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,波美拉尼亚,科沃布热格林地。
库尔夫靠在松树上,看着树丛上的阳光刺入。
林外的斯拉夫骑兵还在,但也没了动作。
森人战士散在林子里,有人在睡觉,有人在啃着干粮。
伤员的呻吟声比昨夜小了些,因为那些重伤者已经没力气喊了。
直至午后,林地外围也传来了消息,敌人的援军如期而至。
库尔夫站起来,走到林线边缘,透过树干往外看。
林外的小丘上,密密麻麻的步兵正在列阵。
其实,这支队伍走得已经很慢了。
三个伯爵领的征召兵,远的光是路程就需要四五天,近的也要两三天时间集结。
斯拉夫这边的征召兵,大多是农户和牧民,手里有根带铁头的木矛已经算是不错的装备,身上穿的也是粗麻衣,皮甲基本见不到。
不是说波美拉尼亚这边穷,只是太过落后,农民与牧民居多,城市基本没有,更遑论手工业了。
另外,有着诺斯人主管着波罗的海的商业霸权,加之法兰克的对外贸易,这些欧洲边缘的部落民,不过是两大主权民族的吸血袋而已。
这些征召兵平时种地放牧,一年到头摸不了几次武器。
集结的命令下来,各家头人把能叫的男人全赶了出来,不过是为了凑数而已。
连续高强度的行军,让这些平日里只忙活自家杂务的老农们有些吃不消。
赶到战场时,不少人腿脚已经发软。
真正能打的,是领主麾下那批配马勇士。
这些人是领地的核心战力,平时骑着马巡视边界,战时跨马上阵。
他们身上穿的是自家鞣制的皮甲,手里握的是从法兰克外流的长剑与战斧。
但斯拉夫人并不是真正的游牧民族,所以这些骑马勇士的数量也并不多,三个伯爵领加起来,也就勉勉强强凑上千人。
领主本人则骑着一匹黑色战马,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。
这人四十出头,身材不算壮硕,脸上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,不像日耳曼人那般热爱胡须。
领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征召兵,眉头皱了一下。
行军的速度太慢了,从斯塔嘉德出发,原计划三天赶到科沃布热格,结果走了六天。
沿途掉队的还有数百人,剩下的也一个个蔫头耷脑,完全不像个样子。
到了林地外围,领主没有立刻下令进攻。
他让部队停下来,就地埋锅造饭。
征召兵们听到吃饭的命令,一个个又振奋起来,吃领主的粮,也是参与战斗为数不多的福利了。
他们把长矛往旁边一扔,从运粮队那边领了粮食,就开始原地架锅煮粥。
领主看着这幅景象,脸色不太好看,但也没说什么。
这些人又不是他的精锐,他自己也很清楚。
让这些凑数的赶了六天路,再饿着肚子冲进林子跟海盗拼命,就真的是白给了。
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,太阳从正中偏到了午后,林间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
征召兵们吃饱之后,反而更不愿意动了。
有人靠着树干打盹,有人蹲在地上揉腿肚子。
头人们喊了几嗓子,才勉强把队伍收拢起来,朝林线方向压过去。
配马战士也下了马,把马匹拴在林外,徒步进入林地。
领主的想法很简单,林子太密,马匹冲不进去,不如把骑兵当步兵用。
这些配马勇士近身搏杀的本事并不差,还有皮甲在身,铁剑在手,进了林子也能打。
而那些征召兵跟在后面,人数上压过去,就算打不过,堆也能堆死对方。
命令传下去,队伍便开始动了。
配马勇士走在前面,征召兵跟在后面,队伍宛如虫群,从林线缺口往里推进。
林子里光线略微昏暗,地面也高低不平,灌木还能把人绊倒。
征召兵们挤在一起,长矛竖着拿也不是,横着拿也不是,走不了几步就有人开始抱怨。
而另一边,库尔夫早就在林地等着。
森人战士散落在林间各处,以树林和灌木作为掩体,等着斯拉夫人靠近。
斯拉夫人的前锋走进林子约莫百步,走在前面的配马勇士已经能看到林间散落的影子了。
他们慢下脚步,握紧了武器。
等到征召兵的大队也挤进林子,队伍有些脱节,库尔夫才举起手,往下一切。
飞斧,箭矢从林间各个方向激射而出。
飞斧砸进斯拉夫人的队伍,前排的配马勇士率先遭殃。
有人被劈中面门,仰面栽倒,皮甲更是抵挡不了一点。
