我把话说完。”
罗戈尔皱了皱眉,没有去强拉这个老部下。
“这次的夏季劫掠,是诸神都认可的荣耀。”
“我带着西约特兰的兄弟出海,打出了名望,抓回了奴隶,挽回了损失。”
库尔夫的声音沉稳,不急不躁,和从前那个一激动就掀桌子的莽汉判若两人。
“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同意我的一个请求,陛下。”
“库尔夫....”
罗戈尔看着他,皱眉道:
“怎么,你还想统领明年的夏季劫掠?”
“我想出兵波拉美尼亚,我想把那里打下来,那里更适合耕种,也适合我这样的森人,重新开始生活。”
此言一出,帐内安静了片刻。
罗戈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眼睛从库尔夫身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
波拉美尼亚。
从阿科纳往东,沿海岸线一路延伸到维斯瓦河口。
斯拉夫人在那里经营了数代,大片平原都是可开垦的农田,还有适当的牧场散布。
养马、铸铁、耕种,各方面都比斯堪的纳维亚的冻土强出不止一筹。
但库尔夫不知道的是,那片土地之所以没有形成统一的政权,恰恰是因为它能够养活更多的人口。
在斯拉夫占领那里之前,不管是波美拉尼亚还是波兰,又或者德意志高地,都是日耳曼人统治的地盘。
因为匈人帝国的崛起,那个横扫亚欧大陆的马上民族驱赶了日耳曼人。
但那庞然大物正如其他游牧政权一般,一触即溃。
但那时,法兰克这支西日耳曼人南下,草翻了高卢人、罗马人,占据了莱茵河以西的所有土地,包括东法兰克,洛塔林吉亚,法兰西多地;
而因寒冷和外敌入侵,活不下去的盎格鲁人和撒克逊人,则被排挤到了萨克森。
这些人又被雇佣到不列颠尼亚,草翻了当地的凯尔特文明,将其驱赶至威尔士、康沃尔等山地,自己占据了最肥沃的土地。
而最后留下的那支西日耳曼人,就是萨克森人,日后的德意志。
至于东日耳曼,则是被匈人揍了之后,跑到南边建立了东哥特和西哥特,又被揍了,跑到了北非。
而三支日耳曼,最正宗的就是北欧这支,也是日耳曼人的发源地。
值得一提的是,法兰克和盎格鲁人、撒克逊人,同为日耳曼人,属于同一语种;
而高卢人也属于凯尔特人,不列颠尼亚的凯尔特则被分为海岛凯尔特人。
当然,这些人并没有什么种族认同,他们只是语种相同,被罗马人划分而已。
不过这也可以得出一个结论,日耳曼人可以草翻凯尔特文明,这很合理吧。
而诺斯人,则是法兰克和盎撒人定义的,北方的人;也就是北欧人,丹麦、瑞典和挪威,都属于诺斯人。
前文也科普过,维京,这个词儿,是音译,意为海边的人,港口人,不属于蔑称,是诺斯人自己给自己定义的。
前文也提到过,西斯拉夫人,起源于第聂伯河流域,在日耳曼人被匈人驱逐后幸存下来的民族。
没错,你没看错,匈人帝国肆虐是比蒙古要早得多,游牧民族肆虐全世界,也不是头一回了。
保加尔人和被法兰克清剿的阿瓦尔人,都属于匈人帝国的遗产,第一任上帝之鞭也是指的匈人单于,而不是成吉思汗。
天主教也是因为罗马和匈人帝国议和的时候在场,才被奉为国教,上帝之鞭也是这帮投机者奉承匈人给的称号。
因为当时东欧北部统治者空窗期,斯拉夫人才得以崛起,匈人是真的不想打这破地儿,正如罗马不想征服苏格兰高地一样,没踏马性价比。
还有很多人问,为什么法兰克不打北欧,不是打不过去,是没性价比。
统治者不是傻子,拿破仑没打过俄国也不是打不过,是因为采用了日耳曼传统战术,以战养战。
结果俄国坚壁清野,扑了个空,五十万大军冻死饿死四十多万,才被迫下台...
