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，波拉美尼亚，科沃布热格伯爵领西侧平原。
库尔夫的战团在平原上走了不到半天，南边的天际线就变了颜色。
先是薄薄一层灰黄，像风吹起的尘土，接着变厚，变宽，从地平线上飘荡而过。
库尔夫走在队伍中间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没太在意。
平原上刮风起尘是常事，他见过不止一次。
又走了一小段时间，地面开始发颤。
那种细微且连绵不断的震颤，从库尔夫的脚下往上传递。
森人里的老兵最先反应过来，有人停下脚步，把耳朵贴到地上听。
动作过后，几个老兵脸色变了，抬头朝南边张望。
乌尔夫也从队伍前面折回来，步子迈得又急又大。
来到大个子身边，他只朝南边一指。
“我说了这不对劲，库尔夫。”
库尔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灰黄的尘土下面，出现了移动的黑点。
先是一排，后是一片，密密麻麻地从地平线后面涌出来。
马匹，骑手，长枪在日光下闪着银白亮点。
斯拉夫人的轻骑兵，虽然人数仅有一千，但看着却气势恢宏。
这些骑兵从南边的丘陵后绕了出来，他们没有直接冲锋，而是散成雁形，从两翼包抄。
马匹跑得不快，蹄声却连成一片闷响，震得人胸口发慌。
马背上的骑手握着长枪，背后别着短弓或投矛，腰间挎着箭囊。
库尔夫从阿科纳一路打过来，扫平了十几个聚落，没遇到一次像样的抵抗。
他以为波拉美尼亚的斯拉夫人，跟西北海岸的那些一样，都是散居的部落民。
他从没想到会在这里，撞上一支成建制的骑兵。
“盾墙！”
看着那包抄过来的骑兵，库尔夫大吼了一声。
森人战士在平原上收拢阵型，架起盾墙，矛尖从缝隙中探出。
科嘉农战士则被放在两翼，乌尔夫亲自带着右翼，左翼交给了一个科嘉农的当地勇士。
阵线拉开，正面宽约百余步，纵深有五六排人，已经是相当厚实了。
库尔夫手底下的森人占了大半，约一千四五百人，剩下的六七百是乌尔夫的科嘉农战士。
两千出头的兵力，面对近千轻骑兵，人数上占优，但对方是骑马来的。
斯拉夫轻骑兵也不冲阵，他们跑到百步之外就停了。
马匹在阵前打着旋儿，骑手从背后抽出投矛开始反向包抄，将库尔夫的战团彻底截停。
随着斯拉夫骑手的冲刺，第一波投矛也跟着砸了过来。
这时，库尔夫才意识到对方的战术，他们被拖住了....
斯拉夫人的投矛并不长，比维京人惯用的短矛还短上一截。
但投矛，却是带着战马疾驰的惯性，砸过来又急又沉。
投矛落在盾墙上，嘭嘭作响。
有些甚至能够穿过盾牌，扎进了盾后人的肩膀和胸口。
一个森人战士被投矛击中面门，直接软倒。
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位，斯拉夫人的第二波试探就又到了。
森人的圆盾是木制的，甚至很多连铁皮都没包裹。
面对投矛这样的破盾武器，这样的圆盾很明显是不够看的。
“稳住！”
库尔夫站在阵线之间，吼声被马蹄声盖过大半。
前排的邦迪开始收拢本队的战士，把盾牌重叠起来，一层压一层，勉强挡住了投矛试探。
但斯拉夫的轻骑兵，却不想给他们喘息时间，投完矛就退到百步之外重新整队，抽出短矛再次袭来。
来回几轮，森人的盾墙就出现了缺口。
地上躺了上百具尸体，伤者更多，惨叫声混在马蹄声里，让森人战团的士气坠入冰点。
乌尔夫那边的科嘉农战士，情况要好上一些。
这些自由民战士来自科嘉农，卡特加特峡湾沿岸的贸易航线，让他们攒下了不少家底。
他们大多数人，都拥有一套完整的装备，长矛、短柄斧、圆盾，有条件的还配了锁甲。
面对轻骑兵的投矛骚扰，科嘉农战士甚至还能反击。
他们从腰间抽出飞斧，等骑兵靠近，一斧头甩出去，准头也差不了哪去。
几匹战马被飞斧劈中，嘶鸣着栽倒在地，马背上的骑手摔出去老远，不当场暴毙也是失去了战斗能力。
科嘉农的维格曼也是拉满了弦，朝马队放箭。
箭矢射过去，骑兵就得散开，不敢再靠得太近。
乌尔夫的战团靠着这一手，把两翼的阵线稳住了。
可也仅此而已...