征召兵更惨,挡不住飞斧不说,光是箭矢,就能让人丧命。
箭矢钉在木盾上,钉在肩膀上,钉在腿上,就算没死也是失去了战斗能力。
战斗刚开始,斯拉夫这边就有人开始往回跑,林地难行,乱作一团。
配马勇士试图往前冲锋,他们越过倒下的征召兵,朝维京人的藏身处扑去。
但轻骑兵下马,跟擅长崎岖地形作战的维京人对拼,怎么可能会是对手。
林子里喊杀声连成一片,斯拉夫领主在后面看得清楚。
他原本想用人数压过去,但林地根本不适合正面作战。
那些强盗藏在树后,忽隐忽现,光是那飞斧和箭矢,就让他的菊花一紧。
麾下的配马勇士虽然能打,但数量太少,而且地形、武器都不合适。
征召兵更不用说,战斗刚开始就有人开始逃窜,现在已经不成体系。
不到半个时辰,倒下的人已经超过三百,还有更多的伤者被拖回来,躺在林线外呻吟。
伤亡报上来的时候,领主的脸已经沉了下去。
领主沉默了片刻,下令吹响号角,让麾下士兵撤退。
有了号令,斯拉夫人赶忙开始后撤。
其实不用号令,那些征召兵已经争先恐后地往外跑了。
库尔夫带人追了一段,到了林线边缘就停了下来,没有往外追。
虽然这些斯拉夫人战斗力确实拉稀,但是出了林地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毕竟在原野上和骑马的作战,确实难受。
伤亡相比昨日要少得多,战死者不到十人,伤者也没多少。
当天,斯拉夫人退出去之后,没有再进来。
刚接触就死了数百人,过于骇人的伤亡,确实吓到了斯拉夫领主,决定围困这些盗匪再做打算。
这一等,就是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中午,林外的斯拉夫营地突然骚动起来。
库尔夫站起来,走到林线边缘往外看。
平原西侧,绳结旌旗在翻卷。
旗下,一支队伍正在快速逼近斯拉夫人的营地。
队伍的人数不少,约有千人出头。
乌尔夫冲在队伍前锋,手中已经提着长剑,腰间的飞斧一摇一晃。
他身后跟着留守海岸的科嘉农战士,还有一部分森人。
虽然只有千余人的队伍,但架不住气势汹汹,上来就直接向着营地冲去。
见到这场面,斯拉夫人的营地便乱了起来。
领主正在帐中,和麾下战士商议下一步怎么打,就有人冲进来报道:
“领主大人,他们从北边过来了!”
领主冲出帐外,看到的是一支战团从北侧压了上来。
他的配马勇士还在林线外待命,一时半会儿收拢不起。
库尔夫自然看到了那十数面科嘉农的纹章旗,也从林线后面站起来,朝身边的亲卫喊了一声:
“为了荣耀,突袭。”
号角从林子里响起,库尔夫战团也从林中涌了出来,朝斯拉夫人的营地冲去。
两支队伍全是步兵,就算开始突进,速度也并不骇人。
领主站在营地外围,看着两面包夹过来的敌人,面露憎恨。
片刻后,他转过头,对身边的军事统领道:
“撤退。”
命令传下去,配马勇士收拢队伍,护着领主往南奔走。
而那些征召兵,完全不在领主的考虑范围之内。
领主逃了,这些泥腿子也丢下了补给和伤兵,跟着四散奔逃。
库尔夫这边也追了一段,砍杀了一些跑得慢的,抓了一批没跑掉的。
“别追了。”
库尔夫对身边的亲卫说道,让其归拢战士,战团追到营地南缘也就停了。
乌尔夫从另一侧赶了过来,嘴唇干裂,显然是赶路所致。
他走到库尔夫面前,一边哈着气,一边咧嘴笑着。
“我就知道你能行的,乌尔夫!”
大个子一把抱起自家小兄弟,忍不住道。
当天下午,战团收拾了斯拉夫人丢下的营地,把能带走的补给装上大车,伤员抬上马背,朝海岸方向撤退。
斯拉夫领主的主力没有被全歼,但已经退到了南边,短时间内不会再行追赶。
当然,就算想追,也集结不起兵力。
队伍走了三天,回到了最近一处的登陆点。
长船完好无损,库尔夫和乌尔夫在海岸边清点了战利品和俘虏,分了一批上船,准备返航。
两人在阿科纳海峡分别。
乌尔夫带着科嘉农的战士乘船北上,返回卡特加特。
库尔夫则挑了少数精锐,换乘三艘快船,直接朝锡格蒂纳方向驶去。
波罗的海的夏末风浪平静,海路顺畅,从阿科纳到锡格蒂纳,比走陆路快了将近一半时间。
库尔夫站在船头,看着阿科纳的海岸线越来越远。
大个子摸了摸左手上的臂环,他要去王都,当面把这场劫掠的始末,呈报给国王。
这一次的夏季劫掠,让他彻底爱上了这种冒险的感觉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