而当时的匈人,主要战略目标,也是针对罗马。
但其在对高卢战争中失败,当时四分五裂的罗马,请的也是日耳曼雇佣兵。
也就是说,日耳曼人可以草翻凯尔特,草翻罗马,草翻游牧民。
而肆虐欧洲的匈人,却是被汉帝国草翻的,其结局也是如其他游牧政权一样,终于强大统治者之死。
当然,在天灾降临之际,帝国仍会陷入内乱状态,这个时候,就是游牧民族当爹的时候。
罗马就是这样被草翻的,汉、明帝国同样如此,汉覆秦之后,被匈奴夺了河西和关内大半地区。
而明朝同样经历了天灾人祸,始于内乱,终于外族入侵。
事实证明,在冷兵器时代,越往北,文明越野蛮,人类战斗力越强;越往南,文明越发达,统治机构越富有。
而迄今为止,世界两大帝国,罗马与华夏,罗马帝国覆灭,华夏仍存,证明了文明的优越性。
书同文,车同轨是多么伟大的一步,此处省略一万个字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纵观中国历史,其实华夏政权就覆灭融合了数次,历史上也存华夷之辩。
但事实上,种族这个概念其实只是文明语言的载体。
光是中原大地,就被胡人融合了不知道多少次,如两晋、两宋,元清,但华夏最终还是复辟了。
所以,种族并不能代表帝国,而帝国才是民族自豪的资本。
东欧与波罗的海沿岸,在八世纪末依然没有出现能主持大局的政体。
西斯拉夫诸部各自为政,波拉美尼亚的领主只是其中最大的一支。
往东的东斯拉夫人同样混乱、往南的斯洛伐克人同属西斯拉夫,同样混乱不堪。
只有捷克人,因为地缘政治,四面环山,如同大号天府之国,统一了整体,称之为波西米亚。
史实上,这会儿,谁也没有能力吞下整个波罗的海南岸。
而现在,有了罗戈尔的维京人,已经完成大一统雏形,完全有能力继续南下。
可如果他罗戈尔出兵占据波拉美尼亚全境,那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了众矢之的。
斯拉夫诸部会抱团反抗,法兰克会不会暗中支持也是两说,最起码会向萨克森地区施压。
更何况,哥特兰的商人也会担心自己的贸易路线被掐断。
王国的经济体系,还需要波罗的海沿岸的这些部落来供养。
奥丁银币为什么能在波罗的海畅通无阻?
因为沿岸的每一个部落都需要它来交易,每一个部落都认可它的成色。
哥特兰的商船为什么能在维斯比和波罗的海周边跑得那么勤?
因为沿岸的斯拉夫部落,都是货物的源头和终点。
如果把波拉美尼亚打下来,那些部落就会变成他的领民,交易就会变成征税,利润反而会缩水。
可库尔夫的话,也不是不能考虑。
罗戈尔的目光慢慢收回来,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大个子身上。
王国正在稳步发展,集市建起来了,手工业要逐渐发展,但接下来呢?
接下来的,自然是发展军事力量。
他罗戈尔能够如此快的完成一统,也是靠着阴谋诡计,在一次次对外战争中,消耗了其他统治者的力量。
但这样做的代价,就是消耗了维京王国的战争潜力,人口大幅下降,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生息。
未来,将是马上骑士的时代。
而维京人的短板,就是没有战马,北欧的矮脚马只能驮货,不能骑乘。
法兰克的骑士为什么能横扫欧陆,因为他们有安达卢西亚战马和布列塔尼战马。
阿拉伯人的骑兵为什么能席卷北非和伊比利亚?
因为他们本土就有阿拉伯战马。
而草翻阿拔斯王朝的塞尔柱帝国,其统治者却是突厥文化,乌古斯人。
他们拥有的战马,便是当地的优良战马,土库曼战马。
而东欧平原和波罗的海沿岸,虽然没有最好的战马,但至少能养马。
能养,就够了。
一匹战马的培育需要几代人的时间,但如果不开始,就永远不会有。
效力于拜占庭的瓦兰吉,都能步战干翻等量的重装骑兵,那他的灰胡子上马,岂不是直接原地升天?
库尔夫要出兵波拉美尼亚,罗戈尔想的却是更远的东西。
马匹,只是其中之一。
波罗的海沿岸的和平,已经被这两年的劫掠打破了。
那些散居的斯拉夫部落和芬人,现在一定在恐慌,想要抱团取暖。
但他们也需要武器,需要防具,需要有人帮他们守卫家园。
而他罗戈尔,恰好有最好的武器和防具,还有雇佣兵。
冒险者公会的墙上,挂着奥丁银币的悬赏。
乌普萨拉工坊的长剑和战斧,比斯拉夫人自己打出来的粗糙铁器强出何止一倍。
如果罗戈尔把武器卖给这些部落,再撺掇这些人互掐,那么这些部落文明就永远别想发展起来。
一个分裂的波罗的海,才是最好的波罗的海。
资助其中一支,让他去打另一支。
等两边都打残了,再去扶植傀儡政权。
每一轮战争,都需要维京人的武器,都可以为王国供血。
等那些部落没了利用价值,再出兵平乱。
人力资源,就是这些部落民贡献给王国的最后一份滋养。
库尔夫跪在地上,不知道国王脑子里转的是这些东西。
“陛下?”
罗戈尔收回目光,看着大个子。
“你打的那个部族,是哪个?”
“科沃布热格伯爵领西边的斯拉夫人,他们就在斯科讷对岸,陛下。”
“那家伙损失了多少人?”
“骑马的死伤不少,普通泥腿子死了数百,还被我抓了不少。”
“恩~”
罗戈尔站起身,走到窗边:
“那个斯拉夫酋长,短时间只能舔舐伤口,而他的邻居也会对他下手。”
“你打了他,他就需要恢复,恢复需要时间,也需要资源。”
库尔夫抬起头,看着国王的背影。
“他需要资源?”