斯拉夫轻骑兵的目的本就不是冲阵，他们只是要拖住这支维京战团，顺便打击对方的士气。
投矛、放箭、来回袭扰，不让维京人继续推进，也不让他们轻易撤退。
马队在平原上兜圈子，始终保持在百步左右的距离。
库尔夫看出来了，乌尔夫也看出来了。
乌尔夫在法兰克跟随罗戈尔参加过数次战役，也见识过骑兵的厉害。
法兰克的重骑兵他领教过了，而这些斯拉夫人的轻骑兵，虽然不如法兰克重骑那般蛮横，但数量多，跑得也快，在平原上遇到实在难缠。
“库尔夫。”
乌尔夫冲到大个子身边，一把拽住库尔夫的胳膊。
“不能再打了，我们得撤退了。”
库尔夫回过头，看向乌尔夫。
大个子的眼睛通红，脸上溅着同伴的血。
自从国王赦免他、赐予他臂环之后，他一直把自己当成诸神的战士。
死战不退，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信念。
但，他库尔夫是老维达一手带出来的。
而乌尔夫则是老维达的儿子，说话在他这也是有分量的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森人的本能在大个子的骨头里叫唤。
钻进林子，躲进树荫，像老鼠一样缩回洞穴。
他曾经在森林里活了那么多年，荣耀似乎根本就不属于他。
库尔夫沉默了片刻，终于松了口：
“撤退~！向东撤退！”
命令传达下去，科嘉农战士开始收拢队伍断后，森人战团则改为先锋。
盾墙一层一层往后收，伤员被拖到队伍中间，战利品全都抛在了原地。
轻骑兵看到这些强盗的阵线松动了，又压了上来。
乌尔夫带着科嘉农弓手朝骑兵放箭，掩护撤退。
科嘉农战士一边退一边还击，弓箭不断射出，才勉强把骑兵逼在五十步外。
不过就算如此，那些斯拉夫骑兵也没有放弃。
马匹加速，但没了投矛，他们只能持枪追着对方的尾巴蹭。
但真到了近战搏杀的时候，却发现，那些强盗压根就没有崩溃，反而将他们的同伴拽下马来，或者直接攻击马匹。
拖住敌人的任务已然完成，斯拉夫的骑兵领袖似乎也放弃了这种伤亡率极高的近战追击....
跑了十来分钟，库尔夫的战团终于退到了林地。
那是一片针阔混交林，桦木和松树挤在一起，林子不算密，但地面高低不平，骑兵是绝对施展不开的。
库尔夫带着人一头扎进林子，森人进了林子就像回了家，心下也是大定。
战士三三两两散开，找地方休息。
科嘉农战士跟在后面，把维格曼布置在林线边缘，对着追上来的骑兵放箭。
轻骑兵追到林线外也就停了，他们勒住马，在林外转了几圈，朝林子里胡乱射了一通箭，就放弃了。
斯拉夫的统帅也还是有些自知之明，马匹在树林里跑不开，投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，进去就只有挨打的份。
斯拉夫骑兵在外面守了一阵，退到百步之外，散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，把林子围了起来。
他们不急，后面的步兵已经在路上。
林子里，库尔夫靠着一棵松树坐下，将佩剑搁在膝盖上，喘着粗气。
乌尔夫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口，递给大个子。
库尔夫接过酒囊，灌了两口，嗓子里的干燥才压下去。
他转头看向林子中间，森人战士三三两两地坐着，有人在包扎伤口，有人在翻找剩下的干粮。
维格曼在林子边缘守着，弓手搭着箭，盯着林外的动静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，清点结果也报了上来。
战死两百余人，伤者百多个，但其中重伤员却有六十七人。
森人损失最大，正面的盾墙受到的攻击最多，死者和伤者加起来占了七成。
科嘉农战士也损失了几十人，但多是些轻伤。
库尔夫把酒囊还给乌尔夫，半晌没说话。
乌尔夫蹲在他旁边，用匕首在地上划拉。
他划了一条横线，代表海岸线，又划了一个圈，代表最近一次的登陆点。
“海岸在西北边，离得太远，有那些马队在，我们肯定是回不去了。”
乌尔夫用刀尖点了点地面，继续道：
“林外那帮骑兵不会走的，他们会等到后面的步兵跟上来。”
库尔夫看着地上那些划痕，没有说话。
“得派人摸出去，库尔夫，今天晚上就得去。”
乌尔夫抬起头，看着库尔夫：
“我今晚返回海岸，把留守的人带来。”
库尔夫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....
当晚，乌尔夫亲自带领二十余人，摸向了林外的斯拉夫人营地。
对方的营地也很远，而且还放了哨探。
不过好在对方眼神不太好，但乌尔夫一行还是被发现了。
去时二十余人，待到乌尔夫从对方营中盗出马匹，就只剩下六骑冲出包围...