关我什么事还没说出口,国王便转过身,面露兴奋:
“武器、防具、粮食、银币。”
“而这些,我们都有。”
库尔夫那大大的眼睛中,满是疑惑。
“陛下,您的意思是?”
“卖给他们,或者收购他们手里的粮食。”
罗戈尔走回桌边坐下,舔了一下嘴唇继续道:
“柳比采以东,波拉美尼亚以西,沿海那一片,我可以让你打下来。”
“但你得记住,你能打的只有那一片。”
“往东不能过维斯瓦河口,往南不能进内陆。”
“那个被你打残的部族,将会成为你的邻居,往后也是你的贸易对象。”
“贸易对象?”
“对,我要你做他的邻居。”
罗戈尔拿起酒杯,抿了一口:
“你把他们揍了,他们知道了你的厉害。”
“到时候你再去跟他们谈,卖给他们武器,收购他们的粮食和战马,他们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你这个朋友。”
“有了武器和银币,他才有能力抵抗其他部落。”
“等他们打完了,你再卖一批武器给其他部落,让他们继续掐起来。”
“那他们迟早会发现自己被耍了,陛下。”
闻言,就算库尔夫憨厚,也皱起了眉。
“那些部落之间本来就有仇恨,你只是帮他们找到了动手的理由。”
罗戈尔放下杯子,嘴角已经咧开:
“等他们明白过来,你也只是个贪图银币的混蛋而已。”
“当然,如果他们想要反抗,你可以再把他们揍一遍,或者干脆拿下他们的土地,又或者让我来帮他们换个首领。”
听着国王的描述,库尔夫沉默了。
他从前是森人出身,靠着一把斧头在森林里讨生活。
后来跟着罗戈尔老大打天下,一路打到西约特兰,打到科嘉农,打到日尔兰。
他学会了怎么指挥战团,但他不明白,怎么在不动手的情况下击败敌人。
但国王说了这些,他明白了。
国王是诸神的宠儿,同样也是洛基的宠儿,阴险和勇武兼备,令人望而生畏....
“怎么样,库尔夫,西约特兰能出多少人?”
“一千,不,两千,陛下。”
库尔夫答得很快,看着国王皱眉,又补充道:
“乌尔夫也会帮助我的,陛下,就算科嘉农需要守卫,乌尔夫调用一千人也并不困难。”
“不行,乌尔夫需要待在科嘉农。”
“隆德港借船的事,我不追究,但明年那一百条长船不能延误,而且,他需要学学怎么管理自己的领地了。”
“我会让托斯蒂格派遣,恩....一千五百灰胡子吧,让灰胡子来帮助你。”
“感谢您的仁慈,陛下。”
“啊,还有一件事,你得操点心。”
罗戈尔从桌角拿起一卷羊皮纸,展开看了一眼。
“等你打下那几块地儿,要建几个港口。”
“位置你自己选,港口的收益,我拿三成,剩下的归西约特兰。”
“那三成,我也不要你的银币,把那些钱给我换成战马,送到斯特兰奈斯。”
“战马?”
“有问题吗?”
库尔夫张了张嘴,和敌人做生意这样的事儿,他是真没把握。
就算国王说的再详细,他觉得可能到最后,还是要打上一场....
“没...没问题,陛下。”
“恩。”
“港口建起来之后,你要派人去跟那个领主谈。”
“卖武器,卖粮食,买粮食,买卖什么都可以,不管你有没有,一并应下来,没有你就让人来王都向我申请。”
库尔夫站起身,行了一礼。
“去吧。”
该交代的都交代了,罗戈尔挥了挥手道:
“回西约特兰,好好准备一下,就直接动身吧。”
“秋天,海面还没封冻,等到了冬天,我还会让维戈去协助你...”
闻言,库尔夫的神态显得扭捏,讷讷道:
“陛下。”
“恩?”
“那些萨米俘虏,有不少鞣皮的手艺不错。”
“我想讨一批带到西约特兰去,西约特兰那边,我也蓄养了不少驯鹿。”
罗戈尔看了他片刻,才反应过来,这老小子的媳妇,还是他帮忙讨的萨米人。
“那些本来就是你的战利品,向王都送十分之一就行,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。”
“感谢您的慷慨,陛下。”
“少说废话,赶紧滚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闻言,库尔夫才咧着大嘴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外传来大个子粗犷的嗓门,在跟走廊上的亲卫打着招呼。
罗戈尔坐回椅子里,把手边的羊皮纸重新拿起来。
那是皮埃尔送来的八月收支汇总,上面写着捕奴悬赏的支出、驿站的盈余、集市的税收,还有一笔标注为“待审批”的支出...
....是南娜在厄勒布鲁发过来的。
他没有细看,只是把纸卷展开,压在酒杯之下。
窗外的锡格蒂纳,集市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。
罗戈尔闭上眼,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。
老祖宗的对外政策,还是好用的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